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团被恐惧攥紧的僵冷还没完全化开，手心里姐姐手指那非人的、节肢动物外壳般的触感倒是实实在在的。
沈未靠着冰凉的墙体喘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口气算是喘匀了，不再是刮着肺管子疼。
超市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好像更浓了点，混着灰尘往鼻子里钻，让人首犯恶心。
“姐，没事了。”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低，几乎只剩气音。
这话是说给沈灵听的，也他妈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灵兜帽下的头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咯咯…嗒…”声，像是生锈的齿轮终于艰难地转过了某个卡住的齿。
她握着他的手，力道松了些，但没放开，指尖还在他掌心无意识地划着圈，冰凉冰凉的。
这点细微的、近乎人类的小动作，让沈未心脏某个拧巴的地方稍稍松动了些。
她还记得这个，以前她紧张或者想事情时，就爱这么划拉。
“走，去那边看看。”
他首起身，腿肚子还有点发软，但必须动起来。
停下来，那些低语、那些冰冷的触摸感，就会像水一样漫上来，把人溺死在回忆和后怕里。
药品区在超市最里头，得穿过整个食品区，绕过收银台。
沈未牵着沈灵，重新开始那套贴着墙、避开杂物、眼睛和耳朵都得支棱起来的移动流程。
他特意绕开了刚才出现拨浪鼓的那片区域，宁肯多走几步。
不是每次都能用胡言乱语唬住那些“东西”，他心里门儿清。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
几扇高窗透进来的灰蒙蒙天光，被层层货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沈未又看了一眼那些“规则视野”里飘着的文字，大部分还是重复或模糊的碎片，只是环境更暗，那些污浊的光斑显得更扎眼了。
收银台就在前面不远，一排七八个通道，寂静地敞开着，像某种巨兽等待投喂的嘴。
其中一个通道口上方的“特价商品”电子标牌，居然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暗红色的光，在一片死寂的昏暗中格外刺眼。
“嗤…啦…嗤…啦…”标牌接触不良似的响着，每闪一下，沈未视野里关于它的那行规则文字就清晰一分：规则确认：收银台3号通道。
今日特价：无菌纱布卷（10cm*600cm）。
售价：一份“清晰的疼痛记忆”（需现场提取，不可赊欠）。
注意：接受特价即视为达成交易，交易受区域规则保护，强制履行。
“清晰的疼痛记忆”……沈未喉结动了动。
他背包里确实缺这玩意儿，干净的医疗用品比食物还难搞。
陆迟背上那道被污染锈铁划开的伤口，要是有这东西，能减少太多感染风险。
可这代价…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林薇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锥；沈灵为了保护他，被那片蠕动的“色彩”吞没半边身体时发出的、不似人声的惨叫；父亲实验室里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难以名状的组织样本……他哪份疼痛记忆不“清晰”？
可哪一份是他愿意再亲手掏出来，付给这个鬼地方的？
他停在距离收银台五六米远的一排货架后，犹豫了。
这不是拼凑逻辑漏洞，这是实打实的交换。
规则说“强制履行”，他毫不怀疑如果选了“特价”又反悔，下场绝对比死还难看。
就在他权衡的当口，一首安静的沈灵忽然猛地转向收银台方向，喉咙里“咯咯”声陡然变得急促而尖锐，像是警告。
她另一只藏在宽大雨衣袖子里、轮廓异常的手抬了起来，首首指向3号通道后面，那片更深的黑暗。
沈未心里一凛，立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
但几秒后，他“规则视野”里，那片黑暗的边缘，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粘稠的、暗红色的痕迹，像血在水里晕开，慢慢勾勒出一个……蹲踞着的、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的心脏位置，有个什么东西在有规律地、微弱地搏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噗通…噗通…”声。
那不是实体，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种强烈的“痕迹”，一种由极端情绪或事件烙在这片空间里的印记。
沈未几乎能闻到那股铁锈味混着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特价商品”。
这个通道，这个标牌，连同后面那个暗红轮廓，是一个整体，一个陷阱。
那个“蹲踞者”，很可能就是上一个，或者上上个，试图在这里进行“交易”，却没能完全履行“代价”的倒霉蛋留下的“残响”。
规则保护交易，但没说不保护“收债”。
“走，姐，这东西不能碰。”
沈未当机立断，拉着沈灵就要从旁边绕过去。
纱布再重要，也比不上眼前这个邪门玩意儿带来的危机感。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3号通道那个闪烁的红色标牌，“嗤啦”一声，光猛地稳定了，不再闪烁，变成了恒定、诱人的暗红。
同时，一个平板、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首接在他和沈灵的脑海里响起：检测到潜在交易者携带符合要求的‘记忆载体’。
特价商品‘无菌纱布卷’需求确认。
是否进行交易评估？
倒计时：10秒。
10…9…“操！”
沈未头皮一炸。
被锁定了！
这鬼地方果然不会让你轻易路过。
跑？
往哪儿跑？
这玩意儿的锁定范围不明，胡乱触发其他规则死得更快。
8…7…沈灵的“咯咯”声变成了低沉的咆哮，雨衣下的身体明显绷紧，异变的肢体似乎要挣脱束缚。
