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雾锁迷途黑松林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霁旸攥着小石的手,指尖陷进孩子细瘦的腕骨里。
雨水顺着松针汇成冷流,灌进衣领,沿着脊椎往下淌,像一条冰蛇在爬。
脚下腐叶层太厚了,每踩一步都陷到脚踝,拔出时带起***的甜腥气——那是多年落叶和动物尸体烂在一起的味道。
和矿区完全不同。
矿区是干燥的,空气里飘着煤灰和铁锈的燥热。
这里只有湿冷,冷到骨头缝里都发酸。
小石在发抖,不只是因为冷。
霁旸能感觉到孩子手掌心渗出的虚汗,以及透过皮肉传来的、紊乱的纹路脉动。
“旸哥……”小石的声音被雨打散了,“地底下……好多人在说话。”
霁旸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湿透的腐叶上。
冰凉,黏腻。
但再往下探,透过泥土的阻隔,确实有什么在震动——不是地震那种蛮横的摇晃,是更精细的、有节奏的搏动。
咚。
咚。
咚。
像一颗埋在极深处的心脏。
他胸口的银白纹路呼应般地烫了一下。
温暖,但带着警示的意味。
小石胸口的暗金色光芒则亮得更明显了,那些闪电状的纹路几乎要透出裹身的破麻袋。
“是门扉吗?”
霁旸压低声音。
小石摇头,又犹豫着点头:“是……又不全是。
下面有东西……在翻身。”
影鸦说的走私者小径,他们找了两个时辰也没见踪影。
黑松林太密了,树冠层叠得像厚重的黑绒布,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雨雾让一切方向感失效,霁旸只能凭着矿工对地脉的粗糙首觉往北摸——北边是法拉夏自由区,影鸦说的,但没说有多远,也没说路上会遇见什么。
他抬头看天。
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只能从枝叶缝隙里瞥见一片混沌的灰白,分不清是云还是天色。
“得找个地方避雨。”
霁旸拉起小石,触手一片冰凉。
孩子的手像冰块,“你还能走吗?”
小石点头,但迈步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霁旸一把捞住他,掌心贴着他后背。
辉光纹路自发运转,温热的能量流过去——很微弱,他不敢多用,自己的力量也所剩无几。
但就这么一点点暖意,小石绷紧的身体还是放松了些。
“难受要说。”
霁旸把他往背上托了托,“我背你一段。”
“不用……”小石挣扎。
“闭嘴。”
孩子不说话了,安静趴在霁旸背上。
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柴。
霁旸想起矿区那些饿死的童工,死后被草席一卷扔进废矿坑,也是这么轻。
不能死。
他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岩壁出现在雨雾里。
不是天然石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表面留着粗糙的镐印。
底下有个浅洞,洞口用几根朽木胡乱挡着。
霁旸放下小石,搬开木头。
洞里比外面干燥,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角落堆着几个生锈的空罐头。
石壁上有炭笔画的记号——一个歪扭的箭头,指向东北方。
他认得这个。
哑伯教过。
走私血斑石的人用的暗号,标安全路线和藏身点。
箭头指东北。
他记下了。
两人挤进洞里。
空间窄小,刚好容他们蜷身。
小石一坐下就缩成一团,很快睡着,呼吸又轻又急。
霁旸不敢睡,挪到洞口坐下,背靠岩壁,那柄生锈的短刀横在膝上。
雨声渐密。
---第二幕:红隼·坠鹰(红隼视角支线,时间:一天前)血滴进雨水里,晕开淡红的圈。
红隼背靠着一棵老松的虬根,右臂软软垂着,肘关节脱臼了。
左腹那道伤口最深,皮肉外翻,每呼吸一次都扯着疼。
但她没出声,只是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左手从腰带暗格里抠出最后一点止血粉,撒上去。
药粉混着血凝成暗红的痂,暂时封住了伤口。
她抬眼,透过雨幕看向岩壁上方。
影鸦站在那里,黑袍在风里像一面招魂幡。
他没追击,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俯瞰,银白面具在灰暗天光里泛着冷色。
“为什么不杀我?”
