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井口的黑粉包在油纸里,贴着胸口走,像揣着一块冷石。
顾长风从县衙出来,没立刻回捉刀巷。
纸墨这种东西,城里到处都有。
要找源头,不能靠问,靠比。
他先去早市。
摊贩刚摆出菜筐,湿菜叶上还挂着露。
顾长风站在卖纸的摊前,随手翻了两张。
纸薄,轻,一拎就起毛。
他把油纸包掏出来,在掌心摊开一点黑粉,轻轻往纸面上一抹。
黑粉不怎么吃纸,浮在面上。
他又拿另一张厚一点的,抹上去,黑粉却像被纸面“咬”住了一层。
纸的纤维粗细不同。
他把那两张纸都买了。
摊主见他只买纸,不买墨,眼神多看了一眼。
顾长风没解释,掏钱时数得很慢。
铜钱剩得不多,数慢不是小气,是怕数错。
他把纸折进袖里,转去城南的墨铺。
墨铺门脸不大,门框上挂着“陈记”两个字,字写得稳。
门里墨香重,像黑水泡出来的味道。
柜台后站着个掌柜,衣袖干净,指甲却黑。
“买墨?”
掌柜抬眼。
“买纸。”
顾长风把刚买的两张纸放上去。
掌柜挑了一下眉。
“城里买纸的多,跑我这儿的少。”
顾长风没接话。
他把其中一张纸翻过来,指腹从纸边慢慢划过去。
纸边有细小的毛刺。
“裁口。”
他说。
掌柜像是第一次听外行说出这个词,眼神收了一下。
“裁口就是纸边被刀裁出来的纹路。”
顾长风补了一句,声音平,“刀快刀钝,纸边不一样。”
掌柜没再笑。
“你想比什么?”
顾长风从袖里取出油纸包,没全打开,只露出一角黑粉。
“昨夜井边尸体手上的墨。”
掌柜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凑,只把柜台下的布掀开,抽出一叠旧纸。
“我这儿卖的纸,都是从纸坊进的。
你要比,就比纸,不比墨。”
顾长风点头。
他把那叠旧纸中随便抽一张,和自己带来的纸一并放在柜台上。
他不看正面,先看背面。
背面有浅浅的网纹,像晒干的鱼网印子。
“纸帘纹。”
他心里记了一下。
纸坊用竹帘抄纸,竹丝粗细不同,留下的纹也不同。
这个纹,骗不了人。
他用指腹轻轻刮了一下那叠纸的裁口。
毛刺向同一个方向翻。
再刮自己那张薄纸,毛刺翻向相反。
不是同一家纸坊。
掌柜看他一眼。
“你这张纸,哪来的?”
“南井口附近。”
顾长风说。
掌柜把那张纸捏起来,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有灰味。”
顾长风也闻到了。
不是墨香,是灰。
“你想说什么?”
顾长风问。
掌柜把纸放回去,声音压低了一点。
“城里有两家纸坊。
东坊做官用纸,纤细,吃墨。
西坊做便宜货,粗,省钱。
你这张……”他用指甲在纸面上轻敲,“像是西坊的,但灰味重。
只有一种人会让纸沾灰——把纸藏在香灰里,防潮,防虫,也防人闻。”
香灰。
顾长风在捉刀巷揭榜时见过那一点细粉。
他把掌柜的话记在心里,没有追问“谁”。
“西坊在哪?”
掌柜用下巴点了点门外。
“沿河走,过两座桥。
你要去,就当没来过我这儿。”
顾长风收起纸。
他转身出门时,掌柜又开口。
“你查的是命案。”
顾长风停了一步。
“命案背后有账。”
掌柜说,“账背后有人。
你这种人,最容易被当刀。”
顾长风没回头。
“我知道。”
他沿河走。
河水不急,岸边泥软。
两座桥过去,西坊的烟囱冒着白气,像一口没喘匀的气。
纸坊门口堆着湿纸,门槛上全是脚印。
顾长风蹲下看。
脚印很多,都是工人来回踩出来的,乱。
可乱里有两处不一样。
一处脚跟拖得长,像是鞋底磨坏了,走路时脚尖先落,脚跟再拖。
另一处脚印浅,落点轻,脚尖偏内,像练过步法的人刻意收着力。
拖步和轻点。
不是同一个人的路。
顾长风伸出两根手指,量了一下两处脚印的步距。
拖步的步距短,重心低,像背着重物。
轻点的步距略长,重心浮,像随时能退也能进。
他把这两组步距记在心里。
凶手不止一个。
他站起身,走进纸坊。
纸坊里热,蒸汽扑脸。
捞纸的人赤着胳膊,手上全是水泡。
管事的坐在角落,嘴里叼着烟,眼睛却亮。
“买纸?”
管事问。
“买几刀。”
顾长风说。
“刀”是纸的数量,一刀一百张。
他第一次用这个词,语气平,像早就懂。
管事笑了一下。
“外头的捉刀人也懂这个?”
顾长风把铜钱放在桌上。
“懂得不多。”
他把钱推过去,“就够买一刀。”
管事看了看那点钱,笑意淡了。
“这点,只够买半刀。”
顾长风没争。
“那就半刀。”
他不在这儿耗。
钱不够,耗不起。
管事叫人去取纸。
顾长风趁这个空当,在屋里走了一圈。
纸坊角落有个小柜子,柜门缝里漏出一点灰。
他没有伸手去拉。
他只是弯腰,用指甲在地上轻轻刮了一下。
灰里夹着细碎的黑点。
像墨。
有人在这里把纸和墨放在一起藏。
这时,外头传来一声笑。
笑得不响,却很近。
顾长风从门缝看出去。
河边有人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像是路过。
那人脚跟落地很轻,脚尖偏内。
轻点。
顾长风收回目光。
他拿起半刀纸,转身出门。
走出纸坊,他没往捉刀巷的方向走。
他先拐进一条卖鱼的小巷。
巷子里腥味更重,地上水滑。
他把纸夹在腋下,脚步放得慢。
身后那串脚步也慢。
他再拐进一条更窄的巷。
巷口晒着一排破衣,水滴滴在地上,像细小的敲击。
身后脚步停了一瞬。
停得很短。
像是有人在权衡:要不要继续跟。
顾长风没回头。
他只是把袖口往上挽了一点,露出手背的旧疤。
旧疤绷着,像在提醒他:腕肘的筋还没完全缓过来。
他把半刀纸塞进怀里,手掌贴在刀鞘上。
不是要拔刀。
是让自己记住:从他踏进墨铺开始,这条线就有人盯。
他回到那间破铺时,天己偏下午。
门板边的灰又乱了一点。
有人来过。
顾长风把纸放好,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放在地上,盯了一会儿。
钱不够。
线却越来越多。
他把灯芯拨亮一点,火光在刀鞘上跳。
外头巷子里有人踩过水。
脚跟很轻。
顾长风闭上眼,听。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