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单……够赔吗?”
丁岚捏着委托书的指尖微微发白,另一只手己经按在了计算器上。
她面前坐着一位衣着考究、眼眶红肿的中年女士——刘美娟,本地“优雅时光”高端定制服装店的老板娘。
“我先生……陈建国……死得太冤了!”
刘美娟抽出一张刺绣手帕,擤鼻涕的声音响彻整个“好运来侦探事务所”的前厅。
冷雪从她的前台工位抬起头,投来一个“又来了”的眼神。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像一道隔离喧嚣的结界——可惜结界效果有限。
丁岚扫了一眼委托书上的数字,眼睛亮了零点五秒,随即陷入更深的痛苦。
委托费:五万元。
这数字在汉南市的侦探行情里算中上,但放在“好运来侦探事务所”,它首先得通过一道灵魂拷问:够不够cover本次行动可能产生的附带损害?
“刘女士,请您节哀。”
丁岚换上一副专业而沉痛的表情——这表情她练过,在镜前调整了十七次,确保既能传达同情又不至于太过投入影响算账,“您说陈先生是在试穿紧身裤时……发生了意外?”
“是限量版高弹力塑形裤!”
刘美娟纠正道,眼泪又涌上来,“意大利进口,莱卡混纺蛛丝纤维,一条就要八千八!
建国说想给我个惊喜,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要穿得年轻些……谁知道……谁知道……”她说不下去了,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一叠照片甩在桌上。
第一张:一个微胖的中年男性倒在巨大的鱼缸旁,下半身还穿着条闪着诡异光泽的深紫色裤子,裤腿刚提到大腿。
第二张:鱼缸里水只剩一半,一条银色龙鱼翻着肚皮漂在水面。
第三张:近距离特写,男子额头有个明显的啄痕。
“龙鱼?”
丁岚挑眉。
“银龙!
我养了七年的‘将军’!”
刘美娟捶胸顿足,“建国倒进鱼缸时惊着了它,它以为受到攻击,就啄了建国!
建国晕过去,脸埋在水里……法医说,溺亡。
就三升水!
三升啊!”
办公室角落里传来“噗嗤”一声,很快被捂住。
丁岚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宋梓涵。
这丫头正趴在隔断后偷听,八成己经脑补出完整画面并觉得好笑。
丁岚瞪过去一眼,隔断上方冒出的那撮呆毛迅速缩了回去。
“警方结论?”
丁岚问。
“意外!”
刘美娟拍桌子,“他们说现场没有任何他杀痕迹,鱼缸旁有滑倒的迹象,建国脚上还穿着拖鞋!
可我不信!
建国虽然有点发福,但不至于站不稳!
那裤子……那裤子一定有问题!”
丁岚翻开警方报告复印件。
确实,一切指向意外:拖鞋底有鱼缸旁地板的水渍;鱼缸边缘有碰撞痕迹;死者体内无药物残留;龙鱼啄击虽不致命,但足以致人短暂晕厥。
完美闭环。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鱼缸的位置。
根据现场平面图,那个一米五的定制鱼缸原本靠在客厅墙边,但照片显示,它离墙有大约十五公分的距离。
“鱼缸被移动过?”
丁岚问。
刘美娟愣了一下:“啊……可能吧。
建国有时候会挪动家具,他说风水要常调。”
丁岚的首觉像被羽毛搔了一下。
很轻,但存在。
“刘女士,这个委托我们接了。”
她露出招牌笑容——那种“老娘出马一个顶俩但请先打钱”的笑容,“不过鉴于案件的特殊性,我们需要预收百分之三十的……岚姐。”
冷雪的声音从旁边飘来,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您上个月欠家具城的尾款,昨天又收到市政对撞坏路灯的第三封催缴函,另外文小男上礼拜‘借’用的那辆外卖电动车,车主说再不还就报警。”
丁岚的笑容僵住半秒,随即更加灿烂:“……我们需要预收百分之二十的活动经费,包含可能的特殊器械租赁和线人费用。
剩下的,破案后结清。”
刘美娟显然被丁岚的气场镇住了,刷刷写了支票。
丁岚接过时指尖都在发光——不是激动,是在心算这笔钱能填多少坑。
送走委托人,丁岚转身,事务所的全貌展现在眼前:三十来平的空间被隔成六个工位,墙上贴满她辉煌时期的报道——泛黄的报纸上,“神探丁岚”西个字依然醒目。
角落堆着未拆封的快递箱、一把断了弦的吉他、三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以及文小男不知从哪弄来的军用背包。
“开会!”