红隼哑声问。
声音被雨打散,但她知道对方听得见。
影鸦没回答。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颈侧轻轻一划。
不是威胁。
是标记。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岩壁后。
几个监察司的士兵从阴影里冒出来,架起红隼,拖到河边。
动作粗暴,但没补刀。
他们把她扔进湍急的河水里,像扔一袋垃圾。
冰冷的水瞬间灌进口鼻。
红隼屏住呼吸,伤口的剧痛被河水激得炸开。
她试图调动纹路,但“灾厄·疾风”纹力几乎枯竭,只剩一点微弱的气流托着她,不让她立刻沉底。
河水带着她往下漂。
意识模糊间,她想起老灰烬的话。
那个把她从帝国奴隶营里捡出来的老头,满脸烧伤疤,瞎了一只眼,却总叼着劣质烟卷笑。
“红隼啊,”老灰烬吐着烟圈说,“反抗军不是侠客组织,我们是一群不想跪着活的人。
但站着活,代价很高。
有时候你得让别人踩着你过去,有时候你得踩着别人过去——关键是要清楚,哪一步是为了什么。”
她现在是为了什么?
追踪影鸦的动向,想提前截住霁旸和小石,结果反被埋伏。
影鸦早算准了她的行动路线,甚至算准了她的每一步反应。
那场战斗不是战斗,是教学演示——影鸦用最简洁的动作拆了她的所有攻势,然后精准地重伤她,留一口气。
他在测试什么?
测试霁旸会不会救她?
测试她的价值?
还是测试……反抗军的反应速度?
河水拐过弯道,流速缓了些。
红隼勉强仰起头,看见两岸密林向后倒退。
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漩涡。
如果霁旸真如她判断的那样,是个心软的重情义的家伙,那她漂下去,很可能会被他发现。
然后呢?
救她,就暴露位置;不救,影鸦也会得到“此人理性冷血”的数据。
怎么选都是输。
老灰烬还说过另一句话:“但有时候,输了一局棋,却能看清对手怎么下子。
那就不算全输。”
红隼闭上眼,任由河水带着她漂。
也许她该死了。
死在这次任务里,像很多反抗军同伴一样,无声无息消失在荒山野岭。
但胸口那对弯刃贴着她,刀柄上自己刻的字硌着肋骨——**“风或许会被高墙阻挡,但绝不会忘记飞翔的方向。”
**她还没飞够。
还没看见帝国高墙倒塌的那天。
所以不能死。
红隼猛地睁开眼,用尽最后力气翻过身,脸朝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雨滴砸进瞳孔,冰凉。
那就漂吧。
漂到那个矿工少年面前,看看他到底会怎么选。
也看看影鸦的棋,到底下了多深。
---第三幕:松针与抉择洞里的干草带着霉味,但比外面暖和。
霁旸盘腿坐着,尝试引导纹路能量。
这次他不急,像矿工疏通淤塞的巷道,一点一点来。
温暖的气流从胸口升起,顺着手臂经脉往下走。
到手腕时遇到阻滞,他没硬冲,让能量在那里盘旋、浸润。
渐渐地,闸门松了。
能量流过手腕,涌入掌心。
银白色的微光从皮肤下透出来,照亮了掌心一小片。
光晕触及地面,那些发霉的干草竟然泛起极淡的绿意——虽然转瞬枯萎,但确实存在过。
“控制力进步了。”
声音从洞外传来,清澈里带着一丝慵懒。
霁旸瞬间收手,抓刀起身。
洞口雨雾里站着个人——深墨绿长裙,同色斗篷,兜帽遮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她手里提着盏玻璃风灯,灯焰是琥珀色,在雨里稳稳燃着。
“谁?”
霁旸刀尖对准她。
“路过。”
女人声音很好听,“看见光,过来看看。
没想到是辉光纹路觉醒者,还带着个……”她目光投向睡着的小石,“门扉回响。
稀罕组合。”
霁旸心脏收紧。
又一个一眼看穿他们底细的。
“别紧张。”
女人似乎笑了笑,“想抓你们,我就不会出声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夹着张金属卡片,灯下一晃。
卡片蚀刻着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位置镶着多面晶石,随角度变换折射不同颜色的光。
千幻商会徽记。
霁旸见过一次,三年前商会来矿区收“特殊矿石”,带队的人就戴着这个。
“你们要去法拉夏自由区?”
女人问得随意。
霁旸不答。
“不答就是默认了。”
女人收起卡片,“黑松林这条路不好走。
走私者小径三天前被帝国边防军封了,死了十几个人。
现在林子里除了你们,还有三支监察司搜索队,两支桀摩反抗军接应队,以及……”她顿了顿,“至少五个猎纹者。”
“猎纹者?”
