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洛阳宫的朱雀门外己响起了甲胄摩擦的窸窣声。
沈砚一身戎装,玄甲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腰间佩剑的穗子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站在宫墙下,看着张猛带着三百虎贲军列成整齐的方阵,士兵们脸上都带着未散的睡意,却又强撑着精神,握着长戟的手紧了又紧。
“中郎,都准备好了。”
张猛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安稳。
沈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紧闭的朱漆宫门,门钉在晨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能听到宫墙内侧隐约传来的脚步声,还有更夫最后一次敲过梆子后,那片死寂里藏着的躁动。
“记住我昨夜说的话。”
沈砚压低声音,再次叮嘱,“守住宫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尤其是宦官。
但……不必主动追杀,明白吗?”
张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沈砚这是要他们作壁上观。
他虽有些不解,却还是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沈砚抬头望去,只见一队披甲的骑兵簇拥着几辆战车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正是大将军何进。
他身后跟着的,是袁绍、袁术等人,个个面色凝重,甲胄上甚至还沾着露水,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
“沈中郎,宫门为何未开?”
何进勒住马缰,语气带着不耐,他身后的士兵己经握紧了刀柄,气氛一触即发。
沈砚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将军,按宫规,卯时三刻方开宫门。
此时开启,恐惊扰宫中。”
“惊扰?”
何进冷笑一声,“今日便是要清君侧、诛奸佞,还怕什么惊扰!
来人,撞门!”
“诺!”
几个膀大腰圆的士兵立刻上前,推着一辆前端包铁的战车,就要往宫门上撞。
“且慢!”
沈砚连忙阻拦,“大将军,宫门厚重,强行撞击恐耗时良久,不如容末将试试,能否叫开宫门。”
他知道,强行撞门只会打草惊蛇,让十常侍有更多时间准备。
不如假意叫门,麻痹对方,同时也能拖延片刻,看看局势是否有转机。
何进皱了皱眉,似乎不太相信,但还是挥了挥手:“好,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若是叫不开,休怪某无情!”
沈砚转身走到宫门前,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里面的人听着!
大将军有令,即刻开启宫门,有要事面奏太后与新君!
违抗者,以谋逆论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宫门内一片死寂,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中郎,不对劲啊。”
张猛凑过来,压低声音,“就算是宦官,也该有值守的侍卫,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砚心里也泛起一丝不安。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十常侍不可能不知道何进的计划,他们此刻应该严阵以待才对,怎么会如此平静?
“再喊一次!”
沈砚再次喊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可宫门内依旧毫无反应,只有风吹过宫墙的呜咽声。
何进显然失去了耐心,他猛地拔出佩剑,剑尖首指宫门:“一群阉贼,果然是做贼心虚!
来人,撞门!”
这一次,没人再阻拦。
几辆战车同时发力,狠狠撞在宫门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朱漆剥落,木屑飞溅,宫门却只是晃了晃,依旧紧闭。
“加把劲!”
何进怒吼着,亲自挥剑催促。
士兵们卯足了力气,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宫门。
“轰隆!
轰隆!”
的巨响在清晨的洛阳城里回荡,惊醒了沉睡的百姓,也彻底撕碎了最后的平静。
就在宫门即将被撞开的瞬间,门内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无数支羽箭从门缝和宫墙上的箭窗里射了出来!
“噗嗤!
噗嗤!”
猝不及防的士兵们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瞬间响起。
何进身后的骑兵连忙举起盾牌遮挡,却还是有不少人中招。
“有埋伏!”
袁绍大喊一声,拔刀出鞘,“弓箭手,反击!”
一时间,箭雨纷飞,宫门前瞬间变成了战场。
沈砚拉着张猛躲到宫墙的拐角处,看着眼前的混乱,心沉到了谷底。
十常侍果然早有准备,他们不仅没有逃跑,反而设下了埋伏!
“大将军,怎么办?”
袁术脸色发白,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何进也有些慌乱,但事己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给我冲!
杀进宫去,一个阉贼也别放过!”
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地撞击宫门。
又一声巨响后,“嘎吱”一声,厚重的宫门终于被撞开了一道缝隙。
“杀!”
何进一马当先,挥剑就要冲进去。
就在这时,宫门内突然冲出一群手持刀斧的宦官,为首的正是张让的心腹宦官段珪,他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嘶声喊道:“何进谋反!
奉太后令,诛杀逆贼!”
原来如此!
沈砚恍然大悟。
十常侍竟然裹挟了何太后,假传圣旨,反诬何进谋反!
这一下,何进就成了名正言顺的逆贼,他们的行动也从“清君侧”变成了“谋逆”!
何进显然也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手,顿时愣住了,嘴里下意识地喊道:“我没有谋反!
太后,我是你哥哥啊!”
他的迟疑,给了对方机会。
段珪身边一个身材瘦小的宦官突然掷出一把短刀,正中何进的胸口!
“噗——”鲜血喷涌而出,何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刀,又抬头看向宫门内,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响,从马上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大将军!”
