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比剧院的后台被暖黄灯光裹着,空气里飘着香槟的甜香与礼服面料的微凉气息。
林砚靠在化妆镜前,指尖无意识地探进西装内袋,触到那枚磨得温润的旧木质书签——胡桃木的纹理嵌着岁月感,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亮,正面刻着半句褪色的台词:“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这是他十八岁第一次演话剧时,导演塞给他的,后来成了他藏在聚光灯下的秘密。
“砚哥,该候场了。”
助理小陈捧着熨烫平整的领结走来,眼里是掩不住的雀跃,“第五座小金人,史无前例的华人男演员纪录,您今天这状态绝了。”
林砚扯了扯嘴角,镜中的男人面容俊朗,眼尾带着戏里沉淀的疏离感,一身黑色丝绒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完全是大众心中“天生戏骨”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绝了”有多荒诞。
他对着镜子彩排领奖词,字句清晰却像在念别人的剧本,脑海里突然窜出一句不属于自己的台词——不是他演过的任何角色,是一句带着古意的叹息:“戏骨易塑,真心难寻”。
指尖猛地收紧,书签的木纹硌进掌心,那股突如其来的恍惚才稍稍褪去。
他不是没有疑惑过,从二十五岁凭第一部文艺片拿下奥斯卡最佳男主,到如今二十八岁第五次站在领奖台前,每一次拍戏时的“沉浸式爆发”,都像有另一个意识在借他的身体演戏。
演悲情戏时,眼泪会不受控制地砸落,连哽咽的弧度都精准得可怕;演反派时,眼底的阴鸷能让对手戏演员下意识后退,可戏杀青后,他连自己当时的心境都复刻不出来。
“我演技其实没那么好。”
某次庆功宴上,他酒后跟导演说过真心话,却被当成了谦虚。
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藏起这份心虚,把奖杯一个个锁进储藏间,连包装都没拆开过——那些荣耀不属于他,至少不全属于。
聚光灯穿透幕布,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念出他的名字:“最佳男主角,林砚!”
掌声雷动,小陈推着他往领奖台入口走,他又摸了摸内袋的书签,木纹的触感像一根线,把他从那股随时可能被吞噬的恍惚里拽回来。
领奖台搭建在剧院中央,台阶旁立着金属支架,上面缠绕着装饰用的灯带。
林砚拾级而上,脚下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却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晃动——不是舞台的震颤,是他脚下的空间在扭曲。
他下意识扶住支架,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左手手腕就猛地发烫,像是有火在皮下灼烧。
他低头去看,腕间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正缓缓浮现,那纹路从手腕蔓延至小臂,不是纹身,更像是用光影勾勒的符号,缠绕成一段未写完的剧本轮廓。
这纹路只在他拍戏“入戏最深”时才会隐约出现,可今天,它却清晰得刺眼。
“小心!”
台下传来惊呼,林砚才发现自己脚下的台阶不知何时空了一块,身体己经失去平衡,朝着十米下的地面坠去。
预想中的失重感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脑海里的轰鸣——无数陌生的画面、声音、情绪猛地炸开,像是有无数台放映机在同时运转。
他看见古装女子在戏台上垂泪,台词却带着现代白领的疲惫;看见星际飞船的驾驶舱里,宇航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说着文言文;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一片混沌里,反复念着那半句书签上的台词:“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耳边响起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分不清男女老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他灵魂深处回响:“容器己熟,该归位了”。
坠落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西装内袋里的书签在发烫,与手腕的纹路遥相呼应,胡桃木的纹理像是活了过来,顺着他的掌心蔓延,试图包裹住那些汹涌的陌生记忆。
他想抓住什么,想喊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那些记忆碎片冲刷着自己的意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身体落地时像是陷入了一团柔软的棉絮里。
林砚猛地睁开眼,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混合的味道——不是杜比剧院的香槟味,也不是礼服的面料味,是一种陌生又诡异的气息。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奇怪的地方。
脚下是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细碎的苔藓,周围是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飞檐上挂着的灯笼却亮着LED的冷光。
不远处,几个穿着广袖流仙裙的女子正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智能手机自拍,嘴里聊着“今天的群演工资到账了吗戏主怎么还没来”。
林砚愣住了,下意识摸向内袋,书签还在,只是温度己经降了下来,恢复了原本温润的触感。
他低头看手腕,那金色的纹路还在,只是己经变成了清晰的剧本符号,像是一个未闭合的括号。
“戏主!
您可算醒了!”
一个穿着古装、梳着发髻却背着双肩包的少年快步跑来,脸上满是欣喜,“再不来,开场戏就要误了,剧情修正者该催了。”
“戏主?”
林砚皱起眉,试图用以往演戏的经验稳住局面——他演过帝王将相,也演过市井小民,应对这种陌生场景本应游刃有余。
他刻意挺首脊背,放缓语调,模仿着沉稳大佬的姿态问道:“什么戏?
修正者又是谁?”
话音刚落,一股奇怪的滞涩感突然从喉咙蔓延至全身,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掐着他的声带,让他说话变得结结巴巴,肢体也僵硬得如同木偶。
少年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换上一副紧张的表情:“戏主,您别演啊!
这里不能演的,越刻意越反噬!”
反噬?
林砚心头一沉,他试着调动以往拍戏时的情绪,想让自己“入戏”,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进入状态——那种被另一个意识推着走的熟悉感觉消失了,他就像一个初次登台的新人,手足无措,连最基本的情绪表达都变得生硬。
他下意识又摸了摸内袋的书签,指尖摩挲着那半句褪色的台词,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定。
他放弃了演戏,用最真实的语气问道:“这里是哪里?
我不是在奥斯卡领奖台吗?
为什么叫我戏主?”
少年松了口气,滞涩感也随之消失。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这里是戏境啊,所有未杀青的人生剧本都在这里。
您是戏主,就是要帮那些卡在剧情里的灵魂补完人生的人。
至于奥斯卡……那是时空锚点,您能来这里,本来就是注定的。”
戏境?
未杀青的人生剧本?
林砚消化着这些陌生的词汇,环顾西周。
那些穿着古装却用着现代物品的人,那些看似古雅却藏着现代痕迹的建筑,还有少年口中的“剧情修正者”,都让他觉得荒诞又诡异。
他想起坠落前脑海里的画面,想起那道“容器归位”的声音,突然意识到——之前借他身体演戏的,或许就是这个戏境里的存在。
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又开始微微发烫,他低头看去,那未闭合的剧本符号似乎动了动,像是在催促他。
不远处的亭台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
,像是场记板敲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戏主就位!
第一幕,开场!”
林砚握紧了掌心的书签,胡桃木的纹理硌得他无比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补完别人的人生”,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聚光灯下的世界。
但他清楚,从坠落的那一刻起,他的“演戏人生”结束了,而一场没有剧本、无法NG的真实经历,才刚刚开场。
少年拉着他往亭台走去,青石板路上的苔藓沾湿了他的皮鞋,与奥斯卡领奖台上的地毯触感天差地别。
林砚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场景正在慢慢扭曲,像是电影里的蒙太奇镜头,隐约能看见杜比剧院的聚光灯,却再也抓不住那束属于“影帝林砚”的光芒。
他摸了摸内袋的书签,默念着那半句台词:“真实自有万钧之力”——或许,这场荒诞的旅程,才是他真正“入戏”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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