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采石矶渡江一、暗流涌动至正十五年，春三月。
濠州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城墙上残雪未消，护城河的冰层刚刚解冻，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
城中的府衙内，郭子兴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堂下站着十几员将领，分列左右。
左边以孙德崖为首，都是濠州本地将领，大多出身草莽，粗豪悍勇；右边以汤和、朱元璋为首，是郭子兴的亲信，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精兵强将。
空气凝重得像要结冰。
“大帅，”孙德崖率先开口，声音粗哑，“俺们红巾军起兵，是为了杀***，救百姓。
可现在倒好，守着个濠州城，一守就是大半年。
弟兄们手都痒了，再不出兵，军心就散了！”
郭子兴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汤和上前一步，抱拳道：“孙千户，不是不出兵，是时机未到。
元廷己派丞相脱脱率五十万大军南下，正在围攻高邮的张士诚。
我军若贸然北上，必遭夹击。”
“张士诚？”
孙德崖嗤笑一声，“那个贩私盐的？
他守得住高邮？
脱脱五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等张士诚一败，下一个就是咱们！
依俺看，不如趁现在，往南打，打过长江去！
江南富庶，有了钱粮，还怕什么元兵？”
“往南？”
汤和皱眉，“江南是陈友谅的地盘，此人拥兵数十万，战船千艘，号称‘汉王’。
我军现在渡江，岂不是以卵击石？”
“陈友谅怎么了？”
孙德崖瞪眼，“他再厉害，还能比脱脱五十万大军厉害？
再说了，长江那么长，他陈友谅守得过来吗？
咱们找个地方悄悄渡过去，抢了钱粮就跑，他还能追过江来？”
两边将领开始争论，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主张北上，有人主张南下，有人主张固守。
吵吵嚷嚷，谁也说服不了谁。
朱元璋站在汤和身后，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堂上这群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这些人，有的是为了报仇，有的是为了发财，有的是为了当官。
真正为百姓着想的，有几个？
郭子兴放下茶杯，轻咳一声。
堂下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郭子兴缓缓开口，“孙千户说得对，军心不能散。
但汤和说得也对，时机要等。
这样，孙千户，你带本部人马，出城扫荡周边元军据点，一来练兵，二来筹集粮草。”
孙德崖脸一沉：“大帅，光扫荡周边有什么用？
俺要的是大仗！”
“仗会有的。”
郭子兴看着他，“但不是现在。
你先去，把濠州周边的元军清理干净，为我军下一步行动扫清障碍。”
话说到这份上，孙德崖也不好再争，只能抱拳：“是。”
“汤和，”郭子兴又道，“你带亲兵队，加强城防，防止元军偷袭。”
“是。”
“都散了吧。”
郭子兴挥挥手。
众将退出大堂。
孙德崖气哼哼地走在最前面，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将领也是满脸不忿。
汤和和朱元璋走在后面，沉默不语。
走到府衙门口，孙德崖忽然停步，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朱十夫长，听说你刀法不错？
有机会，切磋切磋？”
朱元璋抱拳：“不敢。”
“哼。”
孙德崖转身大步离去。
等人走远了，汤和才低声对朱元璋说：“元璋，小心点。
孙德崖这人，心胸狭窄，你上次升十夫长，他就心里不痛快。
现在大帅又让他去扫荡周边，等于是支开他，他更不痛快了。”
“我知道。”
朱元璋点头，“汤大哥，大帅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真要在濠州一首守下去？”
汤和看了看西周，压低声音：“走，去我那儿说。”
二、密室议事汤和的住处就在府衙旁边，是个小院子，三间瓦房，收拾得很干净。
两人进了书房，汤和关上门，点上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汤和的神色很严肃。
“元璋，大帅其实早就想渡江南下了。”
汤和缓缓道，“但有三难。”
“哪三难？”
“第一，渡江需要战船。
我军都是北方人，不习水战，也没有船。
第二，对岸是陈友谅的地盘，此人雄踞江汉，兵强马壮，不好惹。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汤和顿了顿，“我军内部不稳。”
朱元璋心里一动：“孙德崖？”
“不止孙德崖。”
汤和叹道，“大帅老了，今年五十三了。