“专门抓异纹觉醒者去卖的人。
黑市上,一个活的地品异纹者值五十块神眷之晶。”
女人语气平淡得像说菜价,“你们俩,一个疑似天品的辉光·生命,一个罕见的门扉回响,加起来够买座小城了。”
霁旸握刀的手紧了紧。
“不过放心,”女人又说,“猎纹者通常单独行动,不会大规模搜林。
你们最大的危险是搜索队——影鸦亲自带队来了。”
影鸦在追。
霁旸后背发凉。
他以为拒绝了就完事了,看来天真。
“你为什么说这些?”
他盯着兜帽下的阴影。
“我在做投资。”
女人向前几步,走进洞里。
灯光照亮她的脸——很年轻,二十上下,皮肤白得像从没见过太阳,五官精致得不真实。
最特别的是眼睛,瞳色在灯光下变幻,浅金转琥珀,像藏着无数秘密。
她在干草堆对面坐下,风灯放中间,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
“我叫苏洛。
千幻商会‘幻眼’拍卖行首席鉴定师。
当然,这是明面身份。”
她看着霁旸,“暗地里,我偶尔发掘人才。”
霁旸等她开价。
“你们需要安全出林、假身份、进自由区后不被抓。
这些我能提供。”
苏洛说,“我要的,是一个人情。”
“人情?”
“确切说,是一个未来可能兑现的承诺。”
她变幻的眼瞳盯着霁旸,“我看好你的潜力。
辉光·生命纹路培养得当,成就远超你想象。
我希望你成长起来后,在我需要时帮一次。”
“帮什么?”
“到时你会知道。”
苏洛微笑,“可能是救人,可能是杀人,也可能只是出席一场拍卖会替我抬价。”
条件太模糊。
霁旸摇头:“我不卖未来的自己。”
“聪明。”
苏洛竟赞许地点头,“那换一种。
现在我给你实际帮助:带你们出林,提供假身份,安排安全屋。
交换条件是,你替我办件事——一件你本来就可能要做的事。”
“什么事?”
苏洛从斗篷内袋掏出个小皮囊,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灰白石板碎片。
边缘不规则,表面蚀刻着复杂纹路,那些纹路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像有生命。
霁旸胸口纹路猛地一跳。
他认出来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共鸣。
这碎片上的纹路,和他觉醒时听到的地心歌谣、和小石纹路的脉动,同出一源。
“门扉碎片。”
苏洛说,“从始源禁区·古谟荒漠边缘遗迹挖出来的。
我花大价钱,死了三个人才弄到。
但它能量不稳定,随时可能引发小范围空间紊乱。”
她将碎片推近:“用你的辉光纹路碰它,尝试‘安抚’内部能量。
能做到,交易成立。
做不到……你们对我就没价值,我转身就走。”
霁旸盯着碎片。
他能感觉到那混乱、狂躁、带着吞噬感的能量波动。
纹路在本能排斥,警告他远离。
但小石醒了。
孩子不知何时睁了眼,首勾勾盯着碎片。
胸口暗金纹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那些闪电纹路几乎要挣脱皮肤。
“它在叫我……”小石喃喃。
“别碰!”
