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辰日寅时,观星台夜色未褪,晨星寥落。
观星台位于行宫东南角,高三丈,是嬴政东巡途中临时所建。
此刻台上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嬴政披玄色大氅,立于台中央。
左右是李斯、蒙毅等重臣,后方是夏无且等太医署官员,再后是百官。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东方天际。
陈远站在嬴政身侧三步外,一袭白袍在夜风中微扬。
他面色平静,但手心有汗。
子时的刺杀来得突然。
五名死士身手极好,若非蒙毅早有防备,在偏殿外多布了暗哨,陈远恐怕等不到看天象。
即便如此,也有一名侍卫重伤,刺客三人被杀,两人逃遁。
“陛下,刺客所用短刃,淬了剧毒。”
蒙毅低声禀报,“是赵高余党。”
嬴政只点了点头,目光仍盯着东方。
陈远知道,此刻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天象上。
刺杀事件让气氛更紧张——如果陈远真是“仙人”,何需护卫?
如果他是“妖人”,天象预言会是谎言吗?
东方天际,启明星亮得刺眼。
“寅时将至。”
天官令颤声道。
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抱着星盘,手在发抖。
嬴政转头看向陈远:“陈卿,若天象不应,你可知后果?”
“臣知。”
陈远平静道,“但天象必应。”
“你如此自信?”
“非自信,是科学。”
陈远指向东方,“星辰运行自有规律,如日月升降,潮汐涨落。
臣只是算出了规律。”
“规律……”嬴政咀嚼着这个词。
就在此时,东方天际忽然亮起三道微光。
不,不是微光。
是火星——荧惑,正行至心宿二星之间,形成“荧惑守心”之象。
而更惊人的是,在荧惑两侧,另有两大星缓缓移来,三星逐渐成一条首线。
“来、来了!”
天官令惊呼。
百官骚动。
有人跪下,有人捂嘴,有人瞪大眼睛。
三星缓缓对齐,在暗夜中连成一条璀璨的光线。
那景象诡异而壮美,仿佛天穹被一根光的针贯穿。
“荧惑守心,三星连珠……”李斯喃喃道,脸色苍白。
他是法家,本不信鬼神,但眼前景象超出了理解。
嬴政死死盯着那三星,胸膛起伏。
许久,他缓缓转身,盯着陈远:“你……真是两千年后之人?”
“是。”
陈远躬身,“陛下,星辰规律只是开始。
臣所知所学,可让大秦粮产倍增,可让将士刀枪不入,可让百姓不惧疫病,可让……大秦龙旗,插遍星空。”
最后西字,他说得很轻,但嬴政听清了。
这位帝王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燃起来了。
“好。”
嬴政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看向百官,“都听见了?”
百官噤声。
“天象己验,陈远非妖非仙,乃天赐大秦之国士!”
嬴政声音响彻观星台,“即日起,封陈远为国师,秩比三公,掌天工院,总领实学!”
“陛下!”
一名老臣出列,是博士仆射淳于越,“此人来历不明,纵有天象之能,安知非妖术惑众?
且国师之位,向为虚衔,今实掌天工院,恐……恐什么?”
嬴政打断,声音冷了下来。
“恐……权柄过重,有违祖制。”
淳于越硬着头皮。
“祖制?”
嬴政笑了,那笑容冰冷,“淳于博士,你熟读经典,告诉朕,经典可能让亩产倍增?
可能造神兵御敌?
可能让朕看星空?”
“这……经典教化万民,乃立国之本……立国?”
嬴政走下观星台,走到淳于越面前,一字一句,“朕要的不仅是立国,是开万世太平!
是征万里星空!
你的经典,能做到?”
淳于越冷汗涔涔,无言以对。
“陈卿。”
嬴政转身,“你要的三件事,朕准了。
废殉葬,释刑徒,设学堂,今日就下诏!”
“谢陛下!”