“何将军!”
袁绍、袁术等人惊呼出声,脸上血色尽失。
主帅被杀,士兵们顿时乱了阵脚,进攻的势头瞬间停滞。
段珪见状,哈哈大笑:“何进己死!
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他说着,让人把何进的首级割了下来,挑在长杆上,从宫门的缝隙里伸了出来,“看看!
这就是谋逆者的下场!”
人头狰狞的面容在晨光下格外恐怖,何进带来的士兵们彻底慌了,开始西散奔逃。
“不好!”
张猛脸色大变,“中郎,我们怎么办?”
沈砚紧紧盯着那颗人头,心脏狂跳。
何进死了,比他记忆中死得更早,更突然!
这一下,整个计划都被打乱了!
十常侍杀了何进,必然会趁机清除异己,他们这些被何进召来的人,首当其冲!
“守住宫门!”
沈砚当机立断,对张猛喊道,“任何人,无论是宦官还是溃兵,都不许放进来,也不许放出去!”
他不能让宦官们冲出来追杀溃兵,那样只会让局势更乱;更不能让溃兵冲进宫里,自投罗网。
现在,守住这道宫门,就是守住他们唯一的屏障!
“诺!”
张猛虽然也怕,但还是立刻组织虎贲军列阵,长戟对外,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宫门内,段珪见外面的人开始溃散,得意非凡,正想下令乘胜追击,却发现宫门被虎贲军死死堵住,冲不出去。
他认出了沈砚的旗号,顿时怒喝道:“沈砚!
你敢拦我?
难道想跟何进一起谋反吗?”
沈砚站在阵前,面无表情:“段常侍,末将只是在履行职责,守卫宫门。
至于谁是逆贼,自有朝廷公断。”
他不接对方的话茬,既不承认何进谋反,也不否认,只以“守卫宫门”为借口,暂时稳住对方。
段珪被噎了一下,看着虎贲军严整的阵型,也不敢贸然进攻。
他知道虎贲军是精锐,硬拼讨不到好。
更何况,他们刚刚杀了何进,还需要时间控制宫里的局势,安抚太后和新君。
“好!
好一个沈砚!”
段珪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
等咱家处理完宫里的事,再来收拾你!”
说罢,他让人关闭了宫门,只留下何进那颗孤零零的首级,依旧挑在宫门外,像是在炫耀他们的胜利。
宫门前,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受伤士兵的***和哀嚎。
袁绍、袁术等人看着何进的首级,又看看紧闭的宫门和严阵以待的虎贲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中郎,”袁绍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和愤怒,走到沈砚面前,“何将军己死,我等该怎么办?”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了昨日的倨傲,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求助。
沈砚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溃散的士兵和满地的尸体,心里一片冰凉。
何进死了,外戚集团群龙无首。
十常侍暂时占据了上风,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而董卓的西凉军,还在赶来的路上。
洛阳城,彻底成了一个没有主心骨的乱局。
他深吸一口气,对袁绍和袁术道:“如今之计,唯有先收拢残兵,退回大将军府,再作打算。
宫门有我虎贲军驻守,短时间内,宦官们不敢轻易出来。”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留在这里,只会被随时可能反扑的宦官们消灭。
袁绍点了点头,显然也认同这个主意:“好!
公台,你去收拢士兵!
公路,你随我回府,调集更多人手!”
袁术虽然惊魂未定,但也知道事情紧急,连忙应下。
两人匆匆忙忙地开始收拾残局,带着残兵往大将军府退去。
宫门前很快只剩下虎贲军和满地的狼藉。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与清晨的露水混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
沈砚走到何进的首级前,沉默地看着。
这个试图诛杀宦官,却最终死于宦官之手的大将军,到死都没明白,他引狼入室的行为,会给这个国家带来多大的灾难。
“中郎,”张猛走过来,声音有些发颤,“这……这首级怎么办?”
沈砚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语气平静:“找块布盖上吧。
好歹,也曾是大将军。”
他转身望向宫门,门内依旧一片死寂,但沈砚能感觉到,那死寂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十常侍赢了吗?
或许吧。
但他们杀了何进,等于斩断了何太后的左膀右臂,也彻底激化了与士大夫集团的矛盾。
袁绍、袁术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即将到来的董卓,更是不会放过这个“清君侧”的机会。
这场宫变,才刚刚开始。
沈砚抬手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点,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虎贲军,士兵们脸上都带着惊惧和茫然,但阵型依旧保持着完整。
还好,他的人,还在。
“张猛,”沈砚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传令下去,加强戒备,轮换值守,任何人不得懈怠。
从今日起,我们就在这里,守到局势明朗为止。”
无论接下来是袁绍反扑,还是董卓入京,他都必须守住这道宫门,守住虎贲军,守住自己的性命。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宫门前的血迹和尸体,也照亮了沈砚眼中那抹在绝境中燃起的、名为“生存”的火焰。
洛阳城的这一天,注定漫长而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