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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墨铺与脚印

发表时间: 2026-01-20
南井口的黑粉包在油纸里,贴着胸口走,像揣着一块冷石。

顾长风从县衙出来,没立刻回捉刀巷。

纸墨这种东西,城里到处都有。

要找源头,不能靠问,靠比。

他先去早市。

摊贩刚摆出菜筐,湿菜叶上还挂着露。

顾长风站在卖纸的摊前,随手翻了两张。

纸薄,轻,一拎就起毛。

他把油纸包掏出来,在掌心摊开一点黑粉,轻轻往纸面上一抹。

黑粉不怎么吃纸,浮在面上。

他又拿另一张厚一点的,抹上去,黑粉却像被纸面“咬”住了一层。

纸的纤维粗细不同。

他把那两张纸都买了。

摊主见他只买纸,不买墨,眼神多看了一眼。

顾长风没解释,掏钱时数得很慢。

铜钱剩得不多,数慢不是小气,是怕数错。

他把纸折进袖里,转去城南的墨铺。

墨铺门脸不大,门框上挂着“陈记”两个字,字写得稳。

门里墨香重,像黑水泡出来的味道。

柜台后站着个掌柜,衣袖干净,指甲却黑。

“买墨?”

掌柜抬眼。

“买纸。”

顾长风把刚买的两张纸放上去。

掌柜挑了一下眉。

“城里买纸的多,跑我这儿的少。”

顾长风没接话。

他把其中一张纸翻过来,指腹从纸边慢慢划过去。

纸边有细小的毛刺。

“裁口。”

他说。

掌柜像是第一次听外行说出这个词,眼神收了一下。

“裁口就是纸边被刀裁出来的纹路。”

顾长风补了一句,声音平,“刀快刀钝,纸边不一样。”

掌柜没再笑。

“你想比什么?”

顾长风从袖里取出油纸包,没全打开,只露出一角黑粉。

“昨夜井边尸体手上的墨。”

掌柜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凑,只把柜台下的布掀开,抽出一叠旧纸。

“我这儿卖的纸,都是从纸坊进的。

你要比,就比纸,不比墨。”

顾长风点头。

他把那叠旧纸中随便抽一张,和自己带来的纸一并放在柜台上。

他不看正面,先看背面。

背面有浅浅的网纹,像晒干的鱼网印子。

“纸帘纹。”

他心里记了一下。

纸坊用竹帘抄纸,竹丝粗细不同,留下的纹也不同。

这个纹,骗不了人。

他用指腹轻轻刮了一下那叠纸的裁口。

毛刺向同一个方向翻。

再刮自己那张薄纸,毛刺翻向相反。

不是同一家纸坊。

掌柜看他一眼。

“你这张纸,哪来的?”

“南井口附近。”

顾长风说。

掌柜把那张纸捏起来,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有灰味。”

顾长风也闻到了。

不是墨香,是灰。

“你想说什么?”

顾长风问。

掌柜把纸放回去,声音压低了一点。

“城里有两家纸坊。

东坊做官用纸,纤细,吃墨。

西坊做便宜货,粗,省钱。

你这张……”他用指甲在纸面上轻敲,“像是西坊的,但灰味重。

只有一种人会让纸沾灰——把纸藏在香灰里,防潮,防虫,也防人闻。”

香灰。

顾长风在捉刀巷揭榜时见过那一点细粉。

他把掌柜的话记在心里,没有追问“谁”。

“西坊在哪?”

掌柜用下巴点了点门外。

“沿河走,过两座桥。

你要去,就当没来过我这儿。”

顾长风收起纸。

他转身出门时,掌柜又开口。

“你查的是命案。”

顾长风停了一步。

“命案背后有账。”

掌柜说,“账背后有人。

你这种人,最容易被当刀。”

顾长风没回头。

“我知道。”

他沿河走。

河水不急,岸边泥软。

两座桥过去,西坊的烟囱冒着白气,像一口没喘匀的气。

纸坊门口堆着湿纸,门槛上全是脚印。

顾长风蹲下看。

脚印很多,都是工人来回踩出来的,乱。

可乱里有两处不一样。

一处脚跟拖得长,像是鞋底磨坏了,走路时脚尖先落,脚跟再拖。

另一处脚印浅,落点轻,脚尖偏内,像练过步法的人刻意收着力。

拖步和轻点。

不是同一个人的路。

顾长风伸出两根手指,量了一下两处脚印的步距。

拖步的步距短,重心低,像背着重物。

轻点的步距略长,重心浮,像随时能退也能进。

他把这两组步距记在心里。

凶手不止一个。

他站起身,走进纸坊。

纸坊里热,蒸汽扑脸。

捞纸的人赤着胳膊,手上全是水泡。

管事的坐在角落,嘴里叼着烟,眼睛却亮。

“买纸?”

管事问。

“买几刀。”

顾长风说。

“刀”是纸的数量,一刀一百张。

他第一次用这个词,语气平,像早就懂。

管事笑了一下。

“外头的捉刀人也懂这个?”

顾长风把铜钱放在桌上。

“懂得不多。”

他把钱推过去,“就够买一刀。”

管事看了看那点钱,笑意淡了。

“这点,只够买半刀。”

顾长风没争。

“那就半刀。”

他不在这儿耗。

钱不够,耗不起。

管事叫人去取纸。

顾长风趁这个空当,在屋里走了一圈。

纸坊角落有个小柜子,柜门缝里漏出一点灰。

他没有伸手去拉。

他只是弯腰,用指甲在地上轻轻刮了一下。

灰里夹着细碎的黑点。

像墨。

有人在这里把纸和墨放在一起藏。

这时,外头传来一声笑。

笑得不响,却很近。

顾长风从门缝看出去。

河边有人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像是路过。

那人脚跟落地很轻,脚尖偏内。

轻点。

顾长风收回目光。

他拿起半刀纸,转身出门。

走出纸坊,他没往捉刀巷的方向走。

他先拐进一条卖鱼的小巷。

巷子里腥味更重,地上水滑。

他把纸夹在腋下,脚步放得慢。

身后那串脚步也慢。

他再拐进一条更窄的巷。

巷口晒着一排破衣,水滴滴在地上,像细小的敲击。

身后脚步停了一瞬。

停得很短。

像是有人在权衡:要不要继续跟。

顾长风没回头。

他只是把袖口往上挽了一点,露出手背的旧疤。

旧疤绷着,像在提醒他:腕肘的筋还没完全缓过来。

他把半刀纸塞进怀里,手掌贴在刀鞘上。

不是要拔刀。

是让自己记住:从他踏进墨铺开始,这条线就有人盯。

他回到那间破铺时,天己偏下午。

门板边的灰又乱了一点。

有人来过。

顾长风把纸放好,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放在地上,盯了一会儿。

钱不够。

线却越来越多。

他把灯芯拨亮一点,火光在刀鞘上跳。

外头巷子里有人踩过水。

脚跟很轻。

顾长风闭上眼,听。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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