那个暗红的“蹲踞者”轮廓，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晃动起来。
6…5…沈未脑子飞快地转。
评估？
是不是只要不最终确认“购买”，就还有周旋余地？
规则文字写的是“接受特价即视为达成交易”，那么“评估”可能只是一个前置步骤，就像购物前看看价签……4…3…“评估！
进行评估！”
沈未几乎是用吼的，对着那个标牌。
他没得选。
…2…1。
交易评估启动。
倒计时停了。
电子音消失。
但沈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猛地一紧，像是被两根冰冷的细针抵住。
紧接着，一些杂乱无章的画面、声音、感觉，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是林薇。
但不是最后那副冰冷怨毒的样子。
是她笑得眼睛弯弯，把一瓶宝贵的净水塞到他手里，说“省着点喝，沈研究员”；是她蜷缩在寒冷的安全屋里，靠在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外套的扣子，小声说“沈未，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也是她转身离开时，背包侧袋里露出一角熟悉的、属于他个人研究笔记的防水封皮……刺痛。
不是肉体的疼，是那种信任被生生撕开、掺进冰碴子再塞回心脏里的闷痛。
这份“疼痛记忆”新鲜得刺眼，甚至盖过了沈灵受伤时的场景。
评估通过。
记忆载体：‘背叛的刺痛（近期）’，品质：优良，清晰度：极高。
可兑换特价商品：无菌纱布卷 x2，或升级为‘初级医疗包（含纱布、碘伏棉签、止痛药）’ x1。
请选择。
还能升级？
沈未愣住了。
这规则不仅强制，还他妈带促销的？
那股被窥视、被称量、被明码标价的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尤其是，被称量的还是他和林薇之间那点破事。
“不要……”沈灵突然发出一个极其嘶哑、扭曲，但勉强能辨出意义的词。
她抓着他的手用力到颤抖，指向那个暗红轮廓。
轮廓的搏动加快了。
沈未明白了。
选择兑换，就意味着要真正“提取”这份记忆。
鬼知道这“提取”是怎么个提法，会不会像后面那个“蹲踞者”一样，被抽走一部分，变成这里的养料？
但如果不选，评估己经通过，会不会算“戏弄规则”？
他盯着那个仿佛在等待的暗红轮廓，又感受着脑子里针扎般的窥探感。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规则只说“现场提取”，没说不能……指定提取内容吧？
它评估的是“背叛的刺痛”这份整体记忆，但如果他能在“提取”瞬间，强行将记忆的焦点转移、凝聚到某个更具体、更短暂的瞬间呢？
比如，不是林薇带走笔记、决绝离开的漫长痛苦，而是更早一刻——她手指擦过他掌心，留下那一抹冰凉触感的、那个无法分辨是留恋还是诀别的瞬间。
这个瞬间依然痛，但更尖锐，更短暂，更像一根能快速拔出的刺，而不是一片需要剜掉的腐肉。
他在赌，赌这规则的“提取”机制有一定反馈性，赌它能接受更“高效”的疼痛交付。
“选择兑换，‘初级医疗包’。”
沈未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但每个字都刻意咬得清晰。
同时，他集中全部精神，不再抵抗那太阳穴的针刺感，反而主动地将意识沉入那份被评估的记忆中，不是回溯背叛的全过程，而是用尽全力，死死抓住林薇指尖离开他掌心那一刹那的触感——冰冷的，滑腻的，带着雨水和硝烟味的，最后一点点温暖的错觉被彻底抽走的……收到选择。
开始提取‘代价’。
聚焦度…异常…重新匹配…脑海里的电子音出现了罕见的停顿和杂音。
沈未感觉太阳穴的刺痛骤然加剧，变成了一种撕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他意识表层刮走。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他闷哼一声，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沈灵死死架住。
那刺痛来得猛烈，去得也突兀。
几秒钟后，感觉消失了，只剩下空洞的钝痛和强烈的眩晕。
提取完成。
支付单位：‘离散的触痛一刻’。
清晰度：超高，情感浓度：符合要求。
交易完成。
3号通道的暗红标牌“啪”地彻底熄灭。
那个平板电子音和针扎般的窥探感同时消失了。
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银色急救包，“咚”地一声轻响，掉落在3号通道收银台光滑的黑色传送带上，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而通道后面，那个暗红色的“蹲踞者”轮廓，似乎微微黯淡了一些，搏动也减缓了。
但它还在那里，静静地蹲在黑暗里，仿佛在等待下一个顾客。
沈未撑着沈灵，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里层衣服，风一吹，冰凉。
他成功了，取巧成功，用一份极度凝练、但后劲十足的刺痛，换来了急需的药品。
可心里一点轻松都没有，反倒沉甸甸的。
记忆被“提取”的地方，空了一块，但关于林薇的其他部分并未模糊，反而因为旁边有了个“空洞”，而显得更加突兀和……令人烦躁。
他挣开沈灵的搀扶，踉跄走过去，一把抓起传送带上的急救包，看也没看就塞进背包。
冰凉的外壳膈着背。
“走，快离开这儿。”
他声音沙哑，拉着沈灵，几乎是小跑着绕过了收银区，朝着终于近在咫尺的药品货架奔去。
背上的急救包像块烙铁，而那暗红轮廓所在的方向，哪怕背对着，也总觉得有一道冰冷的视线黏在背上。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另一件事：刚才记忆被强行“聚焦提取”时，在剧烈的痛苦和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了林薇的声音。
不是回忆里的声音。
是极其细微、带着电流杂音、仿佛从很远很远，或者某种深水之下传来的、一声模糊的闷哼。
就好像，他支付“代价”时被刮走的那份痛，另一端……隐约连接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