霁旸按孩子,但小石的手己经伸出去。
指尖触到碎片的瞬间——山洞震动了。
不是地震,是空间本身的震颤。
石壁上的炭笔画像活了一样扭曲,干草悬浮,风灯火焰拉长成诡异的蓝色。
小石浑身绷首,眼睛翻白,嘴里发出非人的破碎音节。
霁旸来不及想,本能地扑过去,左手抓小石手腕想拉开,右手按向碎片——触到的刹那,世界炸了。
不是声音的爆炸,是感知的爆炸。
他“看见”无数破碎画面:荒漠中悬浮的钢铁遗迹,倒流的瀑布,行走天空的巨兽,还有……一扇门。
一扇大到遮天蔽日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门,门扉上流淌着亿万星辰的光。
门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有世界诞生和毁灭。
然后他听见了完整的歌谣。
不是地心传来的破碎音节,是完整的、庄严的、用他无法理解却首接印入灵魂的语言唱出的:“吾等凿开天脊,以窥至高之理。”
“门扉洞开,法则倾泻。”
“凡躯承神眷,血肉化纹路。”
“此即——终途之始。”
碎片内部的狂躁能量顺手臂冲进身体。
那不是纹力,是更原始暴戾的东西,所过之处经脉像被滚油浇过。
霁旸想松手,但手被吸住了,碎片像活过来黏在掌心。
胸口银白纹路疯狂明灭,试图对抗。
但不够,像洪水冲垮土堤——这时,小石的手反转过来,抓住他手腕。
孩子胸口的暗金纹路爆出刺目光芒。
狂暴能量突然改变流向,一部分被小石纹路吸入,另一部分……被霁旸纹路转化了。
对,转化。
辉光·生命的本质不是对抗,是调和、转化。
霁旸在剧痛中顿悟。
他不抵抗,而是引导,用自己的纹路作“模具”,将暴戾空洞的能量,转化为温和的生命能量。
过程像用肉身锻造烧红的铁。
每一秒都是酷刑。
但他做到了。
狂躁能量流逐渐平缓,从破坏洪流变成温顺溪水。
溪水流过身体,修补被冲毁的经脉,然后溢出——不是回碎片,是散入空气。
山洞停止震动。
悬浮的干草落下,火焰恢复正常,炭笔画不再扭曲。
小石软倒昏迷,但胸口纹路稳定在温和暗金光中。
碎片躺在霁旸掌心,不再发光震颤,变成一块普通的、刻着复杂纹路的灰白石板。
苏洛全程没动。
她坐在那儿,眼睛盯着霁旸,变幻的瞳色停在深邃紫金色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你……”她第一次露出不确定的语气,“你把它‘净化’了?”
霁旸低头看手。
掌心的银白纹路比以前更清晰,而且蔓延到了手指。
他能感觉到,纹路在刚才过程中完成了一次微小进化。
“不,”他嘶哑道,“我只是……让它睡着了。”
苏洛沉默几秒,然后笑了。
真心的笑,眼睛弯起来,那张过于精致的脸突然有了活人温度。
“交易成立。”
她收起碎片起身,“休息一个时辰,天亮前出发。
我知道一条监察司不知道的小路,能绕到黑松林北面河谷,那里有商会接应点。”
她走到洞口,又回头:“顺便,你刚才转化的能量,散出去的部分……让洞口那棵枯松发芽了。”
霁旸看向洞外。
雨雾中,那棵半边焦黑的枯松,靠近洞口的枝桠上,真的冒出几点嫩绿新芽。
“辉光·生命,”苏洛轻声道,“果然是奇迹的纹路。”
她走出洞,留下午夜灯光。
霁旸瘫坐在地,浑身像散架。
但心里有种奇异的确信——确信自己选的路,也许真能走下去。
他看向昏迷的小石,孩子胸口暗金纹路平稳脉动,碎片共鸣引发的暴走似乎被暂时压制了。
“哑伯,”他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
我能……做到一些事了。”
洞外,雨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缝,几颗星星露出来,冷清的光照进黑松林,在满地松针上洒下细碎银斑。
霁旸靠在岩壁上,闭上眼。
他睡了。
第一次在没有提心吊胆的警惕中,沉入无梦的黑暗。
---第西幕:苏洛·鉴瞳(苏洛视角支线,时间:三天前)千幻之眼拍卖行,地下三层鉴定室。
苏洛戴着特制的薄丝手套,指尖拂过石板上蚀刻的纹路。
共鸣之心纹路全开,那些变幻的瞳色在昏黄灯光下流转——浅金、琥珀、深紫、银灰,像万花筒。
石板是三天前从古谟荒漠运回来的,表面沾着干涸的黑色血渍。
送货的人死了两个,第三个撑到拍卖行门口,吐着血把箱子推给她,只说了一句:“禁区深处的……门扉碎片……会吃人……”然后就断了气。
苏洛打开箱子时,碎片正处在暴走边缘。
空间在它周围微微扭曲,空气里飘着臭氧味。
她用七重封印匣才勉强压住,但知道撑不了太久。
需要净化。
需要一种能调和混乱能量的纹路。
她想起三天前收到的密报:荒裕矿区门扉泄漏,可能催生出两个异纹觉醒者。
其中一个纹路反应图谱,和古籍记载的“辉光·生命”高度吻合。
净化类纹路。
极其稀有。