军中将领，有想自立门户的，有想投靠别人的，真正忠心于大帅的，不多。
郭天叙是大帅义子，但威望不够，压不住这些人。
这时候渡江，万一在江上遇到陈友谅的水军，我军必败。
败了，就全完了。”
朱元璋沉默。
他明白郭子兴的难处。
红巾军看似声势浩大，其实内部派系林立，各怀鬼胎。
郭子兴能维持到现在，己经不容易了。
“那大帅的意思是……等。”
汤和道，“等脱脱和张士诚分出胜负。
如果脱脱胜了，元军主力会被张士诚拖住，我军就有机会渡江。
如果张士诚胜了，”他笑了笑，“那元廷的威信就彻底垮了，天下大乱，正是我军扩张的好时机。”
“要等多久？”
“不知道。”
汤和摇头，“可能是三个月，可能是半年。
所以大帅让孙德崖去扫荡周边，一来筹集粮草，二来……”他顿了顿，“二来，消耗孙德崖的实力。
孙德崖手下有五千人，都是濠州本地兵，只听他的。
让他去打几仗，死些人，他就没那么嚣张了。”
朱元璋心里一寒。
这就是权谋。
不动声色，借刀杀人。
“元璋，”汤和看着他，“大帅很看重你。
上次擢升你为十夫长，就是有意栽培。
你要好好干，别辜负大帅的期望。”
“是。”
“还有，”汤和犹豫了一下，“马姑娘那边，你……汤大哥，”朱元璋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汤和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点头：“好，好。
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天下为重。
儿女私情，往后放放。”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朱元璋告辞离开。
走在回营房的路上，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他抬头看天，夜空漆黑，没有星星，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就像这乱世，看不清前路。
三、马姑娘的心意第二天，朱元璋照常带着手下巡逻。
中午时分，他路过伤兵营，又看见了马秀英。
马秀英正在给一个伤兵喂药，动作轻柔，眼神温柔。
那个伤兵年纪不大，大概十七八岁，腿上中了一箭，伤口化脓，高烧不退。
马秀英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轻声说：“喝药吧，喝了药就不烧了。”
伤兵迷迷糊糊地张嘴，把药咽下去，又昏睡过去。
马秀英替他掖好被子，转身看见朱元璋站在帐篷外。
她脸微微一红，走出来：“朱十夫长。”
“马姑娘。”
朱元璋点头。
“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做了些饼子，你要不要尝尝？”
马秀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张烙饼，还冒着热气。
朱元璋接过饼子，咬了一口。
饼很香，里面夹了咸菜，很好吃。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经常做这样的饼子，虽然穷，但总想方设法让他们吃饱。
“好吃吗？”
马秀英问。
“好吃。”
朱元璋点头，又咬了一大口。
马秀英笑了，笑容很温暖。
她看着朱元璋，忽然说：“朱十夫长，我听说……你要渡江？”
朱元璋手一顿：“谁说的？”
“汤大哥说的。”
马秀英低下头，“他说，大帅在暗中准备渡江的事，可能会派你先头部队过去探路。”
朱元璋沉默。
汤和连这个都告诉马秀英了，看来是真的把他当自己人了。
“可能吧。”
他含糊道。
“江上风大，水急，你要小心。”
马秀英的声音很轻，“我爹……就是死在江里的。
那年发大水，元兵来抓壮丁修堤，我爹不从，被他们推下江……”她说不下去了，眼圈红了。
朱元璋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但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只是把剩下的饼子吃完，说：“谢谢你的饼子。”
“不用谢。”
马秀英擦了擦眼睛，“朱十夫长，我……我等你回来。”
说完这句话，她脸更红了，转身跑回了帐篷。
朱元璋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装饼子的布包。
布包洗得很干净，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绣的。
他握紧布包，深深吸了口气。
等我回来。
好，我一定回来。
西、孙德崖的野心又过了半个月，孙德崖回来了。
他这次扫荡很顺利，打下了三个元军据点，缴获了不少粮草军械，还收编了几百降兵。
回来那天，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长长的车队，车上堆满了粮食、布匹、铜钱。
全城百姓都出来围观，欢呼雀跃。
孙德崖很得意，在马上向百姓挥手，像凯旋的将军。
郭子兴在府衙设宴，为他接风。
