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恕罪!
奴婢该死!”
那叫小莲的侍女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缩回手,“扑通” 一声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身子还微微发着抖。
旁边端铜盆的小丫鬟也赶紧跟着跪下,盆里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在深色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痕。
沈霄 —— 现在他得逼着自己认下 “皇甫霄” 这个身份 —— 依旧闭着眼,但耳朵和剩下的感官都绷到了极致。
他听着侍女们压抑的、带着恐惧的抽泣,闻着空气中更清晰的怪味 —— 既有自己这具身子散发出的酒酸气,又混着侍女身上廉价头油的味道,感受着锦被下这具陌生躯体的虚弱与不适。
头疼是真的,不全是装的。
那是宿醉后的钝痛,还掺着记忆碎片硬往脑子里挤、像是脑髓被搅了似的尖锐刺痛。
他维持着蹙眉不耐的表情,照着原主那暴躁易怒、对下人动辄打骂的性子,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却透着惯常的恶劣骂道:“跪什么跪…… 晦气玩意儿…… 还不快扶本王起来!
想让本王冻着?!”
“是!
是!”
小莲跟得了大赦似的,连忙爬起来,和小丫鬟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他坐起。
身子刚离开床榻,一阵强烈的眩晕就涌了上来。
沈霄下意识地抓紧了侍女的胳膊,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细腻得可怜,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这真实的触感,又一次冰冷地提醒他 —— 这不是梦。
他半倚在床头,终于彻底睁开了眼。
目光先落在眼前两个侍女身上。
穿浅绿色比甲、梳双丫髻的小莲,也就十五六岁,眉眼清秀,可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看他的眼神里全是畏惧,还有种认命似的麻木。
旁边那个更小的丫鬟,头垂得更低,几乎不敢抬眼瞧他。
视线扫过房间。
比刚才惊鸿一瞥看得更清楚了。
屋子极大,陈设华贵得很 —— 紫檀木家具泛着幽暗的光,多宝阁上摆着玉器古玩,墙上挂着色彩浓艳的工笔花鸟。
可怎么看都透着股颓靡劲儿:家具边缘沾着没擦干净的酒渍,墙角散落着几颗干瘪的花生瓜子壳,空气中除了之前那股怪味,还隐隐飘着点东西放久了的霉味。
华丽是真华丽,却空落落的,透着主人的漫不经心,甚至是自暴自弃。
“镜子。”
沈霄嘶哑地开口,语气是原主惯有的命令式,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 他想看看这具 “新皮囊” 到底长什么样。
小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王爷醒来第一件事是要照镜子,但不敢多问,连忙从妆台上取来一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双手微微发颤地捧到他面前。
沈霄接过铜镜,冰凉的黄铜边框入手沉甸甸的。
他吸了口气,缓缓抬起镜面。
一张陌生的脸,撞进了他的眼底。
镜里的人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肤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还透着点青灰。
眉毛细长,形状本是不错的,却被长期纵欲熬得疏淡无力。
眼窝深陷,周围一圈浓重的阴影,把本该明亮的眸子衬得浑浊又涣散。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没血色,嘴角天然往下撇着,带着股骄矜又厌世的劲儿。
这张脸的五官底子绝对是顶尖的,不愧是皇室血脉,可如今被酒色和荒唐日子侵蚀得只剩下一副精美的空壳,就像一株养在暗室里、水浇多了烂了根的名贵兰花。
沈霄盯着镜中的 “自己”,属于现代医生沈霄的灵魂一阵荒谬的抽离感。
这就是他现在的样子 —— 一个被皇帝、兄弟、朝臣,甚至王府下人都认定是 “废物”、“笑话”、“扶不上墙的烂泥” 的皮囊。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镜边缘,冰凉的触感***着神经。
与此同时,更多属于原主 “皇甫霄” 的记忆碎片,跟沉在水底的碎玻璃似的,随着他的 “打捞”,断断续续地冒了出来 ——…… 五岁那年,生母慧嫔在某个冬夜 “急病” 去世。
他被带到当时还是皇后的陈太后宫里,住了半年。
记忆里就剩下太后身上好闻的檀香味,还有偶尔轻抚他头顶的、温暖干燥的手。
后来,他就被迁到了现在这座王府,那时还不满十岁。
宫里的老嬷嬷私下叹气:“没了娘的孩子,在宫里就是根草。”
…… 第一次被三皇子带着宗室子弟嘲笑 “没娘养的”,他冲上去打架,被揍得鼻青脸肿。
皇帝知道后,只罚了他 “性情暴戾,不友兄弟”,闭门思过。
三皇子反倒得了夸奖,说他 “兄友弟恭,懂得忍让”。
那天晚上,他砸了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然后偷偷喝了酒,辛辣的液体烧着喉咙和胃,却奇异地麻痹了心里的疼。
…… 太傅讲课,他其实听得懂,有时甚至觉得简单。
可看到太子对答如流时皇帝眼里的欣慰,看到三皇子故意出错却能巧言辩解引得龙颜大悦…… 他忽然明白了,聪明在这儿不一定是好事,尤其对一个没娘庇护、父皇不待见的皇子来说。
他开始装 “笨”,装 “愚钝”,在课堂上打瞌睡、答非所问。
太傅摇头,兄弟暗笑,父皇眼里的失望慢慢变成了彻底的漠视。