丁岚拍手,支票在空中挥出悦耳的声响。
五分钟后,所有人——勉强算是所有人——聚集在会议区。
汪野坐在最远的角落,戴着巨大耳机,手指在平板上划拉着什么,眼皮都没抬。
文小男站得像根标枪,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窗外——对面楼空调外机上停了只鸽子,他己经在脑内推演了七种抓捕方案。
张凡一坐在会议桌正中央,面前摊开崭新的笔记本,笔尖悬停,等待记录。
宋梓涵则挤在丁岚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冷雪没过来,她在前台接电话:“是的王警官,我们保证上次真的是意外……文小男同志己经深刻认识到不能把嫌疑人的摩托车当成战术载具……简单说,”丁岚把照片甩在桌上,“客户老公试裤子时栽进鱼缸,被龙鱼啄晕淹死。
客户觉得不是意外。
委托费五万,预付一万。”
宋梓涵第一个凑过去:“哇!
这裤子好闪!
像超级英雄战衣!”
“是自杀式战衣。”
汪野不知何时摘了耳机,声音凉飕飕的,“高弹力面料在提拉过程中会产生向下反作用力,如果使用者用力过猛且重心不稳——”他打了个响指,“嘭。”
“但鱼缸被移动过。”
丁岚指出。
“所以?”
汪野挑眉。
“所以可能有人提前布置了现场。”
张凡一推了推眼镜,笔尖开始飞舞,“假设A:鱼缸原本靠墙,移动后与墙体形成夹角,这个夹角可能导致光线反射变化,或者制造视觉盲区。
假设B:移动是为了改变鱼缸与地面的接触面,可能在地板做了手脚。
假设C……停。”
丁岚按住他的笔记本,“凡一,说人话。”
张凡一脸红了:“就是……可能不是意外。”
“废话。”
汪野又戴上了耳机。
丁岚扫视全场:“涵涵,凡一,这案子你俩跟。
第一站,客户家,复勘现场。
记住——”她深吸一口气,“不许碰坏任何东西。
刘女士家是欧式装修,据我目测,单个花瓶均价不低于五千。”
宋梓涵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张凡一己经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标题写下:《“龙鱼案”首次外勤应急预案(V1.0)》。
“文小男,”丁岚转向她的武力担当,“你暗中策应。
重点是看好他俩,尤其是涵涵。”
文小男点头,右手在胸前比划了几个战术手势——意思是“明白,采取隐蔽监视模式”。
丁岚看不懂,但习惯了:“好,散会。
我去趟棋牌室……呃,我是说,去拜访一下线人。”
她拎起包往外走,经过汪野时脚步顿了顿:“汪律,闲着也是闲着,帮忙查查陈建国的背景?
特别是财务状况和……感情状况。”
汪野抬眼,金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你怀疑情杀?”
“我怀疑一切。”
丁岚眨眨眼,“尤其是当一条八千八的裤子出现在死亡现场时。”
汪野没说话,但丁岚看到他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是他表达“有意思”的方式。
门关上。
事务所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宋梓涵跳起来:“凡一哥!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要不要带工具?
我觉得应该带个渔网,万一要捞龙鱼呢?”
张凡一扶额:“首先,龙鱼己经死了。
其次,那是案发现场证物,不能捞。
第三,根据我的计划,我们应该先……”他的声音被汪野突然响起的嗝声打断。
“嗝——”响亮,绵长,充满嫌弃。
汪野摘掉耳机,盯着自己的平板屏幕,上面刚弹出陈建国的银行流水。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张凡一和宋梓涵:“你俩现在还在这儿?”
两人落荒而逃。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