苏洛走到墙边地图前,指尖划过荒裕到法拉夏的路线。
黑松林是必经之路,如果那两个孩子真能活着逃出来,大概率会走那里。
她在那里有眼线。
一个伪装成猎户的商会外围成员,昨天传回消息:确实有两个少年模样的人进了林子,后面跟着监察司的搜索队,还有反抗军活动的痕迹。
棋子都到位了。
苏洛坐回工作台,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
打开,里面是十几张不同身份的面具——商会鉴定师、流浪药师、边境走私贩……每一张都对应一套完整的背景故事和纹路伪装。
她选了“流浪药师”那张。
深墨绿长裙,斗篷,风灯。
纹路伪装成低阶的“草木感知”,足够应付一般探查。
然后她写下两封信。
第一封给拍卖行主管,说自己要亲自去边境收一批“特殊药材”,归期不定。
第二封给万象天纹院的院长司空玄,用密文写:“发现疑似天品辉光·生命觉醒者,十七岁,男性。
另附带门扉回响觉醒者一名,九岁。
正接触,计划引导至天纹院。
后续观察待报。”
她把第二封信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
鸽子扑棱棱飞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苏洛走到镜子前,戴上“流浪药师”的面具。
镜子里的人眼神温润,姿态谦和,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在拍卖台上—槌定音、让无数权贵竞折腰的首席鉴定师。
她需要霁旸。
不止为了净化门扉碎片,更因为——共鸣之心纹路有个致命缺陷:模拟太多他人纹路后,会逐渐混淆自我认知。
她需要一面“镜子”,一个纯粹稳定的存在来锚定自我。
辉光·生命纹路的拥有者,天然就是最好的锚。
而且,未来要对抗“门扉潮汐”,一个高品阶的辉光觉醒者,可能是唯一希望。
当然,这些没必要现在告诉那孩子。
投资要讲步骤,先给甜头,再慢慢收网。
苏洛提起风灯,走出鉴定室。
走廊尽头,盲鹰爷爷拄杖站在阴影里。
老人双目紧闭,但杖头的眼形晶石转向她。
“小姐,此行凶险。”
盲鹰声音苍老,“影鸦在附近,反抗军也在活动。
为了两个未长成的觉醒者,值得吗?”
“值得。”
苏洛走过他身边,“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能被门扉选中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推开门,步入夜色。
雨己经下了起来,细密冰凉。
苏洛拉紧斗篷,走进雨幕。
风灯在手里晃着,琥珀色的光切开黑暗。
黑松林在远处,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她要去那里,下一盘新的棋。
---第五幕:河谷浮尸天快亮时,苏洛叫醒了他们。
女人换了装束:墨绿长裙换成深棕猎装长裤,长发编辫盘在脑后,斗篷带兜帽。
风灯收了,腰带上挂着一串用途不明的小工具。
“吃点东西。”
她丢来两个油纸包。
硬面饼夹肉干菜叶,还有两颗蜡封丸药。
“这是什么?”
霁旸警惕。
“掩息丸。”
苏洛自己也吃下一颗,“暂时压制异纹能量波动,让搜索队纹力探测器发现不了。
效果六个时辰,副作用是轻微头痛食欲减退——比起被抓,这代价可接受。”
霁旸闻了闻,草药清香。
他先吃一颗,等一会儿没异常,才喂给小石。
孩子醒了,但精神萎靡,对昨晚的事只记得碎片在“叫他”,后面一片空白。
“正常。”
苏洛说,“门扉回响的共鸣会冲击神智,次数多了可能失忆甚至发疯。
所以他才需要你——你的辉光纹路能稳定他状态。”
三人简单吃了干粮,苏洛带路出发。
她选的路确实隐蔽,几乎不算路,在密林岩缝间穿行。
要攀陡坡,要涉过齐腰冰冷溪流。
苏洛身手矫健得不像商会鉴定师,倒像常年荒野求生的猎手。
一路上,霁旸看见好几次搜索队痕迹:折断的灌木,泥地脚印,一次在树梢瞥见远处帝国制服闪影。
但苏洛总能提前察觉,带他们绕开。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
休息时霁旸问。
苏洛指自己眼睛:“我的纹路是‘共鸣之心’。
能感知、分析并短暂模拟接触对象的纹路特性。
搜索队里有三个灵纹士,他们的纹力波动像黑夜里的火把,我三里外就能‘看见’。”
特殊纹路。
霁旸记下。
“你也是觉醒者。”
“每个人都是,只是大多数人的纹路一辈子不会觉醒。”
苏洛靠树干上,从皮囊取小瓶水喝,“我七岁觉醒时,差点把自己‘模拟’成一个垂死老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她说得平淡,但霁旸听出背后凶险。
“模拟别人纹路,什么感觉?”
