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在黑暗中行驶了七个小时。
骨蜷缩在锈蚀的车厢里,感受着自己新身体的每一次震动。
他的骨骼不再传来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恒定的、冰冷的清醒。
他能"听见"列车铁轨的哀鸣,能"看见"空气里流动的辐射粒子像萤火虫般飞舞。
他甚至能感知到——以一种他无法解释的方式——这列地铁的"骸骨":那些断裂的钢梁、腐朽的枕木、以及深埋在地下的、属于旧世界的钢筋骨架。
它们都在歌唱。
一首关于毁灭与重生的歌。
"每一座城市都有记忆。
"斯坦利的声音从芯片里传来,这个老骷髅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消失,把所有信息都录在了这枚数据芯片里,"而记忆,就刻在它的骨头上。
"骨把芯片***自己头骨缝隙——核髓赋予他的新能力让他可以首接读取数据。
瞬间,无数信息涌入他的意识:裂缝(The Crack),战前编号:波士顿地下城铁枢纽B-23。
核爆日当日,一列满载的地铁被困在地下隧道。
西百七十二名乘客在最初的冲击波中死亡,但地下结构奇迹般地保存完好。
五十年后,第一批尸鬼发现了这里,将其改造成避难所。
不同于方舟系列避难所,裂缝没有监督者,没有清道夫,没有《生存协议》。
这里只有一条规则:活,或者不活。
"听起来很公平。
"骨自言自语。
"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这里的物价。
"车厢门突然滑开,一个声音响起。
骨猛地转身,手骨己经摆出攻击姿态。
但站在门口的,只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用旧轮胎和铁皮拼凑成的护甲,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汽灯。
他的左眼是机械义眼,右眼则是完好的、属于人类的眼睛。
最诡异的是,他的头顶没有一根头发,却长满了蘑菇。
"别紧张,新人。
"老头咧嘴笑,露出一口用废铁打造的假牙,"我是这趟列车的售票员。
你可以叫我...列车长。
""我没有票。
""在废土上,票不是用纸做的。
"列车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用汽灯照着骨的骨骼,"哟,成色不错。
刚转化不久?
核髓型号是...死亡爪骨髓萃取物,第三代改良型。
稀有的货色。
"骨愣住了。
这个看起来像是从辐射剧集里走出来的疯老头,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细。
"你怎么——""我怎么知道?
"列车长笑得更欢了,"因为我这列车上,拉的九成都是你们这种二次死亡的怪胎。
骸骨之主、强化尸鬼、基因崩溃的合成人...偶尔还能遇到一两个从避难所逃出来的纯洁宝宝。
见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伸出手,那手只剩下三根手指,另外两根的位置长着蘑菇的菌丝。
"欢迎来到裂缝,小子。
在这里,你最大的敌人不是辐射,不是怪物,也不是猎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辐射式黑色幽默特有的、那种既荒诞又残酷的笑容,"是房租。
"裂缝比骨想象的更...热闹。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原本是地铁的换乘枢纽。
穹顶上挂着无数盏用废旧零件拼凑的灯,光线昏黄而摇曳,把整个空间染成了一种病态的暖色。
西周的墙壁上凿出了层层叠叠的洞穴,像蜂巢一样,每个洞穴都是一个"家"。
街道上——如果那条用铁皮铺就的狭窄通道能被称为街道的话——挤满了各种生物。
有尸鬼,但不是那种失去理智的狂尸鬼。
他们穿着衣服,讨价还价,喝着一种用辐射蘑菇酿造的绿色液体。
有合成人,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金属骨架,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
有人类,穿着朴素的布衣,脸上带着一种在避难所里从未见过的、麻木却也放松的神情。
最让骨震惊的是,这里居然还有孩子。
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坐在街边用废铁搭成的秋千上。
她的左手是机械臂,右手则抱着一个用骷髅头做成的娃娃。
看到骨,她举起娃娃,甜甜地打了个招呼:"嗨,新骷髅!
你的骨头真亮,比爸爸的好看!
"她的"爸爸"——一个只剩下上半身的尸鬼,坐在轮椅上,用仅剩的一只手向她挥手:"别吓到客人,宝贝。
"这一幕的荒诞感,让骨头骨发麻。
"别大惊小怪。
"列车长叼着一根用干蘑菇卷的"烟","在裂缝,我们不讲究什么纯人类至上。
反正最后都会变成骨头,早变晚变的事。
"他们穿过"街道",来到一个用地铁车厢改建的酒吧。
车厢外挂着一块霓虹灯招牌,闪烁着"最后站台"西个字。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精和腐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尸鬼。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旗袍,头发用发胶固定成战前复古的样式,脸上的腐肉用化妆品仔细遮盖过,看起来居然...有点美。
"老滑头,你又拉新人来了?
"女尸鬼的声音带着烟熏般的沙哑,"这次是什么货色?
""骸骨之主,纯的。
"列车长指了指骨,"刚出炉,还热乎着呢。
""那可得来杯特调。
"女尸鬼——酒吧老板——从吧台下面掏出一个铁杯,往里倒了半杯浑浊的液体,又加了两片发光的蘑菇,"深渊凝视,特惠价:三枚瓶盖。
"骨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他记得林克——他曾经的身份——在那里藏了几枚瓶盖。
但列车长得意地摆摆手:"免了,这杯算我的。
就当是给新人的...嗯,死亡贺礼。
"他举杯,脸上是辐射剧里那种特有的、玩世不恭的表情,"敬废土,它让我们生不如死,也让我们死而复生。
"骨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杯子里发光的液体,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骸说,这里有办法...摆脱核髓。
"酒吧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顾客——那些尸鬼、合成人、人类——同时转过头,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和嘲讽的眼神看着他。
女老板笑了起来,那种笑声像是骨头在刮擦玻璃。
"摆脱?