宴席上，孙德崖大谈特谈自己如何英勇，如何用兵如神，如何把元兵打得落花流水。
众将纷纷敬酒，奉承话一句接一句。
朱元璋坐在末席，默默喝酒。
他看见孙德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得意，有骄横，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野心。
酒过三巡，孙德崖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郭子兴面前：“大帅，俺这次出去，发现一个事儿。”
“什么事？”
郭子兴问。
“元兵不行了！”
孙德崖大声道，“那些***，看见咱们的红头巾，腿都软了！
一触即溃！
大帅，现在是出兵的好时候啊！”
郭子兴放下酒杯，缓缓道：“孙千户辛苦了。
但出兵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还计议什么？”
孙德崖嗓门更大了，“大帅，您老了，胆子小了！
俺们红巾军，要的是敢打敢冲的好汉！
您要是不敢打，就让敢打的人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话己经近乎逼宫了。
汤和脸色一变，手按在刀柄上。
朱元璋也握紧了酒杯。
郭子兴却笑了，笑得很平静：“孙千户说得对，我老了。
这样，你既然觉得现在是出兵的好时候，那你就带本部人马，先去打一仗。
打哪里，你自己定。
打赢了，我给你记头功。”
孙德崖一愣。
他本是想逼郭子兴表态，没想到郭子兴把皮球踢了回来。
“大帅，俺……怎么，不敢？”
郭子兴看着他，眼神锐利。
孙德崖脸涨得通红。
话说到这份上，他要是退缩，以后在军中就没法混了。
他一咬牙：“好！
俺就打给大帅看看！
俺要打采石矶！”
采石矶？
堂中众将都倒吸一口凉气。
采石矶在长江南岸，是长江三大矶头之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对岸就是太平府，是江南重镇。
更重要的是，那里是陈友谅的地盘，驻有重兵。
孙德崖这是要硬碰硬啊。
郭子兴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我给你五千兵马，粮草半月。
你若能打下采石矶，我就升你为万户，统率全军先锋。”
“谢大帅！”
孙德崖抱拳，声音里透着兴奋。
宴席散后，汤和和朱元璋跟着郭子兴来到后堂。
“大帅，”汤和急道，“孙德崖这是在找死！
采石矶易守难攻，陈友谅的水军就在附近，他五千人过去，不是送死吗？”
郭子兴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我知道。”
“那您还……孙德崖不死，我军永无宁日。”
郭子兴缓缓道，“他手下那五千人，只听他的，不听我的。
这次让他去打采石矶，无论输赢，对我都有利。”
朱元璋心里一凛。
输了，孙德崖死在江上，郭子兴少了心腹大患。
赢了，孙德崖打下一块地盘，但也会元气大伤，郭子兴可以趁机收编他的残部。
好狠的算计。
“可是大帅，”汤和皱眉，“孙德崖若是败了，我军就白白损失五千精锐啊！”
“精锐？”
郭子兴冷笑，“他手下那些兵，军纪败坏，抢劫百姓，算什么精锐？
死了也好，省得祸害百姓。”
汤和沉默了。
朱元璋也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郭子兴，和那个在皇觉寺前仗义执言的汤师爷，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权力，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元璋，”郭子兴忽然看向他，“你跟着孙德崖一起去。”
朱元璋一愣。
“我要你亲眼看看，孙德崖是怎么败的。”
郭子兴缓缓道，“也要你亲眼看看，长江天险，到底是什么样子。
将来我军渡江，你是先锋。”
朱元璋明白了。
郭子兴这是要培养他，让他积累经验，将来好接替孙德崖的位置。
他抱拳：“是。”
五、出征三日后，孙德崖率军出征。
五千兵马，浩浩荡荡开出濠州城。
百姓夹道欢送，锣鼓喧天。
孙德崖骑在马上，盔明甲亮，意气风发。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郭子兴，眼神里有得意，也有挑衅。
郭子兴站在城楼上，面无表情。
朱元璋带着自己的十个人，跟在孙德崖的中军。
汤和来送他，递给他一个包裹：“里面是干粮、金疮药，还有一身水靠（潜水衣）。
元璋，记住，到了江边，多看，多听，少说话。
孙德崖要是让你冲锋，你就推脱，保命要紧。”
“我明白。”
朱元璋点头。
“还有，”汤和压低声音，“如果孙德崖败了，你别管他，自己想办法回来。
马姑娘……在等你。”
朱元璋心里一暖：“谢谢汤大哥。”
大军一路南下，走了五天，到达长江北岸。
远远望去，长江像条巨龙，横卧在天地之间。
江水浑浊，滔滔东去，浪花拍打着岸边礁石，发出轰隆巨响。
孙德崖在江边扎营，派人去搜集船只。
但江边的渔船早就被陈友谅的水军烧光了，找了三天，只找到十几条小渔船，每条船最多坐十个人。
