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物品附着的情绪。不是什么玄学,而是一种类似联觉的感知。用心制作的东西,
会发光。光芒的颜色和强度,代表着制作者投入的情感。分手那天,
前男友指着我收藏的一屋子“破烂”,说我是个活在幻想里的疯子。
我把他送的所有东西打包丢掉,因为它们从始至终,没有一丝光亮。心灰意冷时,
我开了一家叫“情绪遗失”的小店,专门替人保管和寻找那些有特殊意义的“发光”物品。
直到那天,我捡到了一个木雕。它静静躺在公园长椅上,周身燃烧着太阳一样的金色光芒,
那光里有无尽的克制、孤注一掷的渴望,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对我的爱意。
我把它带回店里。第二天,一个男人找上门。他很高,穿着简单的黑T恤,眉眼冷淡,
像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他就是木雕的主人,简初。可他却说,这东西不是他的,
是他一个“朋友”的。后来,他“朋友”的东西,越丢越多。每一样,都带着只属于他的,
滚烫又沉默的爱。1.公园的长椅上,那个小小的木雕鸟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夕阳给它镀了层暖边,可在我眼里,它本身就是个发光体。光芒是耀眼的金色,
像浓缩了一整个夏天的太阳。我走近,那光芒里蕴含的情绪扑面而来。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孤注一掷的勇气,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想要触碰又缩回手的爱意。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将它捡了起来。木雕入手温润,是一块很好的料子,雕工更是精湛得不像话。
小鸟的羽毛纤毫毕现,歪着头,豆大的黑眼睛里透着一股鲜活的灵气。这种等级的光芒,
我只在博物馆里那些传世的艺术品上见过。可这汹涌的情绪,分明是新鲜的,热烈的,
甚至是……冲着我来的。我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那光烫了一下。环顾四周,
公园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里。我将木雕揣进兜里,快步离开。
我的小店“情绪遗失”开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我把木雕鸟放在最显眼的展示柜上。
它成了我店里最亮的一颗星。第二天下午,店门的风铃响了。我从柜台后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很高,身形清瘦,穿着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短发利落,
眉眼深邃。他的气质很冷,像常年不见光的深潭。他一进来,
视线就直直落在了那个木雕鸟上。我看到他喉结滚了一下,
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看似平静下的波澜。“你好,想找点什么?”我先开了口。他收回视线,
目光转向我,那双眼睛黑得惊人。“我找东西。”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冽,低沉。
“可以描述一下吗?”他沉默了几秒,再次看向那个木雕,用一种极为客观的语调描述起来。
“一个木雕,鸟的形状,大概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黄杨木的,
翅膀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他说得分毫不差。我笑了:“先生,它就在你眼前。
”我指了指展示柜。他看过去,脸上却没什么失而复得的喜悦,反而更紧绷了。
“这不是我的。”他说。2.我愣住了。“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东西。”他补充道,语气生硬。
朋友?我几乎想笑。这木雕上汹涌澎湃的情感,哪有一丝一毫是属于别人的?
