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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醒来变“唐小虎”,破败小屋与陌生记忆

发表时间: 2026-01-15
绸缎比看起来要沉。

林砚——或者说,现在必须适应“唐小虎”这个身份——抱着那几匹赭红色绸缎,走在苏州的街巷里。

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积着前夜的雨水。

他的布鞋很快湿透了,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街景在眼前铺展,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明代市井画卷。

左边是一家茶肆,竹帘半卷,几个戴方巾的文士正围桌品茗,谈笑声隐约传来。

右边是铁匠铺,炉火正旺,打铁声叮当作响,火星西溅。

前面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叫卖:“鲜菱角——刚出水的鲜菱角——”吴语软糯的腔调,林砚能听懂大概,但发音方式完全不同。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记住路线。

从王记绸庄出来,过一座单孔石桥,沿河走约三百步,右转进入一条更宽的街道。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药铺、当铺、纸墨店、成衣铺……招牌上的楷书工整清晰,有些还描了金边。

这就是成化年间的苏州。

作为一个研究明清文学的学者,林砚读过无数描写这座城市的诗文。

但他从未想过,那些文字会以如此具体的方式呈现:空气中的气味(河水的腥、食物的香、还有隐约的粪肥味)、声音的层次(人声、车马声、作坊的敲打声)、光线的质感(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粉墙上,投下瓦檐清晰的影子)。

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令人恐惧。

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仿佛走快一点就能逃离这个荒诞的处境。

但怀里的绸缎很重,布鞋又湿又滑,一个不小心,他在石板上踉跄了一下。

“当心!”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他。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头发用木簪绾得整整齐齐。

“谢谢……”林砚站稳,用尽量自然的语气道谢。

他还不确定唐小虎平常是怎么说话的。

妇人却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他的脸:“小虎,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平时见了我都低头躲着走,今儿倒会说‘谢谢’了。”

林砚心头一紧。

露馅了?

“我……”他大脑飞速运转,“掉河里,有点迷糊。”

这倒不算完全撒谎。

妇人恍然大悟:“噢,我听说了!

码头老李把你捞上来的?”

她摇摇头,“你说你,走路也不看着点。

赶紧送完货回去歇着吧,脸色还白着呢。”

她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担忧,但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旁边一家米铺。

林砚站在原地,深呼吸。

第一关算是过了,但还有无数关要过。

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是唐小虎过去的见证者,每个细微的异常都可能被察觉。

他必须尽快掌握足够的信息,扮演好这个角色。

继续往前走,华府的围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和周围民居相比,这宅邸明显气派许多:青砖高墙绵延近百步,墙头覆盖着黑瓦,正中是两扇朱漆大门,铜门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门楣上悬着匾额,两个大字:“华府”。

这就是秋香所在的地方。

林砚的心跳莫名加快。

不是期待,而是紧张——那种面对未知课题时的紧张。

在学术界,他擅长处理文本,分析结构,解读隐喻。

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一整个活生生的世界,和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他必须在一年内“赢得真心爱慕”的人。

“任务逻辑需要重新梳理。”

他一边走向华府的侧门——送货的一般不走正门——一边在脑中分析,“首先,原主唐小虎己经见过秋香,并产生好感。

这意味着有初始接触点。

其次,作为送货伙计,我有正当理由定期进入华府。

这是优势。”

“但劣势也很明显:一,社会地位悬殊——她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我是绸缎铺伙计;二,我对秋香本人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是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三,我的情感经验为零,完全不知道如何‘追求’异性;西,时间限制只有一年……”他的思维在学术模式下顺畅运行,将问题拆解成一个个可分析的子项。

这让他感到些许安慰——至少方法论还在。

华府侧门开在围墙东侧,比正门小得多,但也漆成朱红色。

门口有个看门的老仆,正坐在小凳上打瞌睡。

林砚清了清嗓子:“王记绸庄送货。”

老仆睁开一只眼,瞥了瞥他怀里的绸缎,又闭上眼挥挥手:“进去吧,李嬷嬷在后院厢房那边。”

推开侧门,是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是高墙。

林砚走进去,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外。

华府内部的安静让人有些不安。

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器物碰撞声。

甬道尽头是个月亮门,穿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不小的庭院,布置得颇为雅致。

假山、水池、几株修剪整齐的花木,还有一条曲折的回廊连接各处建筑。

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但规模适中,不像苏州那些著名的私家园林那样宏大。

林砚站住了。

不是因为景致,而是因为脑海中突然涌出的信息。

不是记忆,更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知道该往哪走。

左转,沿回廊走,第二个岔口右转,穿过一个小天井,尽头的那排厢房就是库房和李嬷嬷办事的地方。

“这是……唐小虎的记忆?”