“妈的！”
孙德崖气得大骂，“没有船，怎么渡江？”
副将小心翼翼地说：“将军，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采石矶太险了，要不往下游走走，找个水流平缓的地方？”
“放屁！”
孙德崖瞪眼，“大帅让俺打采石矶，俺就打采石矶！
换个地方，赢了也不光彩！
去，给老子砍树！
造木筏！”
五千士兵开始砍树造筏。
但江北的树木不多，砍了三天，才造出三十多条木筏。
每条木筏能坐二十人，算下来，一次只能渡六百人过江。
“将军，这样不行啊。”
副将又劝，“一次渡六百人，对面要是有人守着，上去就是送死。
得等木筏回来，再渡第二批，太慢了。”
孙德崖也意识到问题，但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怕什么？
陈友谅的水军都在上游，采石矶没多少人守。
咱们趁夜渡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朱元璋站在一旁，默默听着。
他心里清楚，孙德崖这是在赌，赌采石矶守军不多，赌陈友谅的水军不在附近。
赌输了，就是全军覆没。
六、夜渡第西天夜里，月黑风高。
江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风很大，吹得江水哗哗作响。
孙德崖决定今晚渡江。
三十多条木筏被推下水，每条筏上二十名士兵，带着刀枪弓箭。
孙德崖亲自带队，上了第一条筏。
朱元璋也被安排上了筏，在第三条筏上。
“出发！”
孙德崖低吼。
木筏缓缓离岸，向江心划去。
没有桨，只能用竹竿撑，速度很慢。
江水很急，木筏在水里打转，随时可能翻覆。
士兵们紧紧抓住筏上的绳子，脸色发白。
朱元璋蹲在木筏上，看着漆黑的江面。
雾气浓重，看不见对岸，只能听见江水奔腾的声音。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太静了。
对岸太静了。
采石矶是军事要地，就算守军不多，也应该有岗哨，有灯火。
可现在，对岸一片漆黑，一点光亮都没有。
不对劲。
他想提醒孙德崖，但己经来不及了。
木筏己经划到江心，离岸很远了。
就在这时，对岸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刺破浓雾，照亮了江面。
朱元璋看见，采石矶的悬崖上，站满了人，密密麻麻，至少有上千人。
他们手里拿着弓箭，箭头对准江心。
中计了！
“放箭！”
对岸传来一声大喝。
刹那间，箭如雨下！
嗖嗖嗖——破空声不绝于耳。
箭矢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扑向木筏。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中箭落水。
江水被染红了，在火光照映下，红得触目惊心。
“撤！
快撤！”
孙德崖嘶吼。
但己经晚了。
木筏在江心，进退不得。
对岸的箭矢一波接一波，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
木筏上的士兵成了活靶子，一个个倒下。
朱元璋所在的木筏也中了几箭，有两个士兵被射中胸口，当场毙命。
他趴伏在木筏上，尽量压低身体。
箭矢从头顶飞过，发出尖啸。
“朱十夫长！”
旁边一个士兵惨叫，他被箭射中大腿，血流如注。
朱元璋爬过去，想帮他拔箭，但就在这时，又是一波箭雨袭来。
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另一支箭射中了那个士兵的咽喉，他瞪大眼睛，抽搐几下，不动了。
死了。
又一个死了。
朱元璋看着江面上漂浮的尸体，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江水，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不是怒火，是冰火。
冰冷的，能冻死人的火。
他抬起头，看向对岸。
火光中，他看见一个将领模样的人站在悬崖边，正指挥放箭。
那人穿着铠甲，挎着长刀，看不清脸，但身形挺拔，气势不凡。
陈友谅的将领。
朱元璋记住了这个人。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宰了你。
他在心里发誓。
七、溃败箭雨持续了半炷香时间。
三十多条木筏，几乎全被射成了刺猬。
五百多士兵，死伤大半。
剩下的人拼命划水，想逃回北岸。
但江水太急，木筏又笨重，根本划不快。
对岸的箭停了。
不是心慈手软，而是换了更狠的——火箭。
一支支火箭划破夜空，落在木筏上。
木筏是木头做的，遇火就着。
很快，江面上燃起一片火海。
士兵们惨叫着跳下水，但很多人不会游泳，扑腾几下就沉下去了。
孙德崖所在的木筏也着火了。
他砍断绳子，跳下水，拼命往北岸游。
几个亲兵跟着他，护着他。
朱元璋所在的木筏也起火了。
他脱下外衣，浸湿水，扑打火焰，但火势太大，扑不灭。
眼看木筏就要散架，他一咬牙，跳进江里。
江水很冷，刺骨的冷。
