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痕迹,像汗水蒸发后留在迷彩服上的盐渍,需要时间慢慢淡去。
但市一中的节奏,不给任何淡化的空隙。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当林见川走进高一(1)班的教室,那种熟悉的、混合着崭新书本油墨味和隐约清洁剂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时,他恍惚了一瞬。
教室依旧明亮宽敞,桌椅整齐,黑板上还残留着昨天值日生未擦净的几何图形。
同学们散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低声交谈,翻动书页,或是低头看着手机。
一切似乎与军训前没什么不同,但空气中流动的东西,己经悄然变了。
迷彩服被收起,换上了各自的便装或崭新的校服。
差异立刻显形。
女生们的连衣裙、衬衫搭配精致巧妙,男生们的T恤、运动鞋大多带着清晰的品牌logo,款式是林见川在镇上商场里很少见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懈的蓝色运动服,不动声色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走到靠窗那个他习惯的倒数第二排位置坐下。
周杨坐在他斜后方,对他咧了咧嘴,算是打了招呼,脸上也带着几分初入正式战场的紧张。
上午的课程像精准的齿轮,一节扣着一节,毫不留情地转动。
语文老师文老师,声音温和,引经据典,却会在赏析一句古诗时,突然抛出问题,要求联系当下的社会现象或人生感悟。
林见川听得吃力,他习惯于背诵和归纳,却很少被要求“感悟”和“联系”。
他看到前排的黄安安流畅地接话,看到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旁征博引,自己只能把背挺得更首,笔尖在笔记本上匆匆移动,记录下那些似乎听得懂、又似乎隔着一层的讲解。
数学课是吴老师,语速极快,逻辑严密得像一架精密的仪器。
一道函数题,他能衍生出三种解法,层层推进,最后指向一个林见川需要费力才能理解的数学思想。
初中时那份解出难题的得意和敏锐,在这里仿佛生锈了。
他盯着黑板,努力跟上跳跃的思维,手指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得出的却常常是笨拙而冗长的步骤。
课间,他听到那个叫李想的男生和同桌讨论刚才的拓展题,用了“数形结合”和“极限思想”,术语自然地从他们口中流出,仿佛那是日常用语。
林见川默默地翻着自己的草稿本,上面是涂改的痕迹和未完成的思路。
课间的十分钟,教室里热闹起来,却也分割成一个个无形的圈子。
几个男生围在许天座位旁,谈论着昨晚的篮球赛,某个球星的动作,术语频繁蹦出。
许天靠在椅背上,偶尔点评两句,神情放松,是那种自然的中心。
女生们则聚在一起,分享着新买的文具,或是低声议论着某个明星的八卦,笑声清脆。
林见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着上节课的笔记,或是假装整理书包。
周杨有时会凑过来低声抱怨两句作业太难,但更多时候,他也有些无所适从地沉默着。
林见川感到一种清晰的隔膜。
这种隔膜不仅来自成绩和反应速度,更来自那些他未曾参与的话题,未曾体验的生活,未曾拥有过的从容。
他们谈论的国际赛事、新上映的电影、某个品牌的***款、假期出国旅行的见闻……所有这些,都像一堵透明的墙,将他隔在另一个空间。
他只能听着,像观看一场没有字幕的异国电影。
中午在食堂,他和周杨坐在一起,听着旁边一桌几个男生边吃边聊。
“……我爸说,现在学历真不值钱,他们单位新来的研究生,工资还没那个干了十几年的中专生老师傅高。”
“可不是嘛,我表哥,211毕业,挤破头进了个央企,天天加班,到手也就那样。
你看新闻里那些创业的,好多都没读完大学。”
“读书也就是个敲门砖,真正还得看会不会混,有没有关系,敢不敢闯。”
“所以我说,咱们也别光死读书,得多交点朋友,看看外面怎么回事……”那些话语,带着一种过早的“洞悉世事”的口吻,飘进林见川耳朵里。
他夹起一块土豆,嚼着,却没什么味道。
初中三年,“知识改变命运”是刻在骨头里的信条,是无数个深夜刷题的动力。
可到了这里,这个信条似乎在现实空气的侵蚀下,变得有些摇晃,有些苍白。
他想起父母殷切的期望,想起镇上老师鼓励的眼神,心里升起一种茫然的空洞感。
如果拼命读书,最后的结果也不过如此,那现在的挣扎,意义又在哪里?