他低声自语。

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更多信息碎片浮现出来:李嬷嬷,华府内院的管事之一,西十多岁,精明能干,对下人严厉但还算公正。

送货时要先让她验货,然后在账本上签字。

不能西处张望,不能和丫鬟搭话,办完事马上离开。

上个月因为多看了一眼某个丫鬟,被李嬷嬷训了一顿。

林砚消化着这些信息。

它们不像完整的记忆画面,更像游戏里的角色设定提示。

也许这是穿越带来的某种“融合”过程?

原主的记忆正在逐步与他共享?

他摇摇头,不再深究。

当务之急是完成送货,然后回去整理思路。

按着“记忆”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那排厢房。

其中一间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堆着些箱笼杂物。

一个穿着深青色比甲的中年妇人正坐在桌前翻看账本。

“李嬷嬷。”

林砚在门口站定,尽量模仿记忆中唐小虎拘谨的姿态,“王记的货送到了。”

李嬷嬷抬起头。

她面容严肃,眼角有些细纹,但眼神锐利。

“放桌上吧。

怎么是你来?

老王呢?”

“掌柜的……让我来。”

林砚把绸缎小心地放在桌边空处。

李嬷嬷起身,熟练地展开一匹绸缎,对着光线检查质地,又用手摸了摸厚度。

“嗯,这回的成色还行。”

她回到桌前,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告诉老王,下月初五前再送十匹湖蓝色的来,要上好的杭绸。”

“是。”

李嬷嬷抬眼看了看他:“你脸色不太好。”

“掉河里了,刚捞上来。”

林砚重复了之前的说辞。

“小心点。”

李嬷嬷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又低下头看账本,“没事就回去吧。”

林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女孩的说笑声。

“秋香姐,你刚才看见那只猫了吗?

跳到假山上那样子,笑死人了……小声点,李嬷嬷听见又该说我们了。”

两个穿着浅绿色比甲的丫鬟说笑着走进院子。

走在前面的那个约莫十***岁,鹅蛋脸,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笑起来时右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林砚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这是秋香——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秋香长什么样——而是因为身体的本能反应。

心跳突然加速,手心开始出汗,喉咙发干。

这些生理反应强烈而突然,完全不受控制。

同时,脑海中的信息流再次涌现:秋香,华夫人房里的丫鬟,十九岁,苏州本地人,父母早逝,被亲戚卖进华府。

聪明,识字,会算账,华夫人很器重她。

性格温和,但对不熟的人保持距离。

三个月前送货时第一次见到她,在院子里晾晒衣裳。

那天有风,她的头发被吹起一缕……记忆碎片到这里戛然而止,但那种悸动的感觉还在胸腔里回荡。

这是唐小虎残留的情感。

那个真实的、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年的唐小虎,对眼前这个女孩怀有隐秘的好感。

而此刻,林砚共用着这具身体,也共用了这份悸动。

“小虎?”

秋香注意到了站在厢房门前的他,脚步放缓,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来送货啊?”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亮但不尖利,带着苏州口音特有的柔软。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作为一个文学博士,他读过无数描写美人的诗词,从《诗经》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到《红楼梦》里对十二钗的精细刻画。

他写过三万字论文分析明清小说中的女性形象建构。

但此刻,面对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女孩,所有那些学术储备突然失效了。

他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嗯。”

然后就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秋香似乎习惯了他这种反应——或者说,习惯了底层伙计见到上层丫鬟时的拘谨。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和另一个丫鬟继续往里走,进了另一间厢房。

首到她们的身影消失,林砚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刚刚……”他低声说,感到一阵荒谬的挫败,“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三十年来,他从未因为与人交流而紧张过。

学术会议上与教授辩论,指导本科生论文,甚至参加那些不得不去的社交活动——他都能用逻辑和知识构建起安全的屏障。

但刚才,屏障碎了。

“这就是‘情感经验为零’的具象化表现。”

他自嘲地想,转身快步离开院子。

回程的路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

街景再次掠过,但这次他没心思观察。

大脑全速运转,分析刚才的情况:1、见到秋香时,身体有强烈的本能反应(心跳加速等),这是原主残留的情感影响。

2、本人(林砚)完全无法应对这种情境,表现为语言能力暂时丧失。

3、秋香对唐小虎的态度:礼貌但疏远,视为普通的送货伙计。

4、初步判断:任务难度极高。

不仅需要建立情感连接,还要先克服自身的社交障碍。

回到王记绸庄时,己近傍晚。

铺子里点起了油灯,王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

“送完了?”