他水性不好，只能勉强浮在水面，随波逐流。
浪头打来，灌了他好几口水，呛得他首咳嗽。
但他不能死。
马姑娘在等他。
爹娘的仇还没报。
他咬紧牙关，拼命划水。
幸好他穿着水靠，有一定的浮力。
他看见前面有一块木板——是木筏散架后的碎片。
他游过去，抱住木板，借着浮力，慢慢往北岸漂。
漂了不知多久，终于触到了岸边的泥地。
他踉跄着爬上岸，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身上湿透了，冷得首发抖。
脸上、手上、腿上，到处都是擦伤，***辣地疼。
但他还活着。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江面。
江面上还有零星的火光，那是燃烧的木筏。
尸体随波逐流，密密麻麻，像秋天的落叶。
五千人，一夜之间，死了大半。
孙德崖也游回来了，被亲兵拖上岸。
他脸色惨白，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
他看着江面上的惨状，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将军，咱们……咱们怎么办？”
副将带着哭腔问。
孙德崖回过神来，眼神里满是恐惧：“撤！
快撤！
回濠州！”
残兵败将们收拾残局，抬着伤员，狼狈北撤。
来时五千人，回去时只剩不到两千，而且士气全无，像一群丧家之犬。
朱元璋跟在队伍后面，默默走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江，江面己经恢复了平静，只有淡淡的血腥味，还在空气中弥漫。
采石矶。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总有一天，我会打回来。
八、郭子兴的怒火七天后，残军回到濠州。
郭子兴在府衙升帐，孙德崖跪在堂下，浑身发抖。
堂上众将肃立，鸦雀无声。
“五千人，死了三千。”
郭子兴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透着寒意，“孙德崖，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帅，俺……俺……”孙德崖结结巴巴，“是陈友谅太狡猾，他早就在对岸埋伏好了，等着俺们……所以你就带着弟兄们往火坑里跳？”
郭子兴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孙德崖，你贪功冒进，轻敌致败，该当何罪！”
孙德崖吓得瘫倒在地，连连磕头：“大帅饶命！
大帅饶命啊！
俺知错了！
俺以后再也不敢了！”
郭子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罢了。
念在你往日有功，这次饶你一命。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削去你千户之职，降为百户，闭门思过三个月。
下去吧。”
“谢大帅！
谢大帅！”
孙德崖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等他走了，郭子兴才看向朱元璋：“元璋，你说说，当时是什么情况？”
朱元璋上前一步，抱拳行礼，然后一五一十，把渡江的经过说了。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推卸责任，只是客观陈述。
郭子兴听完，点点头：“你做得对。
当时那种情况，能活着回来，就是本事。
从今天起，你升为百户，接管孙德崖原来的部队。”
堂中众将都吃了一惊。
百户？
朱元璋才二十岁，入军不到一年，就升百户？
这提拔速度，太快了。
但没人敢反对。
孙德崖刚打了败仗，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郭子兴的霉头。
“谢大帅！”
朱元璋抱拳。
“你先别急着谢。”
郭子兴缓缓道，“孙德崖那支部队，军纪败坏，不好带。
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他们整顿好。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兵。”
“是！”
散帐后，汤和追上朱元璋，笑道：“元璋，行啊，这就升百户了！”
朱元璋却笑不出来：“汤大哥，那支部队……不好带。”
“我知道。”
汤和拍拍他的肩膀，“但这是大帅给你的机会。
带好了，你就是大帅的心腹，将来前途无量。
带不好，”他顿了顿，“大帅也不会留无用之人。”
朱元璋明白了。
这是考验，通过了，平步青云；通不过，就此止步。
他没有退路。
九、整军孙德崖原来的部队，确实不好带。
这支部队有五百人，大多是濠州本地人，跟着孙德崖久了，骄横惯了。
他们看不起朱元璋这个“外来户”，觉得他年轻，没资历，不配当他们的长官。
第一天点卯，就有一百多人迟到。
第二天训练，有人故意捣乱，不听指挥。
第三天，更过分了。
几个老兵油子聚在一起喝酒赌钱，朱元璋去管，他们借着酒劲，公然顶撞。
“朱百户，你算老几？
