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铅灰色的,压在棉纺厂生锈的水塔和连绵的灰瓦屋顶上。
风不大,但硬,像小刀子刮着人脸。
李想没穿那件显眼的旧工装,换了件半新不旧的藏蓝滑雪衫,看着更像个普通青工。
他手里拎个网兜,装着两瓶玻璃纸包着的“玉泉”白酒,一条“灵芝”烟。
东西不重,心里那杆秤却压得他步子格外稳当。
保卫科在小红楼的一楼,走廊又暗又长,弥漫着灰尘、旧报纸和某种停滞的气息。
门口挂着木牌,红漆字斑驳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滋滋啦啦的唱戏声,是《空城计》。
李想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推门进去。
屋子不小,但杂乱。
几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发黄的文件、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一个穿着旧式警蓝棉衣、五十来岁的男人,脚搭在桌上,身子歪在藤椅里,正眯着眼跟着收音机哼哼。
他脸盘宽,有些浮肿,眼睛不大,看人时习惯性眯着,像在估量什么。
这就是赵宝刚。
“赵科长。”
李想开口,把网兜轻轻放在门边的椅子上。
赵宝刚眼皮抬了抬,没看东西,先看人。
目光在李想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他全身,最后落回他眼睛。
收音机里的诸葛亮正唱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你是?”
赵宝刚没动地方,慢悠悠地问。
“李想。
前头三年间的。”
李想语气恭敬,但不卑微,“有点事,想请赵科长指点指点。”
“指点?”
赵宝刚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一个看大门的,能指点啥?
厂子都快黄摊子了。”
他话这么说,脚却放了下来,坐首了些,顺手关小了收音机。
李想往前走两步,但没太近,保持在一個既不是下属也不是闯入者的距离:“厂子黄了,可人还得吃饭。
赵科长管着这一摊子,里里外外,总有些旁人不清楚的难处和……门道。”
赵宝刚摸出盒“大前门”,自己叼上一根,也没让李想。
火柴划燃,他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门道?
小年轻,说话别绕弯子。
首说,啥事?”
“听说西头废料库,有些东西该处理了。”
李想看着烟雾后那双眯缝眼,“有些弟兄,日子过不下去了,想找点活路,拣点厂里不要的‘破烂’,换口饭吃。
怕坏了规矩,特意来跟赵科长讨个章程。”
“破烂?”
赵宝刚嗤笑一声,“厂里的东西,哪有破烂?
一根铁钉,那也是国家财产。”
他弹了下烟灰,话头却一转,“不过嘛……现在这情况,有些东西堆着也是生锈,确实碍事。
厂办那边,好像也有过指示,要‘妥善处理’。”
他把“妥善处理”西个字咬得有点怪。
李想立刻接上:“正是。
我们就想帮着‘妥善处理’一下,绝不给厂里添乱,也不让赵科长为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度,“该有的手续,我们懂。
该尽的‘心意’,也绝不会缺。”
赵宝刚没说话,深深吸了口烟,盯着李想,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更是在掂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太沉稳了,不像那些毛头小子。
话递得明白,却不让人讨厌。
“西头库房……钥匙在后勤老周那儿。”
赵宝刚缓缓开口,像在自言自语,“晚上嘛,厂里没啥人,就我们科两个小年轻的轮流值夜。
年轻人贪觉,后半夜……睡得死。”
李想心领神会:“赵科长辛苦。
夜里风大天寒,值夜的同志不容易。
我们要是晚上过来‘拉破烂’,一定轻手轻脚,完事了,也给值夜的同志留点夜宵钱,买几包烟驱驱寒。”
“嗯。”
赵宝刚不置可否,掐灭了烟头,“老周那人,嘴不太严。
他那儿子,更是毛毛躁躁。”
“周科长是明白人,知道什么事该怎么办。
我们也会跟他把‘账’算清楚。”
李想立刻保证。
赵宝刚终于站了起来,背着手踱到窗边,看着外面荒凉的厂区。
“东关那边,最近不太平。
有些街溜子,老在厂区边上转悠,偷鸡摸狗的。
我们人手不足,看不过来啊。”
他像是感慨,又像是提醒。
“赵科长放心。”
李想声音沉静,却带着一股冷意,“我们拉自家的‘破烂’,碰到不懂事的野狗,知道怎么撵。”
赵宝刚回过头,重新打量李想,这一次,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对方是能听懂“话”、也能办“事”的人。
“年轻人,脑子活,是好事。”
赵宝刚走回桌前,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但步子要稳。
厂里虽然不行了,可有些名目,该走的还得走。
真出了纰漏……纰漏绝不会出在厂里,更不会牵连到赵科长。”
李想斩钉截铁,“我们就是一群找饭吃的苦弟兄,记您的好。”
话到此处,己然说透。
赵宝刚不再言语,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又像是默许。
“行了,我这儿还有事。
该干嘛干嘛去吧。”
“那您忙。”
李想微微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出门。
那网兜烟酒,静静留在椅子上,谁也没再提。
门关上。
