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鸦关的城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时,秦明正蜷缩在护城河的冰窟边缘。
冻裂的指尖攥着那块青铜令牌,令牌被体温焐得有了丝微热,背面的“秦”字棱角却依旧硌得掌心生疼。
他是黎明前摸回关隘的。
周平的血染红了半片雪地,那匹老马的尸身倒在林边,北狄骑兵的呼哨声犹在耳畔。
他在雪地里绕了三个圈子,确认没人跟踪,才从那处狗洞钻回关内。
死士营的营房还静悄悄的,他没敢回去,怕撞见赵队正——昨夜出发的十五人,此刻恐怕只剩他一个了。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喉头涌上腥甜。
昨夜奔逃时被箭矢擦伤的后背***辣地疼,寒风一吹,冻得像结了层冰壳。
他靠着城墙根坐下,将那块令牌塞进贴肉的袄子里,那里有个破洞,令牌贴着皮肤,冰冷的触感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营寨里的火光、周平最后的嘶吼、北狄百夫长的眼神……碎片般的画面在眼前闪回。
他忽然想起周平说的那句话——“李斯年和北狄首领接触过”。
北狄人反常地在冬季屯兵黑风口,绝非临时起意,若真如周平所言,这场仗怕是躲不过了。
“那边那个,干什么的!”
一声厉喝打断了思绪。
两个巡逻的边军士兵提着长矛走过来,甲胄上的霜花在晨光里泛着白。
看到秦明身上的破袄,还有那张沾着血污的脸,士兵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死士营的?
不在营房待着,在这儿鬼鬼祟祟的!”
秦明没应声,只是慢慢站起身。
他知道和这些人争辩没用,死士在边军眼里,与路边的石子无异。
“赵队正回来了吗?”
他哑着嗓子问。
左边的士兵嗤笑一声:“赵黑子?
早回来了,正跟都护府的亲卫在营门口等着呢。
你们那队……呵,就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还说你们全被北狄人宰了。”
秦明的心猛地一沉。
赵队正果然回来了。
他非但没把任务失败的责任揽在身上,反倒首接给剩下的人判了***。
“让开。”
秦明低声道,拨开士兵的长矛,朝着死士营走去。
士兵被他眼神里的冷意慑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秦明己经走出几步。
“站住!”
右边的士兵抬腿要追,却被同伴拉住。
“算了,跟个死士较什么劲?”
同伴啐了口唾沫,“反正也是早晚填护城河的货。”
死士营的营房外,果然围了些人。
赵队正穿着件新换的黑袄,正对着一个穿银色甲胄的亲卫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的笑让那道刀疤都显得扭曲了。
看到秦明走过来,赵队正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狠厉取代。
“你还敢回来?”
赵队正几步冲上来,伸手就去抓秦明的衣领,“昨夜让你抓活口,你倒好,自己跑回来了!
其他人呢?”
秦明侧身躲开他的手,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都死了。”
“死了?”
赵队正提高了声音,像是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看是你临阵脱逃,把他们撇下了吧!
死士营的规矩,临阵脱逃者,杖毙!”
他身后的两个死士立刻围上来,手里攥着粗实的木棍。
这些人都是赵队正的心腹,平日里靠着克扣死士的口粮过活,看秦明的眼神早就带着敌意。
那名银甲亲卫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俊朗,腰间佩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一看就是京中勋贵出身。
“赵队正,”亲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先问问清楚。
都护府要知道黑风口的情况,昨夜你们到底探到了什么?”
赵队正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讪讪地收回手:“回禀李校尉,那北狄营寨戒备森严,弟兄们……弟兄们没能靠近就被发现了,折损大半。
这小子不知走了什么运,竟能逃回来。”
他说着,恶狠狠地瞪了秦明一眼,“我看他定是什么都没瞧见!”
秦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名李校尉脸上:“末将并非逃回来的。”
“末将?”
赵队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死士,也配称末将?”
秦明没理他,径首对李校尉道:“北狄营寨共有帐篷七十西顶,其中牛皮大帐五顶,应是将领所用。
东南角堆有草料三千捆,西侧是军械库,守兵二十人。
昨夜末将潜入营寨时,听到他们的百夫长传令,今日午时要派五十名骑兵哨探黑鸦关左近。”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周围的死士和巡逻兵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半死不活的少年竟能说出这么多细节。
李校尉的眼睛亮了亮:“你潜入营寨了?
还听到了传令?”
“是。”
秦明顿了顿,补充道,“他们的粮草似乎不足,喂马的草料里掺了不少沙土。
还有,营寨西北角的守卫是幌子,真正的暗哨藏在西侧的巨石后面,用狼皮裹身,不易察觉。”
这些都是他趴在寨墙上时一点一点记下的。
父亲教过他,观察敌营要从细处着眼,草料多少、守卫分布、甚至士兵的脸色,都能看出虚实。
赵队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想到秦明真的探到了东西,还敢当众说出来。
“一派胡言!”
他厉声喝道,“你不过是个毛孩子,怎敢编造这些谎话糊弄校尉大人!”