也好,他想,至少安全。
…… 第一次被人引诱去了青楼,喝得烂醉。
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心里却有种堕落的快意。
看,我就这样了,就是块烂泥。
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从那以后,“荒唐” 成了他的盔甲,也成了他的泥沼。
起初还有点清醒的痛苦,后来,就只剩麻木的沉沦了。
这些记忆碎片杂乱无章,裹着强烈的情绪:屈辱、恐惧、自厌、绝望,还有一丝埋在最深处、连原主自己都骗过了的微弱不甘。
沈霄放下铜镜,指尖微微发凉。
他大概懂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生存逻辑 —— 用极致的 “废柴” 和 “无害” 来自保,在皇室倾轧的缝隙里,用自我毁灭的方式艰难求生。
这逻辑可悲又愚蠢,可在那样的环境里,或许是这脆弱少年唯一能想到的、最笨拙的办法。
只是,现在这办法随着太后病危,彻底不管用了。
一个连祖母临终都不清醒侍疾的皇子,在任何朝代,都是能被轻易放弃、用来彰显 “孝道” 和 “皇室清肃” 的牺牲品。
“王爷,福伯…… 福伯还在外面等着回话,曹公公那边……” 小莲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霄抬眼,看见小莲手里捧着一套月白色的常服,料子素净,细看却有暗纹,是上好的丝绸。
旁边小丫鬟端着铜盆,水里浸着布巾。
“更衣。”
他简短地命令,试着挪动身体下床。
脚落地时又是一阵虚浮,差点栽倒。
两个侍女慌忙扶住他。
这具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虚,肌肉绵软,关节发僵,仿佛多年没正经活动过。
他借着搀扶站稳,瞥了眼铜盆里晃荡的水面,映出自己苍白憔悴的影子。
“用冷水。”
他说。
小莲一愣:“王爷,您身子……让你用就用!”
沈霄模仿着原主的不耐烦。
冰凉的布巾覆上额头和脸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驱散了不少昏沉。
他接过布巾,自己用力擦了几把,首到皮肤微微刺痛,混沌的脑子才清醒了些。
更衣的过程又慢又费劲,这身体连抬手都费劲。
沈霄强迫自己观察学习 —— 衣带怎么系,腰佩挂在哪儿,头上那顶代表亲王身份的小玉冠怎么固定。
一切都陌生得很,但他必须快点适应。
就在小莲为他整理腰间丝绦时,沈霄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庭院。
庭院很大,有假山池塘,有回廊亭榭,是亲王府的规制。
可草木明显没人好好修剪,乱糟糟的。
廊下站着几个青衣小厮和仆妇,正朝着主屋这边探头探脑,交头接耳,脸上没什么恭敬,反倒带着看热闹的窃窃私语和隐隐的幸灾乐祸。
远处连接前院的月亮门旁,一个穿着体面、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正搓着手焦急踱步,应该就是福伯。
他时不时抬头望天色,又望向主屋,满脸都是大祸临头的惶急。
这王府,从里到外都透着股 “树倒猢狲散” 前的人心惶惶,人人各怀鬼胎。
沈霄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庭院西侧的角落。
那里有一扇紧闭的小门,朱漆剥落了不少,石阶缝里长着杂草,看着偏僻又冷清,像是被遗弃了很久。
一段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突兀地冒了出来 ——…… 大概一年前,某个深夜,原主喝得酩酊大醉,被小厮搀扶着回房,路过那扇小门时,好像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落地的脆响?
他醉眼朦胧瞥了一眼,只看到门缝里一片漆黑。
搀扶他的小厮低声说:“王爷,那边是以前慧嫔娘娘进宫前住过的小偏院,早就锁了没人住,怕是野猫碰倒了东西。”
原主 “哦” 了一声,没在意,摇摇晃晃地走了……慧嫔?
原主的生母?
沈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主对生母的记忆很少,都裹在童年的模糊光晕和深切悲痛里。
这扇门后,会不会藏着关于那个早逝女子、甚至关于原主自身处境的线索?
为什么会被特意锁起来,任其荒废?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前院的 “曹公公” 和 “太后病危”,才是能决定他此刻生死的急事。
衣服终于穿妥了。
小莲拿过一面更大的铜镜让他看。
镜中人一身素服,长发用玉冠束起,脸色依旧难看,眼窝深陷,但被冷水激过之后,眼神里的浑噩醉意退了些,再加上沈霄自身灵魂带来的、那种历经无数生死手术淬炼出的沉静内核,竟让这副颓废的皮囊隐隐透出一丝不一样的冷冽感。
他自己没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可旁边的小莲却微微一怔,觉得今日的王爷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具体说不上来,只觉得那眼神扫过来时,少了几分往日的暴躁,多了几分让她心里发慌的深不见底。
“走。”
沈霄没理会侍女的异样,试着迈步。
脚步依旧虚浮,但己经能勉强自己走了。
他必须习惯这具身体,尽快进入 “凌王” 的角色。
推开房门,深秋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又是一振。
庭院里那些探头探脑的下人见他出来,立刻缩回头装模作样干活,可余光还在偷偷瞟着他。
福伯见到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老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爷!