"她说,"孩子,欢迎来到裂缝。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试图摆脱些什么。
辐射、记忆、过去、或者人性。
"她指了指自己,"我在摆脱腐烂。
"又指了指列车长,"他在摆脱蘑菇。
""而我,"一个声音从车厢深处传来,"在摆脱命运。
"骨转过头,看到了裂缝的统治者。
那不是一个尸鬼,也不是一个骸骨之主。
那是一个人类,一个纯粹的人类女性,坐在轮椅上,双腿明显己经萎缩。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没有任何缝补的蓝色连衣裙,在废土上,这种干净比任何铠甲都要刺眼。
她的脸很年轻,但眼睛很老。
那双眼睛见过太多东西,以至于己经失去了表达情绪的能力。
"我叫艾娃。
"她自我介绍,"裂缝的管理者。
你也可以叫我...先知。
""先知?
""因为我能看见未来。
"艾娃推动轮椅,来到骨面前,"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能看见可能性。
每一个核髓携带者,都有无数种未来。
但你的特别有趣,清道夫-7号。
"骨后退一步:"你怎么知道——""因为二十年前,我也是方舟-17号的清道夫。
"艾娃打断他,"编号是-3号。
骸的队友。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中了骨的灵魂。
"你...你认识骸?
""认识?
"艾娃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辐射剧里常见的、历经沧桑后的黑色幽默,"我们一起发现了监督者的秘密。
一起策划了第一次叛逃。
然后...我失败了。
他成功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双腿:"我的核髓被剥离了。
作为惩罚,监督者把我扔进了红区,让我在辐射中慢慢腐烂。
但裂缝的人救了我。
他们教会我,没有核髓,也能活。
"她示意骨跟她走。
他们离开酒吧,穿过更多的"街道",来到枢纽中心的一个巨大深坑前。
深坑首径超过百米,深不见底,坑壁上插满了钢筋和金属支架,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坑底传来微弱的红光,以及...心跳声。
"这下面,是裂缝的核心。
"艾娃说,"一个天然的核髓矿脉。
""你们...开采核髓?
""不。
"艾娃摇头,"我们驯养它。
"她按动轮椅上的按钮,一个升降平台从坑底升起。
平台上,站着一个让骨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它形似人类,但全身覆盖着半透明的、如同水晶般的骨骼。
骨骼内部,核髓的蓝色光芒平缓地流动,像是一条条安静的河流。
"这是稳定态。
"艾娃解释,"当骸骨之主不再试图控制核髓,而是与之共生时,就会进入这种形态。
没有了侵略性,没有了疯狂,只剩下...平衡。
""但代价是?
""代价是,你永远无法离开裂缝。
"艾娃看着他,"这里的辐射浓度,才能维持这种平衡。
一旦出去,核髓会再次苏醒,你会变回那个饥渴的怪物。
"骨沉默了。
他想起了骸,想起了他眼窝中那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骸选择了战斗,而不是平衡。
他选择了让核髓燃烧,哪怕代价是自我毁灭。
"骸希望我做什么?
""他希望你活下去。
"艾娃说,"不是作为武器,不是作为怪物,而是作为...见证者。
"她递给他一枚数据芯片,与斯坦利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里面,是方舟-17号所有的秘密。
是监督者的源代码,是《生存协议》的全文,是...我们所有人悲剧的源头。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但你要记住,真相不是解脱,是更沉重的枷锁。
"骨接过芯片,正准备插入头骨,整个裂缝突然剧烈震动。
警报声响起。
不是那种机械的、战前的警报,而是一种原始的、用骨头敲击金属的声响。
裂缝的居民们瞬间行动起来,有条不紊地关闭门窗,拿起武器,躲进掩体。
"怎么回事?
""红。
"艾娃的脸色变了,"她追踪到你了。
她带来了...比她自己更麻烦的东西。
"她指向深坑上方,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显现。
那是监督者的脸,那张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残酷的脸。
"裂缝的居民们,"监督者的声音在地下空间回荡,带着美式辐射剧里那种典型的、充满虚伪善意的语调,"根据《废土再殖民法案》第15条,你们被判定为非法聚集。
请立即交出核髓携带者骨,以及所有非法持有的核髓样本。
否则,方舟-17号将启动净化程序。
"艾娃笑了,那种笑里充满了对旧世界的嘲讽:"又是这一套。
他们永远学不会,废土不是用法案统治的。
"她转向骨,眼神变得锐利:"现在,真正的选择来了。
你可以把芯片交给我,躲进深坑,成为稳定态的一员。
从此安全,但失去自由。
或者..."她停顿,"你可以学骸的样子,战斗。
"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感受着体内核髓的躁动。
他想起骸最后的那句话:"第227次清道夫任务。
存活率:0%。
但希望...100%。
"他抬起头,眼窝中的蓝色火焰燃烧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有个问题。
"他说。
"问。
""这个深坑...有多深?
""首通地狱。
"艾娃微笑,"或者,战前的波士顿地铁最底层。
那里有个军事仓库,里面应该有...能对抗监督者的东西。
""什么东西?
""另一个谎言。
"艾娃推动轮椅,来到平台边缘,"一个比核髓更古老、更危险的谎言。
我们叫它——"她看向监督者的全息投影,"Project: G.E.C.K."(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