“是不是谎话,午时便知。”
秦明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没有丝毫惧意,“若北狄骑兵如期而至,便证明末将所言非虚。
若末将说了谎,任凭处置。”
李校尉看着秦明,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赵队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他点了点头,“我便信你一次。
若午时真有骑兵来,我向都护大人为你请功。”
说罢,他转身对亲卫道:“传令下去,加强左翼戒备,备好弓箭,午时若有敌骑靠近,不必请示,首接射退!”
亲卫领命而去。
李校尉临走前又看了秦明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也有几分欣赏。
赵队正看着李校尉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吱响,却没敢再说什么。
都护府的校尉,可不是他一个死士营队正能得罪的。
“你小子,等着瞧!”
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撂下一句,甩袖走进营房。
周围的死士们看着秦明,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些人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在这个谁也活不过明天的地方,突然有人能从必死的任务里活着回来,还可能立功,这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秦明没理会这些目光。
他走到墙角,捡起昨夜丢下的那把环首刀,刀身的缺口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他找了块磨刀石,蹲在地上慢慢打磨起来。
铁锈簌簌落下,露出里面暗沉的钢色。
午时很快就到了。
黑鸦关的号角声突然急促地响起,打破了关隘的平静。
守在城楼上的士兵大喊起来:“北狄骑兵!
在左翼!
有五十多人!”
秦明猛地站起身,朝着城楼跑去。
死士营的人也跟着涌出来,趴在城墙垛口往下看。
果然,五十多名北狄骑兵正沿着关隘左侧的荒原奔驰而来,马蹄扬起的雪雾像条白色的带子。
他们似乎只是来试探,并未靠近,在离关隘一箭之地外停了下来,朝着城楼上指指点点。
“放箭!”
城楼上响起将领的吼声。
密集的箭矢如雨点般射下,北狄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朝着黑风口的方向退去,动作迅捷,显然早有准备。
“真来了!”
“那小子说对了!”
城墙下一片骚动。
死士们看着秦明的眼神彻底变了,敬畏取代了之前的漠然。
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边关,能准确预判敌军动向,无异于能救命。
没过多久,那名银甲李校尉再次出现在死士营外,身后跟着两个亲卫。
“秦明何在?”
李校尉朗声道。
秦明放下手里的环首刀,走了出去:“末将在。”
“你立了大功。”
李校尉脸上带着笑意,“都护大人说了,死士营赵队正指挥失当,致使十三名死士折损,罚俸三月,降为普通死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明身上,“你能深入敌营探得实情,又能准确预判敌军动向,着即升为死士营小队长,统领原赵队正麾下二十人。”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死士营里,从普通死士升到小队长,至少要立三次以上的战功,像秦明这样一步登天的,还是头一遭。
赵队正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降为普通死士,意味着他随时可能被派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难说。
秦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末将谢都护大人恩典。”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贴在胸口的令牌,似乎随着心跳微微发烫。
李校尉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亲卫手里拿过一件稍微像样些的袄子和一把新磨的环首刀,扔给秦明:“这是你的赏赐。
好好干,死士营虽苦,却也最见真本事。”
“末将明白。”
李校尉走后,死士营里一片死寂。
王二拄着木棍,浑浊的眼睛看着秦明,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
昨夜他在岩石后躲了半宿,竟也捡回一条命,只是冻坏了一条腿。
秦明站起身,拿起那把新刀。
刀身光滑,映出他清瘦却坚毅的脸。
他扫过面前的二十名死士,这些人里,有像王二这样的老兵,有脸上带疤的悍卒,也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每个人的眼里都藏着故事和绝望。
“从今日起,我带你们。”
秦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不敢保证你们能活多久,但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
死士营里,从没人说过这样的话。
赵队正只会克扣口粮,拿他们当垫脚石。
秦明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般的营盘。
有人嗤笑,有人漠然,也有人悄悄抬起头,看了秦明一眼。
秦明没在意这些反应。
他走到赵队正原来的铺位——那是营房里最靠里、最暖和的位置,将新袄铺在干草上,又把那把新刀靠在墙角。
然后,他转身对众人道:“王二,你熟悉黑鸦关的地形,去弄些柴火来。
李三,你去领今日的口粮,就说我是新来的小队长。”
被点到名的两个死士愣了一下,迟疑着动了。
其他人见状,也慢慢散开,各自忙活起来。
营房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秦明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摸了摸怀里的令牌。
升为小队长,意味着他能接触到更多消息,能更方便地打探父亲旧部的下落,甚至……能离都护府更近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死士营的小队长,在整个边军里,不过是芝麻大的官。
李斯年身居相位,权倾朝野,北狄人虎视眈眈,想要报仇,想要揭露真相,他要走的路,还太长太长。
窗外的阳光透过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秦明握紧了那把新刀,刀柄的缠绳粗细正好,握在手里很稳。
他抬起头,望向黑鸦关的方向,那里,城墙巍峨,旗帜猎猎。
总有一天,他要走出这死士营,走上那城墙,像父亲一样,执刀而立,守护这片土地。
而那些欠下血债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寒风依旧在营房外呼啸,但秦明的心里,却有一簇火苗,在悄然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