您可算醒了!
曹公公在前厅等着呢,脸色…… 不太好。
宫里太后娘娘那边,说是…… 说是就剩旦夕之功了!
陛下悲痛,严令所有皇子必须即刻到场!
您昨日…… 唉,今日可千万不能再出岔子了!”
沈霄模仿着原主宿醉后的萎靡和烦躁,揉了揉太阳穴,哑声道:“知道了,啰嗦什么。
头…… 疼得厉害。
备轿。”
“轿子早就备好了!
就在府门外!”
福伯连忙应着,一边引着他快步穿过庭院,一边压低声音急着交代,“王爷,老奴多嘴说一句,今日不同往日。
到了宫里,再难受也得忍着!
少说话,多磕头!
陛下和几位殿下问什么,您就…… 就顺着说,千万别犯倔!
曹公公是司礼监掌印,陛下跟前的红人,他亲自来,可见陛下多重视这事…… 您可千万恭敬些!”
福伯的担忧是真的,但更多的是怕被连累的恐惧。
沈霄心里冷笑,这王府上下,怕是没几个人真在乎 “凌王” 的死活,只在乎自己的饭碗和脑袋。
前厅里,果然站着个穿深青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他身形微胖,面容平和,看着还挺慈眉善目,可一双眼睛半睁半阖间,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小觑。
这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安,曹公公。
见到沈霄进来,曹公公上前两步,既不热络也不怠慢,规矩地行了个礼:“老奴给凌王殿下请安。
陛下口谕,召诸位殿下即刻入宫,侍奉太后娘娘汤药。
轿辇己在府外,请殿下这就随老奴动身吧。”
他声音不高不低,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可那无形的压力,比福伯的惶急更让沈霄警惕。
这是真正在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
“有劳公公。”
沈霄按着记忆里原主对大太监的态度,带着点敷衍又不算失礼地含糊应了一声,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曹公公的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看到他苍白脸色和眼底青黑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侧身引路。
王府正门外,果然停着一顶亲王规制的青呢小轿,还有几个随行的太监和侍卫。
天空比在屋里看时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让人喘不过气。
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钟声,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沉重 —— 那是报丧钟,通常只在帝后病危或驾崩时才会敲响。
钟声入耳,福伯和周围下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沈霄的心也猛地一沉。
这钟声,意味着太后的情况比传言的 “一两个时辰” 还要危急!
可能,随时都会……他没时间犹豫,没时间筹划。
在曹公公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他弯腰钻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线和声音。
轿厢里一片昏暗,只有轿子起伏时,帘缝里漏进些微天光。
轿夫起轿,平稳又迅速地朝着皇城方向走去。
摇晃的黑暗中,沈霄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用力按着抽痛的额角。
属于原主皇甫霄关于皇宫、皇帝、兄弟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大多冰冷、疏离,满是压抑和屈辱。
而属于沈霄的思维则在急速运转:太后陈氏,皇帝生母,也是原主童年时短暂得到过一点温暖的人。
她的生死,首接关系到皇帝的情绪、朝局的波动,还有他这个随时可能被拿来祭旗的皇子的命运。
进宫后会面临什么?
皇帝的怒火?
兄弟的嘲讽?
还是首接被打入更不堪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 太后到底得了什么病?
“高热昏迷”、“药石罔效”,这些描述太笼统了。
是严重感染?
中风?
还是其他急症?
作为医生的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开始分析可能的病因。
可随即,一股冰冷的自嘲涌上心头。
分析出来又能怎样?
他现在是 “凌王”,一个连《本草经》都认不全的荒唐王爷,不是 “沈主任”。
他没立场、也没能力干涉太后的治疗,甚至自身难保。
轿子微微一顿,外面传来守城侍卫盘查和曹公公低声应答的声音。
过了关卡,轿子再次前行,速度却慢了下来,周围隐约多了许多人声脚步声 —— 应该是进入皇城范围了。
就在沈霄强迫自己思考如何应对宫廷场面时,轿子忽然停住了。
不是正常抵达的停顿,像是被人拦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年轻清朗,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傲慢的声音,透过轿帘清晰地传了进来:“哟,这不是七弟的轿子吗?
怎么,昨日的酒还没醒透,今日又赶着来给皇祖母‘尽孝’了?
这份‘孝心’,可真是感天动地啊!”
轿内,沈霄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
记忆碎片瞬间点亮了一个名字,还有与之相关的诸多不愉快的画面。
三皇子,皇甫琛。
轿帘之外,那带着笑意、却冰冷刺骨的声音继续传来,近在咫尺:“七弟,还不下轿?
莫非是要为兄亲自‘请’你出来,面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