那种孤注一掷的渴望,简直要化为实质,将我包裹。我看着他,他眼神躲闪,就是不看我。
这男人,撒谎撒得跟真的似的。“既然是你朋友的,那麻烦你让她本人来取吧。
”我公事公办地说,“我们店有规定,贵重物品需要本人凭证件领取。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眉头蹙了起来。“她没空。”“那等她有空了再来。
”我低头继续擦拭我的玻璃柜,不去看他。空气安静得可怕。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过了很久,他才转身离开。
风铃又响了一声,叮铃,清脆又落寞。我抬起头,门口已经空了。但柜子上的木雕鸟,
光芒似乎更亮了。那里面,多了一丝委屈和不甘。我没忍住,对着木雕说:“别演了,
你主人演技烂死了。”木雕当然不会回答我。但那光芒的波动,像极了害羞。第三天,
他又来了。这次,他身边跟了个女孩。女孩长相甜美,穿着一身名牌连衣裙,
一进门就熟络地挽住他的胳膊,姿态亲密。“阿初,就是这个吗?”她指向木雕鸟,
声音娇滴滴的。男人,也就是简初,僵硬地点了点头,胳膊却不着痕迹地想从她手里抽出来。
没成功。女孩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炫耀。“你好,我叫孟溪,
是来拿我的东西的。”我看着她。她身上很干净,没有一点情绪的光芒,
就像一个普通的、漂亮的瓷娃娃。我再看向她挽着简初的手。简初的胳膊,在他的感知里,
应该像被烙铁烫着一样难受吧。因为此刻,从简初身上散发出的情绪光芒,是刺眼的灰色,
充满了抗拒和烦躁。而那个木雕鸟,在孟溪说出“我的东西”时,
太阳般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了濒死的灰烬色。我心里冷笑。真是年度最佳演员。
“孟小姐是吧?”我站直身体,“你说这是你的东西,有什么证据吗?”孟溪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一个破店主敢这么质问她。她看向简初,带了点撒娇的意味:“阿初,
你跟她说呀。”简初抿着唇,脸色更白了。“这是我雕……送给她的。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哦?送的?”我来了兴趣,“那孟小姐一定很了解它了。
你知道这只鸟的眼睛,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吗?”孟溪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求助似的看向简初。
简初的眼神却越过她,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慌乱,有祈求,
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我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躲。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怕,我帮你。
3.“眼睛……”孟溪支支吾吾,“不就是木头吗?”我笑了。“不对哦。”我慢悠悠地说,
“眼睛用的是一种叫‘点墨石’的矿石,磨成的小珠。这种石头在光下看,
黑色里会透出一点点深蓝,所以鸟的眼神才那么活。”我拿起木雕,在灯下展示给她看。
那一点深蓝,幽微而美丽。孟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我就是忘了嘛!”她强行挽尊,
“阿初送我那么多东西,我哪能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住。”她说着,
还故意把“那么多东西”几个字咬得很重。简初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身上的灰色光芒几乎要变成黑色。“孟小姐。”我放下木_T雕,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店,叫‘情绪遗失’。我只把东西还给真正对它有感情的主人。”“你不是。
”我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孟溪的脸色彻底变了。“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说我不是?
”她拔高了声音,甜美的面具快要挂不住了。“就凭它在你手里的时候,它在哭。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句话一出口,不光孟溪,连简初都震惊地看向我。
孟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在开什么玩笑?一个木头会哭?”她指着我的鼻子,
“我看你是有病吧!”“我有没有病不重要。”我把木雕收回柜台深处,“重要的是,
今天你拿不走它。”“你!”孟溪气得浑身发抖,她转向简初,开始掉眼泪。“阿初,
你看她!她欺负我!这破店我不待了!”她哭着,拽着简初就往外走。
简初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充满了歉意和一种我说不清的……感激。
他们走到门口。我忽然看见,简初的裤子口袋里,掉出来一个东西。是一个金属的小盒子,
很精巧,上面有复杂的纹路。它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然后,开始发光。
是那种带着极度挫败和烦躁的银灰色光芒。我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先生,你的东西又掉了。
”4.简初的脚步顿住。孟溪不耐烦地催促:“掉就掉了,一个破盒子,走了阿初!
”简初却没有动。他转过身,看着我手里的金属盒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拿着那个盒子,
能清晰地感觉到上面残留的、属于他的情绪。烦躁,无奈,还有一丝想要挣脱的无力感。
他走回来,孟溪跺着脚跟在他身后。“谢谢。”他从我手里接过盒子,
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心。很烫。他的指尖像有火。我下意识地缩回手。他的脸颊似乎红了,
飞快地把盒子塞进口袋。“简初!”孟溪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到底走不走!
为了一个破盒子,你让我在这里丢人?”简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孟溪,
你先回去。”“我不!”孟溪不依不饶,“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这么护着她?”她指着我,满眼的敌意。我靠在柜台上,像看一出跟我无关的闹剧。
只是,兜里那个刚刚被我收起来的木雕鸟,又开始散发太阳般温暖的光。仿佛在给我力量。
简初的忍耐似乎到了极限。“她是我……债主。”他憋出两个字。我和孟溪都愣了。债主?
这又是什么新剧本?孟溪显然不信:“债主?你欠她什么了?
”“我欠她……”简初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很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很重。重得我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孟溪被他这副样子彻底激怒了。她忽然转向我,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意。“行,
我不管你是什么债主还是疯子。”“简初,你今天当着她的面说清楚。”“告诉她,
我到底是谁。”“告诉她,为什么你做的所有东西,最后都该是我的!