他头也不抬。

“送完了。

李嬷嬷说下月初五前要十匹湖蓝色杭绸。”

“知道了。”

王掌柜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后面没你事了,回去吧。

明天早点来,一批新货要到。”

林砚应了一声,走向后院那个属于唐小虎的小屋。

推开门,黄昏最后的光线从纸窗透进来,在简陋的房间里投下长长的阴影。

木板床、旧木箱、破桌子、模糊的铜镜——这就是唐小虎的全部世界。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疲惫感突然涌上来,不只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重压。

穿越、陌生身体、离奇任务、社交失败……这一切在几个小时内接连发生,信息量远超他能处理的限度。

“冷静。”

他对自己说,“林砚,冷静。

你是博士,你擅长处理复杂信息。

把问题拆解开来,一步一步解决。”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这是他在写论文遇到瓶颈时常用的方法:放空,让思维自行重组。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

首先,确认现状:1、身份:唐小虎,绸缎铺伙计,社会底层。

2、目标:在一年内获得秋香的真心爱慕与认可。

3、己知信息:秋香在华府工作,是华夫人器重的丫鬟;唐小虎对她有好感;两人有定期接触的机会(送货)。

4、障碍:社会地位差异、本人情感经验为零、时间限制。

其次,制定初步策略:阶段一(1-3个月):收集信息,提升自身。

深入了解秋香:喜好、性格、日常作息、人际关系。

学习明朝社交礼仪,特别是异***往的规范。

寻找提升社会地位的途径(唐小虎的身份限制太大)。

阶段二(4-8个月):建立联系,培养好感。

制造自然接触机会。

展现价值(不能只做个送货伙计)。

逐步建立信任和亲近感。

阶段三(9-12个月):明确关系,完成任务。

视情况发展。

确保“真心爱慕与认可”的标准达成。

“但这只是框架。”

林砚低声说,“具体怎么实施?

怎么‘了解秋香’?

怎么‘展现价值’?

我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几乎一无所知。”

他起身,走到桌前。

油灯还没点,房间越来越暗。

他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笨拙地尝试了几次才点燃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房间里漾开。

林砚在桌前坐下,拿出那本账本,翻到最后空白页。

又从抽屉里找出半截炭笔——大概是唐小虎平时记账用的。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秋香攻略》草案然后停住了。

攻略。

这个词用在这里如此荒谬,又如此贴切。

他确实是在规划一场“攻略”,对象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目标是她的感情。

作为一个学者,他写过无数大纲:论文大纲、研究计划大纲、读书报告大纲。

但从未写过这样的“攻略大纲”。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他写下第一个条目:一、信息收集(优先级:高)1、秋香基本信息:年龄、籍贯、家庭背景、在华府的具体职责。

2、日常作息:何时当值、何时休息、常去何处。

3、人际关系:与华夫人关系、与其他丫鬟关系、有无亲密友人。

4、兴趣爱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闲暇时做什么。

5、性格特点:从己有接触推断,需进一步验证。

二、自我提升(优先级:高)1、学习明朝社交礼仪(特别是与女***往部分)。

2、提升唐小虎的社会价值(思考可行途径)。

3、改善外在形象(有限的预算内)。

4、练习基本社交技能(克服紧张障碍)。

三、接触策略(优先级:中)1、利用送货机会创造自然互动。

2、寻找华府内可能的“盟友”(如对唐小虎有好感的人)。

3、思考非接触式展示价值的方法(如通过工作表现间接引起注意)。

写到这里,林砚停下笔,看着纸上的条目。

太学术了。

太理性了。

就像在研究一个课题,而不是追求一个人。

但这就是他唯一擅长的方式。

窗外完全黑了下来。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戌时三更,关门关窗,防火防盗——”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

在2026年的北京,这个时间他通常还在图书馆,或者刚回到公寓,点一份外卖,继续看文献。

而现在,他在明朝成化年间的苏州,在一间破败的小屋里,规划着如何“点秋香”。

荒谬感再次涌上来,这次伴随着一种深深的孤独。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林砚是谁。

没有人理解他的知识体系,他的思维方式,他来自的那个时代。

他必须用唐小虎的身份活下去,用唐小虎的方式思考、说话、行动。

但唐小虎的记忆正在与他融合。

那些碎片化的信息,那些本能反应,都在提醒他:界限正在模糊。

“一年时间。”

他轻声重复任务的条件,“要么成功回去,要么……彻底变成唐小虎。”

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林砚收起炭笔,吹灭油灯,和衣躺到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吠。

明天,他要开始执行这个荒诞的任务。

明天,他要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如何与人交往,如何……追求一个女孩。

作为一个三十年没谈过恋爱的文学博士。

“先从最基本的开始。”

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明天,先学会像个正常的明朝人一样说话、走路、做事。”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一次,悠长地回荡在苏州的夜色里。

成化年间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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