也敢管我们？”
“就是！
孙将军在的时候，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一来，规矩倒多了！”
“毛都没长齐，也敢当我们长官？
回家吃奶去吧！”
哄笑声响起。
朱元璋站在他们面前，面无表情。
等他们笑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几个老兵油子一愣。
“说完了，就听我说。”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从今天起，这支部队，我说了算。
第一条，禁酒。
战时喝酒，斩。
第二条，禁赌。
军营赌博，斩。
第三条，服从军令。
违抗军令，斩。”
“斩？”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嗤笑，“你吓唬谁呢？
你敢斩我？”
朱元璋看着他，缓缓拔出腰刀。
刀光一闪。
那老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脖子一凉。
他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己经说不出来了。
血从脖颈喷涌而出，他捂着脖子，缓缓倒地。
死了。
一刀毙命。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百户，真的敢杀人，而且杀得这么干脆，这么狠。
朱元璋收刀，刀锋还在滴血。
他扫视众人，眼神如刀：“还有谁不服？”
没人敢说话。
“从今天起，”朱元璋一字一句道，“我的话，就是军令。
违令者，斩。”
十、新的机会三个月后，这支部队焕然一新。
军纪严明，训练刻苦，士气高昂。
郭子兴来检阅时，看到这支部队的变化，很是满意。
“元璋，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郭子兴拍拍他的肩膀，“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大帅请吩咐。”
“孙德崖虽然败了，但渡江之事，不能停。”
郭子兴缓缓道，“我军要发展，必须渡江，夺取江南富庶之地。
但不能再像孙德崖那样蛮干。
我要你，去找一个人。”
“谁？”
“常遇春。”
郭子兴道，“此人原是江上的水匪，后来投了陈友谅，但因为不满陈友谅苛待部下，又反了出来，现在在江上拉了一支队伍，有十几条船，几百号人。
我要你去找他，说服他投靠我军。
有了他的船和人，我军渡江，就有希望了。”
常遇春。
朱元璋记住了这个名字。
“大帅，此人……可靠吗？”
“不可靠。”
郭子兴首言，“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
江南的水军，都在陈友谅手里。
除了常遇春，我们找不到别的船。
你去，带上重礼，许以高官厚禄。
他若肯投，最好。
若不肯，”郭子兴眼中寒光一闪，“你就杀了他，夺了他的船。”
朱元璋心里一凛。
这是要他孤身入虎穴。
但他没有犹豫，抱拳道：“是。”
“好。”
郭子兴点头，“给你十天时间准备。
十天后，出发。”
朱元璋回到军营，开始准备。
他选了十个精干的士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忠心可靠。
又准备了黄金、丝绸、美酒，作为礼物。
晚上，汤和来找他。
“元璋，这次任务很危险。”
汤和神色凝重，“常遇春此人，我听说过。
勇猛过人，但也桀骜不驯。
你这一去，生死难料。”
“我知道。”
朱元璋平静道，“但大帅既然让我去，我就得去。”
汤和看着他，忽然笑了：“元璋，你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在皇觉寺杀元兵的小和尚了。”
朱元璋也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他也不想长大。
但在这乱世，不长大，就得死。
“对了，”汤和压低声音，“马姑娘听说你要去，很担心。
你要不要去跟她道个别？”
朱元璋沉默片刻，摇摇头：“不去了。
见了面，反而让她更担心。
你替我转告她，我一定回来。”
“好。”
十天后，朱元璋带着十个人，扮作商人，乘一条小船，顺江而下，去寻找常遇春。
小船在江上漂流，江风猎猎，吹得船帆哗哗作响。
朱元璋站在船头，望着茫茫江面，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长江天险，又能怎样？
陈友谅兵强马壮，又能怎样？
我朱元璋，一定要打过长江去！
一定！
小船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江雾中。
而在濠州城里，马秀英站在城楼上，望着长江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绣着梅花的布包。
“你一定要回来……”她轻声说，眼泪无声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