”孟“溪的声音在小小的店里回荡,尖锐又得意。简初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看着我,
眼神里是全然的恐慌和绝望,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他放在口袋里的手,
紧紧攥着那个金属盒子。我看见,那个盒子,正在疯狂地闪烁着求救的红色光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5.“她是我……”简初的声音艰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法律上的,妹妹。”孟溪得意的表情凝固了。我也愣住了。妹妹?法律上的?意思是,
继妹?“简初你胡说什么!”孟溪尖叫起来,“谁是你妹妹!”“我爸和你妈上个月登记了。
”简初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户口本上,你现在是我妹妹。
”他说完,不再看孟-溪,而是看向我。那眼神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和一丝隐秘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我口袋里的木雕鸟,光芒又温暖了起来。
孟溪的脸彻底垮了。她大概是想用一个暧昧的身份来逼退我,
没想到被简初直接用一个更劲爆的、让她无法反驳的身份给堵了回去。“我不管!
就算……就算我们是那种关系,你答应过我的东西也不能少!”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没答应过你任何事。”简初冷冷地说,“以前是我不知道怎么拒绝,现在我知道了。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我心头一动。是因为我吗?“你!”孟溪气得说不出话,
最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然后哭着跑了出去。世界终于清净了。
店里只剩下我和简初。还有一室沉默。“那个……”“对不起。”我们同时开口。
我示意他先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没事。
”我说的是真心话,“家庭关系复杂,我懂。”他似乎松了口气。然后,气氛再次陷入尴尬。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这个木雕,你是要取回吗?”他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紧张。
“不!”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要!”这反应也太激烈了。“它……它是个失败品。
”他找补道,“我本来想直接扔了的。”我看着他。失败品?
一个能在我这里亮成太阳的失败品?你家对成功的标准还挺高。“那这个呢?
”我指了指他口袋里露出一角的金属盒子。他下意识地捂住口袋。“这个也是……准备扔的。
”我真是被他这股子拙劣的劲儿给弄得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新型的送礼方式?丢垃圾文学?
“好吧。”我决定不拆穿他,“既然都是要扔的,不如就放我这儿吧。
我店里正好缺个镇店之宝。”他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木雕的保管费一天一百,这个盒子看起来更精巧,一天两百。”我拿出计算器,
一本正经地开始算,“今天第三天了,木雕三百,盒子算一天,两百,一共五百。
微信还是支付宝?”他彻底傻眼了。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全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6.简初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微信。”“叮”的一声,
五百块到账。我收起手机,对他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欢迎下次再来‘丢’东西。
”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我……”他支支吾吾半天,
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人,也太可爱了。
接下来的日子,简初成了我这里的常客。或者说,他丢的东西,成了我这里的常客。
今天是我店门口的台阶上多了一盏小小的铜质夜灯,上面雕刻着缠绕的藤蔓,
亮着温暖治愈的橘色光芒。明天是书架的缝隙里塞着一个皮质封面的手帐本,里面是空的,
却透出满满的期待和羞涩的蓝色光芒。后天是我打烊时,在门把手上挂着的一个晴天娃娃,
用不知名的布料做的,软软的,散发着希望天晴的、明亮的白色光芒。每一次,
他都会在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准时出现。然后用各种蹩脚的理由,说这不是他的,
是他“一个朋友”的,是他“一个远房亲戚”的,是他“一个不熟的邻居”的。最后,
再默默地付给我一笔不菲的“保管费”。我们的对话永远那么几句。“先生,
你的东西又掉了。”“不是我的。”“保管费,三百。”“……好。
”他好像已经放弃了挣扎,任由我“敲诈”。我店里的“镇店之宝”越来越多。每一件,
都带着他独有的、滚烫又沉默的爱意。这个男人,像一只努力筑巢的笨鸟,
用全世界最笨拙的方式,把他最好的东西,一件一件,叼到我面前。这天,
我正在整理那些“失物”,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很年轻,
但神色憔-悴。“老板,听说你这里能找回有意义的东西?”“可以试试。”我说。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绒布袋,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只摔碎了的陶瓷杯。杯子碎得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