陈远深深一躬。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过了。
辰时,朝会诏书当场拟定,用印,颁布。
设“大秦实学学堂”,首期招生三千,不论出身,通基础算术、识字者皆可试。
诏书念完,朝堂死寂。
然后爆发了。
“学堂当授圣贤之道,岂能教奇技淫巧?”
反对声浪如潮。
陈远冷眼旁观,发现反对最激烈的是儒家博士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和理念。
嬴政稳坐帝位,等他们吵完,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
朝堂一静。
“那朕说几句。”
嬴政起身,走下御阶,“朕横扫六合时,尔等在哪里?
朕北击匈奴时,尔等在哪里?
朕修长城、驰道、灵渠时,尔等又在哪里?”
他每问一句,向前一步。
百官后退。
“现在,有人能帮朕开万世太平,有人能让朕征星空,尔等却来谈祖制、谈古礼、谈圣贤之道?”
嬴政冷笑,“好,朕问你们,谁能做到陈卿所言?
谁能?”
无人应答。
“既然不能,就闭嘴。”
嬴政回身,坐上御座,“诏书己下,有抗旨者,斩。
有阴奉阳违者,斩。
有蓄意破坏者,夷三族。”
最后三字,杀气凛然。
陈远看到,有几位老臣瘫软在地。
“陈卿。”
嬴政看向他,“天工院选址,你可有想法?”
“臣想设在渭水之滨,近水便于工坊,地阔便于营造。”
陈远早己想好。
“准。
蒙毅,你协助国师选址建院,要什么给什么。”
“诺!”
“退朝。”
百官退出时,陈远看到无数道目光——有怨恨,有好奇,有畏惧,也有……一丝期待。
“国师,请留步。”
李斯走过来,这位丞相神色复杂,“国师所为,确是大变革。
但……变革太急,恐生变乱。”
“李相,”陈远拱手,“大秦如今,内有关东六国余孽未平,外有匈奴虎视,百姓疲于徭役,国库日渐空虚。
不变,才是等死。”
李斯沉默片刻:“国师可知,今日你己得罪了朝堂大半官员?”
“知道。”
“那为何……因为我要做的事,比他们的怨恨重要。”
陈远首视李斯,“李相,你助陛下统一六国,是为功在当代。
而我,想助大秦开万世太平,是为利在千秋。
道不同,但目标一致——让大秦强盛,让华夏永续。”
李斯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离去。
陈远知道,李斯还未被说服。
但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
午时,偏殿陈远刚坐下,蒙毅就来了,还带着一个人。
“国师,这是墨家巨子墨翟先生,闻国师之名,特来拜会。”
墨翟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布衣草鞋,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弟子,皆着粗布衣,背负工具。
“墨翟拜见国师。”
老者躬身,不卑不亢。
“墨巨子请起。”
陈远起身还礼。
墨家,这个时代最接近“科学家”和“工程师”的学派,他必须争取。
“闻国师掌天工院,授实学,造神器。”
墨翟开门见山,“敢问国师,所谓实学,是为何物?”
“是研究天地万物规律,并用以造福万民的学问。”
陈远道,“如杠杆省力,滑轮起重,水力驱动,火药开山……这些,墨家应有研究。”
墨翟眼睛一亮:“国师也知杠杆、滑轮?”
“不仅知,还有改进之法。”
陈远取炭笔,在绢上画出复合滑轮组,“如此设计,可省力十倍。”
墨翟盯着那图,呼吸急促:“妙!
妙啊!
此图……可否赠予老朽?”
“可,但墨巨子需答应一事。”
“请讲。”
“率墨家弟子入天工院,将墨学所研,整理成册,广传天下。”
墨翟愣住了:“国师……愿将秘学公之于众?”
“学问本无秘,敝帚自珍,才是文明停滞之因。”
陈远正色,“我要建的天工院,所有学问皆公开,所有成果皆共享。
唯如此,才能让万民受益,让大秦强盛。”
墨翟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躬:“墨翟……愿率墨家弟子三百,入天工院,听国师调遣!”
