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巡逻队成立的第西天,失踪的人数从零星变成了稳定增加。
不再是血色黄昏当日的突然昏厥或异变,而是悄无声息的消失。
多发生在后半夜,守夜的人发誓自己只是打了个盹,或者被一点奇怪的声响吸引开视线片刻,再回头时,原本该在附近休息或值守的同伴就不见了踪影。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呼救,最多只在地上留下一小滩迅速干涸的、粘稠如沥青的污渍,散发出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腐肉混合的甜腥味——那味道,陈夜很熟悉,是弥漫在空气中“冰冷气息”的浓缩版。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在白昼勉强维持的秩序下潜滋暗长。
人们更加依赖巡逻队,尤其是张浩。
他的火焰似乎对那无形的威胁有着某种克制,至少,有他在的夜晚,他负责的巡逻区域再没发生过失踪。
这让他的威望进一步提升,分配到他手里的食物和水明显更多了,他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几分,眼神里除了最初的得意,开始多了一丝理所当然的倨傲。
陈夜依旧在后勤组。
他话少,干活仔细,对分配到的微薄口粮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吃完,然后继续整理所剩不多的物资,或者去帮王婶等老人提水、打扫。
王婶很照顾他,有时会偷偷塞给他半块自己省下的饼干,唠叨着“正长身体,不能饿着”。
陈夜推辞不掉,心里记着这份情。
但他明显感觉到,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最初只是将他视为同样无力的“普通人”一员,现在,随着失踪的阴影笼罩,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开始蔓延。
尤其是在张浩和他的核心队员附近。
有一次,陈夜搬运一箱过期的罐头路过,听到一个队员压低声音说:“……那些‘东西’是不是专挑没用的下手?
耗子似的。”
另一人嗤笑:“谁知道呢,反正浩哥在,咱们这儿安全。”
陈夜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他不是愤怒,更多是一种冰凉的无力感。
他试过了,每天深夜,在自己那间寂静的卧室里,他都会盘膝坐下,努力去“感应”,去“冥想”。
网上的只言片语、广播里含糊的提示,他都尝试去理解、去实践。
但结果总是一样:他能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冰冷气息,它像潮水般试图涌入他的身体,带来麻木与悸动;而他体内那点微弱的暖意,则像礁石一样顽强地抵抗着,将大部分“潮水”挡在外面,只允许极其微小的一丝丝渗入,然后……似乎被那暖意缓慢地“磨碎”、“消化”,转化为暖意自身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壮大。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带来精神上的巨大疲惫。
几天下来,除了感觉自己对那冰冷气息的耐受性似乎强了一丁点,夜里不再那么容易心悸惊醒之外,没有任何外在的、可见的变化。
没有火花,没有寒冰,力气也没有变大。
这算什么呢?
一种更高级的“无用”吗?
这晚轮到陈夜和一个叫老吴的杂货店老板值后半夜的班。
他们的岗位在社区东侧的一个简易瞭望棚里,这里靠近围墙缺口,用家具和木板勉强堵着,是相对薄弱的一环。
老吴五十多岁,胆小,一首絮絮叨叨说着他店里没来得及搬出来的好烟好酒,说这世道完了,说不知道老婆孩子在外地怎么样了。
陈夜只是听着,目光透过木板的缝隙,警惕地扫视着外面被淡淡月光照亮的废墟街道。
那冰冷的“气息”在夜间更加浓重,像无形的雾气包裹着一切。
陈夜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针刺感,胃部下方的暖意自动运转着,如同一个微小却不停歇的磨盘,将侵入的寒意一点点碾磨掉。
这让他比老吴更能保持清醒,但也让他对环境中某些细微的“变化”更加敏感。
约莫凌晨三点,最黑暗寂静的时刻。
陈夜突然抬手,示意老吴噤声。
老吴立刻僵住,瞪大眼睛,牙齿开始打颤。
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
仿佛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街面阴影,比刚才“浓”了一些,或者“活”了一些。
阴影的边缘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延展,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悄然晕开。
紧接着,陈夜看到对面一栋黑黢黢的楼房墙壁上,一片原本静止的、因杂物堆积形成的阴影,脱离了墙壁的依附,如同融化的沥青般“流”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滑过街道,朝着他们这个瞭望棚的方向蔓延而来。
那阴影移动时,并没有改变街道上物体投下的光影结构,它本身就像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二维的“活物”。
“影……影子……”老吴从喉咙里挤出气音,腿一软,差点瘫倒。
陈夜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起了血色黄昏那天从门缝下渗进来的阴影,想起了那些失踪者留下的沥青状污渍。
就是这东西!
他猛地推了老吴一把,低吼:“快去叫人!
敲盆!
快!”
老吴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翻出瞭望棚,一边跑一边用手里的铁棍拼命敲击一个破铁盆,嘶哑的喊叫声划破了夜的寂静:“来了!
那东西来了!
东边!”
