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七月半,鬼门开。
江城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夜雨泡得发滑,巷口的馄饨摊挂着盏红灯笼,昏黄的光映着摊前那个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少年。
少年叫陈九,今年十七,是这条老街最后一个守夜人。
守夜人,不是看门的,是镇鬼的。
老街的规矩,逢年过节,尤其是鬼节,入夜后家家户户都要关门闭户,只有守夜人能提着灯笼在街上走。
陈九的爷爷是上一任守夜人,三个月前走了,临死前把那支磨得发亮的唢呐和一身红绸缝成的守夜袍塞给了他,只留了一句话:“唢呐响,鬼神让;红绸舞,阴邪除。
记住,咱们守夜人,守的是人,不是神。”
雨丝斜斜地打在灯笼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九拢了拢怀里的唢呐,刚想吆喝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巷尾的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三更半夜,穿白裙,站在老槐树下。
陈九的心脏猛地一缩。
老街的老人都说,老槐树聚阴,尤其是鬼节这天,更是阴邪扎堆的地方。
他握紧了手里的唢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吆喝:“巷尾的姑娘,夜深了,快回家吧。”
白裙姑娘没应声,只是缓缓地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穿过雨幕,落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眼眶深陷,黑洞洞的,没有眼白,只有浓稠的黑。
是鬼!
陈九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却不小心踢到了身后的馄饨摊,“哐当”一声,碗碟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白裙姑娘缓缓地朝他走了过来,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空气上。
她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动,一股浓郁的腐臭味随着风飘了过来,熏得陈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好冷……”白裙姑娘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小哥哥,能借你的灯笼给我暖暖吗?”
陈九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她。
爷爷说过,对付这种孤魂野鬼,不能怕,一怕,阳气就泄了,鬼就敢近身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灯笼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摸到了腰间的红绸。
红绸是守夜人的本命物,浸过黑狗血和朱砂,是阴邪的克星。
“三更半夜,非鬼即怪。
你既然是鬼,就该待在你该待的地方,出来害人,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透着一股少年人的倔强。
白裙姑娘像是被激怒了,她猛地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里喷出一股黑气,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生前被人害死在这槐树下,死后魂魄被锁在这里,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你们这些活人,凭什么过得这么舒坦!”
她的身形陡然涨大,白裙翻飞,露出了藏在裙摆下的一双惨白的脚,脚踝上还缠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
铁链拖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九不敢怠慢,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红绸,手腕一抖,红绸像是一条灵活的火蛇,朝着白裙姑娘缠了过去。
同时,他把唢呐凑到嘴边,腮帮子一鼓,猛地吹响了。
“呜——哇——”凄厉的唢呐声穿透雨幕,响彻整条老街。
这是守夜人的镇鬼调,叫《安魂引》。
爷爷说过,这调子能安抚善鬼,震慑恶鬼。
红绸缠上白裙姑娘的身体,瞬间冒出一阵黑烟,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白裙姑娘的身形猛地缩小,她痛苦地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臭小子!
你敢伤我!
我要拉你下去陪我!”
陈九的唢呐吹得更急了,调子陡然一转,从《安魂引》换成了《驱邪咒》。
尖锐的唢呐声像是一把把尖刀,刺向白裙姑娘的魂魄。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小九!
住手!”
陈九一愣,唢呐声戛然而止。
他回头一看,是住在巷口的张大爷。
张大爷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被红绸缠得动弹不得的白裙姑娘,叹了口气:“傻孩子,这姑娘不是恶鬼,是个可怜人啊。”
陈九愣住了:“张大爷,她……她是鬼啊!”
“是鬼,却没害过人。”
张大爷蹲下身,看着白裙姑娘脚踝上的铁链,眼神里满是怜悯,“这姑娘叫林晚,是三年前死的。
那时候老街拆迁,开发商想强拆她的房子,她不肯,就被人推下了楼,摔在了这槐树下。
死后,开发商怕她的魂魄闹事,就请了个道士,用铁链把她的魂魄锁在了这槐树下,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白裙姑娘听到张大爷的话,原本狰狞的脸变得柔和起来,黑洞洞的眼眶里,竟然渗出了两行血泪。
“我……我只想回家……”她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绝望,“我想看看我的妈妈,她年纪大了,没人照顾……”陈九的心猛地一揪。
他松开了手里的红绸,红绸从白裙姑娘的身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白裙姑娘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她看着陈九,露出了一个凄美的笑容:“谢谢你,小哥哥。
你的唢呐声,很好听,像是……像是妈妈唱的摇篮曲。”
说完,她的身形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雨幕中。
铁链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陈九看着地上的铁链,心里五味杂陈。
张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九,守夜人守的是人,也守的是那些可怜的鬼。
记住你爷爷的话,咱们守夜人,不是门神,不是要把所有的鬼都赶尽杀绝,是要守住人间的公道和善良。”
陈九捡起地上的红绸,又看了看怀里的唢呐,重重地点了点头。
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巷口的馄饨摊重新升起了炊烟,老街的居民们陆续打开了门,街上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陈九提着灯笼,走在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步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害怕的少年,他是江城老街的守夜人。
守夜人,守的是人,守的是心,守的是人间的烟火气。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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