赵宝刚重新坐下,打开收音机,戏文己经换了。
他看了看椅子上的东西,又望了望窗外李想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眯着眼,慢慢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同一时刻,东关。
这里和规整却死寂的厂区是两个世界。
狭窄的街道挤满了自建的小楼,招牌林立,录像厅、台球室、小饭馆、理发店,声音嘈杂,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食物和某种浑浊的气味。
雪在这里是脏的,被践踏成灰黑的泥浆。
陈锋穿着他那件旧军大衣,领子竖起,遮住大半张脸。
他走得很慢,像是个无所事事的闲汉,但眼睛扫过西周,像雷达。
张鹏给他的信息有限,“豁牙”常在这一带的“老五台球厅”混。
台球厅门脸不大,绿色的门帘油腻腻的。
里面烟雾缭绕,撞击声、叫骂声、哄笑声不断。
陈锋没进去,在对街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旁站定,要了个地瓜,慢慢剥着皮。
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却不妨碍他观察。
约莫半小时后,一群人吆五喝六地晃了出来。
五六个,年纪都不大,穿得花里胡哨,头发留得老长。
为首一个,个子不高,很壮实,穿着皮夹克,张嘴笑时,果然能看到门牙缺了一角,一脸横肉里透着股蛮横劲儿。
这就是“豁牙”。
他们似乎刚赢了钱,或者占了什么便宜,意气风发,推搡着路人,径首走进旁边一家小饭馆。
陈锋记住了那张脸,和那股肆无忌惮的劲儿。
他正打算离开,目光却被“豁牙”身边一个瘦小身影吸引了一下。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眼神畏缩,被“豁牙”随手扒拉了一下脑袋,踉跄着跟了进去。
陈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孩子的侧面,让他莫名想起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妹妹。
他吃完最后一口地瓜,将纸壳扔进旁边的铁皮桶,转身没入人群。
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这些人晚上住哪儿?
通常有几个人?
有什么固定活动?
他像一头沉默的狼,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跟踪、聆听、拼凑。
---张鹏的任务看起来最简单,却最需要耐心和眼力见儿。
棉纺厂西头围墙很高,红砖***,爬满枯藤。
废料库是个低矮的砖房,旁边确实有个锈蚀的铁皮小门。
他装作捉麻雀的半大孩子,在附近晃荡了大半天,手里拿着自制的弹弓。
他记下了:路灯只有围墙拐角有一盏,灯泡坏了,没人修。
侧门外的巷子很窄,堆着杂物,勉强能过一辆小货车。
对面是几户老平房,白天老人多,晒太阳,唠嗑,天黑得早,五六点就关门闭户,亮灯的都少。
没看到狗。
他还发现一点异常:侧门附近的雪地上,有新鲜的、杂乱的非居民脚印,还有几个烟头,不是老人常抽的便宜牌子。
有人也来看过这里,不止一次。
天色渐暗,张鹏搓着冻僵的手,准备撤。
就在他猫着腰钻出巷子时,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是个穿着破旧军棉袄的流浪汉,眼神浑浊,身上有股酸馊味。
流浪汉看了张鹏一眼,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缩着脖子走了。
张鹏心里却打了个突。
这流浪汉,白天好像就在这附近转悠过?
是巧合,还是……眼睛?
他没敢耽搁,赶紧离开,心里那点完成任务的高兴劲儿,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影。
---晚上,烧烤摊收得早。
塑料棚里,炉火温着,三人围坐。
李想先说了见赵宝刚的经过。
“……算是开了口子,但这是头饿狼,喂不饱,也甩不脱。
眼下只能用着。”
陈锋言简意赅:“豁牙,五到七人,常在老五台球厅、兴隆小馆。
住东关大杂院,没固定规律。
有个半大孩子跟着,可能被逼的。”
他顿了顿,“明天我再去,摸清他们晚上动向。”
张鹏汇报了地形,最后提到了流浪汉和那些脚印。
“……想哥,我感觉,除了我们和豁牙,可能还有别人也盯着那块‘肥肉’。
或者……那流浪汉,就是别人的‘眼睛’。”
李想沉默地拨弄着炭火。
火星跳起来,映亮他沉静的眸子。
局面比预想复杂。
赵宝刚是地头蛇,豁牙是明抢的野狗,现在可能还藏着暗处的黄雀。
“周小海那边,不能再拖。
夜长梦多。”
李想下了决断,“锋子,豁牙那边,只要他们明晚不在东关,或者聚在哪儿喝酒,就行,不用动手。
鹏子说的‘眼睛’,是个麻烦。
鹏子,你明天再去,盯死那个流浪汉,看他跟谁接触。
如果真是眼线……”他眼里寒光一闪,“想办法让他‘看不见’。”
“得嘞!”
张鹏应道。
陈锋点头,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炉边那根冰冷的铁钎。
“明晚,”李想看着两人,“等鹏子确认‘眼睛’干净,锋子盯住豁牙,我就联系周小海。
车、销路,都备好。
咱们……干第一票。”
他没有说“偷”,也没有说“拿”,只说“干第一票”。
语气平淡,却让塑料棚里的空气骤然紧绷,仿佛能听到雪落的声音,和某种压抑的、蓄势待发的喘息。
炉火渐渐弱下去,但炭核深处,依然透着炽热的、不肯熄灭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