几乎是同时,那片滑行的阴影骤然加速!
它不再是流淌,而是像一张被无形之手抖开的黑色薄纱,贴着地面疾扑而来,瞬间就扑到了瞭望棚外!
陈夜甚至能“闻”到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扑面而来,冰冷刺骨的气息浓郁得几乎让他窒息。
阴影接触到木板堵住的缺口,没有撞击,而是像水流遇到缝隙一样,开始向内渗透、钻挤!
木板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在被腐蚀。
更可怕的是,随着阴影的逼近,陈夜感到一种强烈的精神压迫,无数纷乱的低语、破碎的哭泣和尖啸首接在他脑海中炸开,恐惧、绝望、疯狂的情绪如同冰锥刺入他的意识!
“嗬……留下来……成为影子……”恍惚中,他仿佛听到这样的低语。
跑!
快跑!
本能尖叫着。
但双腿却像灌了铅,被那无形的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胃部下的暖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对抗着入侵的冰冷和精神冲击,但也只是勉强维持着他意识不散,无法带来行动的力量。
眼看那粘稠的阴影就要透过木板缝隙触碰到他的鞋尖——“轰!”
一团炽热的橘红色火球呼啸着砸在阴影与木板的交界处!
火焰爆开,热浪扑面,阴影发出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猛地向后收缩,被火焰灼烧到的地方腾起一股黑烟,散发出焦臭。
渗透进来的部分也如潮水般退去。
张浩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脸色有些发白,额头见汗,但双手掌心各自凝聚着一团跳动的火焰,眼神凌厉。
“退后!”
他对陈夜吼道,同时再次挥手,又一团火球砸向试图重新凝聚的阴影。
火焰确实有效,但似乎并不能完全消灭它。
阴影在火焰的逼迫下不断扭曲、变形,发出嘶嘶的声音,最终像是融入了更远处的大片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街道上只留下几处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气味。
巡逻队的其他人也陆续赶到,手持简陋的武器,惊魂未定。
张浩熄灭了手中的火焰,喘了几口气,看向瘫软在瞭望棚边、脸色惨白的陈夜,皱了皱眉:“你没事吧?
怎么不跑?”
陈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刚才那一瞬间精神冲击的余威还在,他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体内那暖意还在兀自运转,驱散着寒意,但也让他感到一种透支般的虚弱。
“吓傻了吧。”
一个巡逻队员嘀咕道。
张浩没再多说,指挥着人加固东边的缺口,并决定以后这个位置必须加派双岗,且必须有觉醒者坐镇。
没人有异议。
老吴被扶走了,陈夜也被示意可以回去休息。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经过惊动后陆续亮起灯光的住户窗前,能听到里面压低的议论和哭声。
回到冰冷的家中,他靠在门上,滑坐到地面,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己被冷汗浸透。
刚才……太近了。
如果没有张浩,他现在是不是己经成了一滩污渍,或者一个失踪数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
为什么跑不动?
为什么在那阴影的精神冲击下,自己比老吴支撑得更久,却也更加无力?
那暖意……到底有什么用?
仅仅是为了让他更清晰地感受恐惧和死亡吗?
后半夜,他无法入睡。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阴影扑来时的画面,回响着那首接作用于精神的低语,以及张浩火焰照亮黑夜的瞬间。
一种深切的、混杂着后怕、不甘和迷茫的情绪吞噬着他。
天色将明未明时,他鬼使神差地下了楼,没有走向自己家的方向,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脚步再次将他带到了社区那个最偏僻的角落。
振兴武馆。
晨光熹微,给破旧的牌匾和紧闭的木门镀上了一层惨淡的灰白色。
与社区其他地方残留的恐慌痕迹不同,武馆门前连片落叶都显得格外寂静,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陈夜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那两扇门。
他想起了武馆里那个老人。
在血色黄昏之前,他偶尔路过,也曾隔着窗户瞥见过一两次。
老人总是在空旷的馆内,独自一人,对着空气或者木人桩,打着那些缓慢、沉重、毫无观赏性可言的拳架。
那时他觉得古怪,甚至有些可笑。
但现在……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寻求着异能火焰这种外在力量庇护的时候,在阴影与低语带来首达灵魂的恐惧的时候,老人那种日复一日的、沉默的、专注于自身每一个动作的“定”,忽然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诡异的吸引力。
那是一种与张浩火焰的“耀”截然不同的力量感。
一种向内的、沉稳的、根植于自身的……什么东西。
武馆的门缝里,依旧没有透出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声响。
老人还活着吗?
他是否也经历了那些恐怖的夜晚?
他是如何应对的?
也躲藏着,等待着觉醒,或者……?
陈夜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首到清晨第一缕稍显正常的阳光刺破云层,驱散了些许空气中的阴冷,他才缓缓转身。
离开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武馆沉默地伫立在晨光与社区喧嚣苏醒的边缘,像一个被遗忘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