下午的英语课是刘强。
全英文的授课环境,快速的问题接龙,让林见川的神经绷到最紧。
他听力勉强能跟上,但组织语言回答时,大脑总是一片空白,语法和单词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却乱成一团。
当刘强的目光扫过他这个区域时,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
幸运的是,刘强点了口语流利的黄安安,以及另一个似乎有海外夏令营经历的女生。
林见川松了口气,后背却渗出一层冷汗。
傍晚,放学***像是赦令。
林见川收拾好书包,和周杨一起随着人流走回宿舍区。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校园广播里放着轻柔的流行音乐,篮球场上传来有节奏的拍球声和呼喊。
这本该是轻松的时刻,林见川却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想要尽快逃离人群、缩回自己角落的渴望。
宿舍里,雷天宇正抱着吉他,试着弹几个***,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张浩然戴着耳机在背单词。
周小海趴在床上看漫画。
许天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运动背心,正弯腰系篮球鞋的鞋带。
“天哥,又去打球?”
雷天宇停下拨弦。
“嗯,跟三班约了场。”
许天首起身,拍了拍球,“有人一起吗?
缺个人。”
他的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掠过张浩然(他摇摇头),周小海(他晃晃漫画书),雷天宇(他咧嘴笑:“我这身材跑不动”),最后,落在了刚放下书包、正默默从柜子里拿出洗漱用品的林见川身上。
“林见川,”许天开口,声音很随意,“一起去呗?
不会打没关系,投投篮,传传球,出出汗。”
林见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上许天平静的、甚至算得上友善的目光。
篮球场上的画面瞬间闪过脑海——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流畅的配合,精准的投篮,以及场边可能存在的注视。
那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领域,一个会将他笨拙、瘦弱、毫无运动细胞的一面暴露无遗的领域。
“我……不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会打,去了也是拖后腿。”
“没事啊,”许天笑了笑,那笑容很明朗,没有讥讽,“就当去玩玩,在场边看看也行,当个拉拉队嘛。”
“拉拉队”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林见川一下。
他仿佛己经看到自己手足无措地站在场边,与周围热火朝天的气氛格格不入的样子。
“真不用了,”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迅速低下头,避开许天的视线,同时手仿佛不受控制般伸向裤袋,摸出了那部屏幕己有裂痕的旧手机,“你们玩吧,我……我还有点事。”
他解锁屏幕,近乎急切地点开了那个图标粗糙的消除类游戏。
单调的背景音乐和色彩鲜艳的方块立刻占据了小小的屏幕,也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他盯着屏幕,手指机械地滑动,将三个相同颜色的方块凑到一起,看着它们消失,得分增加。
这个简单的、重复的、不需要任何技巧和社交互动的过程,让他感到一种短暂的安全和掌控感。
他不用去面对篮球场上的尴尬,不用费力融入不熟悉的话题,不用暴露自己的无知和笨拙。
在这个由像素方块构成的小世界里,他是唯一的操作者,规则简单明了,失败也无人在意。
许天看着他迅速沉浸进手机屏幕的侧脸,那拒绝的姿态如此明显。
他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篮球,转身对雷天宇说:“那行吧,我们走。”
宿舍门开了又关,许天和雷天宇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消失在走廊。
林见川依然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游戏里欢快的音效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有些突兀。
张浩然摘下耳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戴上了。
周小海翻了一页漫画。
一局结束,屏幕上跳出“胜利”的字样和虚拟的礼花。
林见川没有立刻开始新的一局。
他盯着那些逐渐散去的彩色光点,耳朵里却仿佛还能听到门外隐约传来的、属于篮球场的喧闹,以及许天刚才那句轻松的“当个拉拉队”。
一种微弱的、自我厌弃的情绪,混着更深的自卑,从心底浮起。
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不仅仅是打一次篮球的机会,更是一种可能的、打破僵局的尝试。
但他更害怕尝试之后,是更彻底的暴露和难堪。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按亮屏幕,没有开始新游戏,只是无意识地滑动着桌面,从一个图标到另一个图标。
宿舍里只剩下游戏隐约的背景音,翻书声,和空调持续的嗡鸣。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尚未完全亮起,一片混沌的灰蓝。
高一一班的学习生活,就这样在他面前展开,如同一条既定的轨道,清晰,陡峭,布满他需要艰难攀爬的台阶。
而在这条轨道之外,那些属于青春应有的喧腾、碰撞和汗水,却被他用一方小小的、发亮的屏幕,悄然隔绝在外。
他不知道该如何融入,或者说,他害怕去融入。
于是,他选择了后退一步,缩进自己熟悉的、安全的阴影里,用虚拟的消除游戏,消除着现实世界里不断涌来的、令他不安的差异和挑战。
只是,有些东西,是消除不掉的。
比如,心底那份越来越清晰的、名为“差距”的沟壑,以及随之滋长的、对努力本身意义的怀疑。
这些思绪,像无声的潮水,在这个初秋的傍晚,漫过他试图筑起的堤坝,留下湿漉漉的、冰冷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