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葬礼上,活下去饿。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却又无比陌生的饥饿感,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着李万古的每一寸“神经”。
这感觉很操蛋。
他明明记得自己己经被射成了个破筛子,死得透透的了,怎么还会饿?
哦,对了,我现在是只蚂蚁。
妈的。
李万古挣扎着,试图抗拒那股源自躯壳本能的冲动。
这具小小的身体,正不顾一切地想把他拖向一滴干涸的、散发着甜腻气味的液体——可能是哪个倒霉蛋洒下的果酒。
别动,给老子停下!
他用尽了人类灵魂最后的一丝骄傲,死死“按住”了这具身体的六条腿。
这感觉就像一个壮汉试图去驾驶一辆失控的、只有一个前进挡的微型马车,极其别扭。
周围,无数同伴从他身边匆匆爬过。
它们用头顶那两根细长的触角,不时地碰触他一下,传递来一些简单到粗暴的信息流。
异类。
信息素……混乱。
食物……那边……快!
李万古能“读”懂这些信息,就像人天生能分辨喜怒哀乐。
但他无法回应,他的灵魂就像一个不兼容的驱动程序,在这具微小的硬件里疯狂报错。
一只体型比他稍大的兵蚁停了下来,用它那巨大的口器威胁性地朝着李万古挥了挥。
那感觉,就像一辆重型攻城锤在你面前晃悠。
滚开,活者,死。
行,你牛逼。
李万古识时务地控制着身体,笨拙地向后退了几步,让开了道路。
好汉不吃眼前亏,更何况他现在连汉子都不是。
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想他李万古,生于九重宫阙,长于锦衣玉食,曾经一言可决万人生死。
现在,居然要被一只虫子威胁?
还要为了一滴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果酒让路?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就在这屈辱与愤怒交织的时刻,一股强大的、混合着龙涎香与烈日曝晒后石板气息的味道,如同巨浪般从头顶碾压而来。
这味道……李元吉!
李万古的灵魂猛地一颤。
他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着,跟着蚁群的洪流,顺着汉白玉地砖的缝隙,爬上了那座浸满他鲜血的祭天高台。
世界豁然开朗。
尽管视角低得可怜,但他还是“看”到了。
高台己经被清洗过,但石缝间依然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尸体,那个曾经装着他灵魂的容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皇叔,李元吉,身着一身唯有九五之尊才能穿戴的十二章纹衮冕,站在了原本属于父皇的位置上。
他的脚下,正是自己被贯穿琵琶骨的地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个尖锐的嗓音划破长空,是李元吉身边那个最得宠的大太监。
“……皇太子李万古,心性大变,勾结魔道,图谋不轨……幸得天佑我大夏,七王爷李元吉拨乱反正,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实乃天命所归,万民所望!
今登临大宝,改元永安,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高台下,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李万古这具小小的蚂蚁身躯几乎要被掀飞。
李元吉缓缓抬起手,脸上挂着他最擅长的那种悲天悯人的笑容,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与重担。
他妈的,影帝啊。
李万古“看”着这一幕,滔天的恨意让他的灵魂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想冲上去,想咬断李元吉的脚筋,想用尽一切办法,哪怕是同归于尽。
但他动弹不得。
李元吉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属于见龙境强者的灵力威压,对于他这只蚂蚁来说,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制着他,让他连最基本的爬行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个窃贼,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父皇、属于他的一切。
看着台下的百官,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阿谀奉承的脸孔,如今正用同样的姿态,去跪拜一个新的主子。
这就是他曾想守护的江山。
这就是他曾想庇佑的臣子。
可笑,真是天大的可笑!
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李万古第一次觉得,死亡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
就在这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味,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李元吉那浓烈而虚伪的龙涎香气场,精准地扎进了李万古的感知中。
这气味他太熟悉了。
是萧远。
李万古猛地转头,在百官队列的最前排,他看到了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萧远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元帅甲胄,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凶兵。
他和其他人一样,单膝跪地,低着头。
可李万古却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完全不同的味道。
不是祭天台上那种“血腥的决绝”,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扭曲的气味。
那里面有血腥味,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死死压抑的、如同火山即将喷发前的浓烈悔恨。
还有一丝,只有李万古能分辨出的,深深的、刻骨的自我厌恶。
骗子!
李万古的灵魂在咆哮。
如果你真的悔恨,为什么当时要刺出那一剑?
如果你真的厌恶自己,为什么现在还要穿着这身代表荣耀的盔甲,跪在这里接受封赏?
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表演!
李万古的理智,疯狂地告诉他,这不过是鳄鱼的眼泪,是这个背叛者虚伪至极的表演。
可他的灵魂,却因为这股矛盾的气味,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纯粹的仇恨,就像一块坚不可摧的黑铁。
可现在,这块黑铁上,被人硬生生砸出了一道裂缝。
这种不确定的感觉,比单纯的恨更折磨人,也更让他无法释怀。
不。
我不能死。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脑中的所有混沌。
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我要活下去。
我要搞清楚,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我要看着你们,李元吉,还有萧远……看着你们的结局!
强烈的求生意志,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压倒了蚂蚁的本能。
李万古不再去抗拒那股饥饿感,他调转方向,不再理会高台上的登基大典,而是笨拙却坚定地爬向了那滴早己干涸的果酒。
他伸出舌头,舔舐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带着灰尘的甜味。
味道很糟糕。
但他活下来了。
……典礼结束,人群散去。
两个小宦官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从李万古身边匆匆走过。
“晦气,这闻老头的尸身真沉。”
“快点吧,七……不,陛下吩咐了,不准收殓,首接扔去北门的乱葬岗。”
“唉,可惜了,闻太傅一代大儒,居然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李万古的动作停住了。
闻太傅……老师……他看着那担架,白布的一角垂落下来,露出一只苍老、布满伤痕的手。
他记得这只手,这只手曾手把手教他写字,曾在他犯错时轻抚他的头顶。
现在,它冰冷而僵硬。
李万古的蚂蚁身躯,在原地凝固了很久很久。
首到那两个小宦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重新开始移动。
他没有跟着蚁群返回石缝里的巢穴。
而是独自一蚁,拖着这具孱弱、渺小的身躯,朝着神都宫城那片宏伟的、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建筑群深处,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了过去。
复仇的火焰,需要燃料。
而真相,就是最好的薪柴。
从现在起,他只有一个目标:搞清楚,再杀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