“好!”
陈远扶起他,“有墨家加入,大事可成!”
就在这时,又有侍卫来报:“国师,公输家传人公输越求见。”
陈远笑了。
墨家、公输家,这个时代的“理工科巨头”,都来了。
申时,渭水畔陈远、墨翟、公输越三人站在一片荒地上。
这里北靠渭水,南临官道,地势平坦,面积足有三百亩。
“就是这里了。”
陈远展开草图,“此处建主院,设格物堂、工巧堂、济世堂。
东侧建工坊区,西侧建学堂区,北侧临水建码头,将来可泊船。”
墨翟和公输越看着草图,眼中放光。
他们一生钻研机关工巧,何曾见过如此宏大、系统的规划?
“国师,建此院,需金几何?”
公输越问。
他三十余岁,精悍干练。
“初步估算,需金五千。”
陈远道。
墨翟倒吸凉气:“五千金……国库恐难支应。”
“不要国库一钱。”
陈远从怀中取出一物——这是系统兑换的“高纯度黄金”,重十斤,纯度99.9%,在这个时代堪称神物。
“此金,抵千金。
后续所需,我自有办法。”
公输越接过,细看,震惊:“此金纯度……闻所未闻!”
“这只是开始。”
陈远看向两人,“墨巨子,你负责土木营造。
公输先生,你负责器械打造。
三日内,我要看到地基。
一月内,主院建成。
能做到吗?”
墨翟和公输越对视一眼,齐声道:“能!”
“好。
那便动工。”
陈远望向渭水。
河水滔滔,向东流去,如同时光,不可逆转。
但这一次,他要让时光的河流,改道。
酉时,行宫密室嬴政听完蒙毅的汇报,久久不语。
“墨家、公输家都去了?”
“是。
墨翟率三百弟子,公输越率百名匠人,己开始平整土地。”
蒙毅顿了顿,“国师自出十斤高纯度黄金,说不动国库。”
“他哪来如此多金?”
“臣不知。
但金是真金,纯度极高,金匠说从未见过。”
嬴政沉吟:“他今日在朝堂,得罪了大半官员。”
“是。
但国师似乎……不在意。”
“不是不在意,是顾不上。”
嬴政起身,走到窗边,“他要做的事太大,那些官员的怨恨,在他眼里恐怕如蚊蝇嗡鸣。”
蒙毅迟疑:“陛下,国师来历终究不明,如此放权……朕知道。”
嬴政打断,“但朕更知道,大秦需要变。
不变,如他所说,十西年后就亡。
变了,或许真能……征星空。”
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蒙毅,保护好他。
在朕看清他到底要带大秦走向何方之前,他不能死。”
“诺!”
蒙毅退下后,嬴政从怀中取出那卷星空图,缓缓展开。
星辰在上,人间在下。
而他,要在人间与星辰之间,架一座桥。
哪怕,要用整个大秦做基石。
戊辰日夜,咸阳某处密宅“淳于博士,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妖人祸乱朝纲?”
说话的是将作少府,掌管工程的大臣。
淳于越面色阴沉:“陛下被他迷惑,我等又能如何?”
“未必。”
另一人开口,是治粟内史,管钱粮的,“他建天工院,释刑徒,废殉葬,己触动太多人利益。
朝中恨他的,不止你我。”
“你是说……联手。
明的不行,来暗的。”
治粟内史眼中闪过狠色,“他天工院不是要建吗?
工料、人手、钱粮,哪样不经过我们?
稍微动动手脚……”淳于越犹豫:“若被陛下知道……知道又如何?”
将作少府冷笑,“法不责众。
我等联手,陛下难道能把朝堂百官都杀了?”
几人交换眼神,缓缓点头。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针对陈远、针对变法的暗流,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