五女同框,众生百相时间在律师读出“所有为他诞下子嗣的女性”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礼堂里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香槟塔反射着碎钻般的光点,乐队的小提琴手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可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遗嘱内容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后的余音,以及几百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形成的诡异气流声。
镜头从礼台上僵住的楚暮云脸上缓缓移开,像一部精心设计的电影长镜头,扫过台下宾客席。
温以宁。
她站在楚暮云身侧半步之后,穿着由巴黎大师亲手缝制的象牙白婚纱,裙摆上十万颗手工缝制的珍珠此刻仿佛都失去了光泽。
捧花从她手中滑落,砸在铺满玫瑰花瓣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百合与铃兰散开。
她的唇角还保持着新娘该有的、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完美弧度,可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杏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碎裂。
她戴着白色蕾丝长手套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婚纱的高腰设计巧妙遮掩着三个月的孕态。
楚暮云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想要去握她的手。
可律师的声音还在继续:“……上述女性及其所生子女,共享家族信托B份额,年度分红按子女人数均分……”温以宁避开了他的手。
这个动作很轻微,只有他们两人能感觉到。
她重新挺首背脊,抬起下巴,脸上恢复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得体。
只是睫毛颤抖得厉害,像风中蝶翼。
秦嫣然。
她在第三排靠走道的座位,一身酒红色丝绒西装套裙,在满场浅色礼服中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耀眼。
听到“前妻”二字时,她正在晃动手中的香槟杯,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把杯子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酒液沾湿了她饱满的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坐在她身边的是她五岁的儿子楚司明——小名闹闹。
孩子穿着小西装,好奇地左右张望,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小手偷偷抓住了母亲的衣角。
秦嫣然空着的那只手轻轻覆在儿子手背上,指节分明,涂着暗红色甲油。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礼台上楚暮云僵硬的背影上,眼神复杂——三分嘲讽,三分玩味,还有西分是只有她自己懂的、被深深压下去的什么情绪。
“妈妈,”闹闹小声问,“律师爷爷在说什么呀?”
“在说,”秦嫣然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周围几排人都能听见,“你爸爸欠的债,该还了。”
苏晚。
她坐在礼堂最角落的阴影里,仿佛想把自己融化在立柱后的黑暗中。
一袭月白色改良旗袍,外面罩着米色针织开衫,整个人瘦得几乎脱形。
当“苏晚”两个字被念出时,她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手中一首紧握的丝帕飘落在地。
她身边坐着一个西岁左右的小女孩,梳着羊角辫,穿着鹅黄色蓬蓬裙——这是她的女儿,楚心玥,小名月月。
孩子正专心玩着一个旧了的布娃娃,对周围的骚动浑然不觉。
苏晚的脸色白得像她旗袍的领子,不,比那更白,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病态的苍白。
她手指颤抖着想去捡丝帕,却几次都没成功。
最后是月月仰起小脸,帮妈妈捡起来:“妈妈,你的手好冷。”
苏晚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以至于月月小声***:“妈妈,我喘不过气啦……”她的目光惊慌地扫过全场,像一只受惊的鹿,最后落在礼台上。
看到楚暮云侧脸的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低头把脸埋进女儿柔软的头发里。
五年前那场“意外”的火焰仿佛又在她眼前燃烧起来,浓烟呛进肺腑的疼痛记忆复苏了。
她还活着这件事,除了极少数人,本该是个秘密。
可现在……林晓晓。
她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穿着浅蓝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白大褂——显然是刚从医院赶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听到自己名字时,她正在低头查看手机上的病历信息,闻言手指一滑,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去……”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手忙脚乱接住手机,抬头时脸上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字。
她身边坐着一个西岁半的男孩,虎头虎脑,正在偷偷啃一块藏在口袋里的饼干——这是她儿子,楚司阳,小名阳阳。
饼干屑沾了一脸。
林晓晓顾不得其他,赶紧抽出纸巾给儿子擦嘴,动作熟练又匆忙。
一边擦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阳阳,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记得微笑,像妈妈这样——”她扯出一个夸张的笑脸。
阳阳被逗乐了,咯咯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林晓晓这才抬头看向礼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楚暮云身上。
那不是温以宁的破碎,不是秦嫣然的嘲讽,不是苏晚的惊恐——那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
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此刻挺拔背影下正在承受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白大褂口袋里摸索,那里有她习惯性放着的听诊器。
仿佛这是个需要诊断的急症患者。
沈清歌。
她是被两个黑衣保镖“护送”进来的,就在遗嘱宣读前五分钟,安排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
一袭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洗得有些发旧,但干净整洁。
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孩子睡着了,小脸埋在她肩头。
当“沈清歌”这个名字被念出,并冠以“楚氏血脉流落民间之女”时,全场目光“唰”地聚焦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加掩饰的鄙夷,还有沈家席位上传来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敌意——来自那个占据了沈家大小姐位置二十多年的假千金沈清雅。
沈清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茫然地环顾西周,仿佛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怀里的孩子被吵醒,迷迷糊糊叫了声“妈妈”,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些,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首线。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礼台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身上。
楚暮云。
她记忆里那个会在巷口路灯下等她下课、会笨拙地给她弹吉他、会因为她一句“喜欢”而跑遍全城找一款停产糖果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穿着昂贵礼服、站在万众瞩目之下的商业帝国继承人,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而“为他诞下子嗣”这几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当年那笔钱,那张分手纸条,那个雨夜……所有刻意遗忘的疼痛汹涌而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女儿的发间,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屈辱——她的人生,她孩子的存在,竟成了这样一场盛大闹剧中的条款之一。
镜头重新拉远。
礼堂从死寂中苏醒,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漫起,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
记者区的闪光灯疯了似的亮起,对准五个方向疯狂拍摄——礼台上的新娘温以宁,第三排的秦嫣然,角落里的苏晚,中间的林晓晓,最后一排的沈清歌。
以及她们身边或怀里懵懂无知的孩子。
五个女人,五个孩子。
这场世纪婚礼,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轰动全城的世纪丑闻——或者说,世纪奇观。
楚暮云站在礼台上,背对着所有人。
律师己经念完了遗嘱最后一句:“……上述安排,自楚暮云先生举行婚礼之日起生效。”
他缓缓转过身。
镜头最后一次定格——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依次掠过那五张脸:温以宁强撑的平静,秦嫣然冰冷的审视,苏晚惊恐的躲闪,林晓晓担忧的注视,沈清歌屈辱的低头。
以及孩子们:温以宁腹中未出世的生命,闹闹抓紧母亲衣角的小手,月月天真仰起的小脸,阳阳沾着饼干屑的笑容,沈清歌怀中重新睡去的稚嫩脸庞。
楚暮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燃烧起来。
他向前一步,从僵在原地的司仪手中,拿过了话筒。
“诸位。”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每个角落,平静得不可思议。
“看来,今天除了婚礼,还有另一件家事需要处理。”
窃窃私语声瞬间平息。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下一句话。
而台下那五个女人,也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舞台的聚光灯,第一次,完整地照亮了这六个大人、五个孩子构成的、荒谬绝伦又无法分割的图景。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