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洒进巷子,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青石板上。
小巷深处,“春日序曲”花店的木门半掩着,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内没有精致的陈列架,也没有冷气吹拂,只有满屋肆意生长的绿意与花香。
玫瑰、洋桔梗、百合、尤加利、铁线莲……枝枝蔓蔓从木架垂落,缠绕在旧木窗边,仿佛这间小店不是卖花的,而是被植物所占领的世界。
林栀蹲在角落的陶盆前,指尖沾满湿润的泥土,正小心翼翼地为一株病恹恹的玫瑰松土。
那花是她外婆留下的老品种,叫“暮光之吻”,花瓣边缘泛着铁锈红,香气浓郁而沉郁,像一段不肯散去的回忆。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一缕贴在颊边,鼻尖上还沾着,湿软的泥土,风一吹带起蔷薇香,连呼吸都裹着鲜活的草木气她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用指腹轻抚花茎,低声呢喃:“再撑几天,我给你调好药水,你一定能开得比去年还美。”
就在这时,门铃轻响。
周予安踏进店门的瞬间,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跌入了春天的腹地。
他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皮鞋锃亮,步伐沉稳,带着职场精英特有的压迫感。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司机本该将他送往城市另一端的高端花艺工作室,可导航出错,他竟被带到了这条藏在老城区褶皱里的小巷。
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店内杂乱却生机勃勃的陈设:花枝横斜,水桶随意摆放,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水分与花朵混合的原始气息,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指尖刚触到门框,却听见一个声音。
“先生,您买花吗?”
声音清亮,像清晨第一滴露水坠入花瓣。
他转头,看见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
她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笑容毫无防备,像一束骤然穿透云层的阳光。
她满手泥土,指甲缝里还嵌着黑土,可那双手却轻柔地捧着一朵玫瑰,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脸上带着未擦的泥土,混着笑意格外鲜活。
周予安怔住。
那一刻,玫瑰的香气忽然浓郁起来,混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洗发水味,还有泥土被阳光晒暖后的气息,一股脑地涌入鼻腔。
那不是高级花店那种被调配过的、到公式化的香,而是鲜活的、带着生命脉动的气味,像春天在呼吸。
他竟一时语塞。
“啊,抱歉,我太脏了。”
林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手忙脚乱地想擦脸,却把泥土抹得更开,反倒惹得自己咯咯笑起来,“我叫林栀,是这家店的老板。
您要买花吗?
送人?
还是自己养?”
周予安终于找回声音:“母亲生日,她见过所有名贵花种,我想要……她从未见过的。”
林栀眼睛一亮:“那您来对地方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的土,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后屋搬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里是她从郊区山野采来的野蔷薇、未开全的铁线莲,还有几枝带着露水的银叶菊。
她不急着搭配,而是先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与花对话。
然后,她开始剪枝、分层、缠绕、塑形。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指尖灵活得像在跳舞。
泥土的气息从她指尖蔓延,与花茎断裂时渗出的清冽汁液混合,竟奇异地不显杂乱,反而有种原始的秩序感。
她将深红玫瑰置于中央,外围用银叶菊的灰绿叶片托底,再穿插几枝野蔷薇的细枝,末了,轻轻撒上一点干玫瑰花瓣碎,像撒了一把星星。
当她将那束花递到周予安手中时,他竟觉得指尖微颤。
那不是花束,而是一幅会呼吸的画。
复古的色调,颓废的浪漫,仿佛从某幅尘封的油画中走出,带着时间的温度与情感的重量。
“它没有名字,”林栀笑着说,“但我觉得,您母亲会懂。”
周予安低头看着那束花,第一次,没有去分析成本、利润、市场价值,而是轻轻嗅了嗅——玫瑰的沉郁、野蔷薇的清苦、银叶菊的微凉,还有一丝……属于她的、泥土般的温暖。
他破天荒地多付了钱,将花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临出门前,他忽然回头。
林栀正弯腰收拾工具,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片花瓣还粘在她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嘴角仍挂着那抹纯粹的笑。
他站在门口,风铃轻响,花香弥漫,那一刻,他冷峻的世界,被一束花、一个笑容、一缕泥土的气息,悄然刺破。
带刺的玫瑰,原来也能开出最温柔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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