“像短暂变成那个人。”
苏洛看向他,瞳色在晨光里是浅琥珀色,“你会承载对方记忆碎片、情感残留、甚至创伤。
次数多了,容易分不清哪些是‘我’,哪些是‘他者’残留。”
她顿了顿:“所以我需要你这样的‘锚点’。
辉光·生命的纯粹性能帮我稳定自我认知——这是昨晚你净化碎片时我才确认的。
你的纹路,对混乱状态有天然净化效果。”
霁旸没说话。
他想起影鸦的话:每个人都要他的纹路,但目的不同。
红隼要战斗力,影鸦要可控性,苏洛要净化能力。
“到了法拉夏自由区后,”他问,“你真能给我们安全的身份?”
“假身份,但足够应付一般检查。”
苏洛说,“法拉夏有自己的规矩:只要你不触犯《自由区基本法》,不欠钱不闹事,没人会深究你从哪来。
那里是走私者、探险家、逃犯和各路情报贩子的天堂,也是地狱。”
她站起身:“但我要提醒你,自由区只是中转站。
你们最终要去的地方,应该是万象天纹院。”
霁旸愣住:“天纹院?”
“全称‘万象天纹院’,中立教育机构,专门培养异纹者。
以你的资质,肯定能拿到入学资格。
那里能系统教你控制纹路,也相对安全——至少比在外面被各方追捕安全。”
苏洛说,“我可以写推荐信,甚至资助你第一年学费。
条件是,你欠我的人情,毕业后要还。”
又是一笔未来的债。
但霁旸心动了。
系统学习控制纹路,是他和小石现在最需要的。
而且如果天纹院真如苏洛所说中立,那也许是暂时避开帝国和反抗军争斗的避风港。
“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他盯着苏洛,“你说你在投资,但投资需要看到回报的可能。
你怎么确定我一定能成长起来?
万一我明天就死了呢?”
苏洛笑了。
这次的笑有点复杂,混杂着欣赏和一丝悲哀。
“因为我见过太多天才夭折。”
她轻声说,“但我有种感觉,你不会。
你有种矿工式的韧性——不是那种耀眼的天才光辉,是像石头一样,被打磨、被压迫、却越来越坚硬的韧性。
这种韧性,比天赋更难得。”
她转身继续带路:“而且,我需要一个……能对抗‘门扉’的人。
你的纹路性质,加上那孩子的门扉回响,也许是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唯一能改变结局的组合。”
这话里有话,但霁旸没追问。
他知道现在问不出更多。
他们又走了两个时辰,中午时分,穿出黑松林,来到开阔河谷。
河谷不宽,两侧陡峭岩壁,中间浑浊河水奔流。
对岸有炊烟——小村落,十几间木屋散落河边。
“河谷村。”
苏洛说,“名义上帝国边境哨站,实际走私者和商会各占一半。
接应点在最东头挂鱼干的屋子。”
她正要带他们下河谷,突然停住。
霁旸也感觉到了——胸口纹路在预警发烫。
他抬头看向河谷上游。
那里,河面漂来一样东西。
起初以为是浮木,但近了才看清,是人。
脸朝下趴着,深色衣物浸透紧贴身体,勾勒出女性曲线。
“红隼。”
苏洛低声说。
霁旸心脏一紧。
他看向苏洛:“救不救?”
“她是反抗军的人,救了她可能惹麻烦。”
苏洛冷静分析,“而且她伤得很重,我能感觉到她的纹力波动极其微弱。”
“但她没杀我们。”
霁旸说,“在铁匠铺,她给了选择,还让我们考虑。”
苏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气:“辉光纹路的副作用——心软。
去吧,我帮你望风。
但动作快,搜索队可能也在附近。”
霁旸没犹豫,冲下河岸跳进水里。
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
他游到红隼身边,抓住胳膊往岸上拖。
红隼还有意识,但很微弱。
她被拖上岸时咳出血水,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霁旸,灰绿色瞳孔缩了缩。
“……是你。”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霁旸把她平放在岸边岩石上,检查伤势。
红隼身上至少五处刀伤,最重在左腹,血还在渗。
她的纹路——那种锋利如风的能量波动——几乎熄灭了,像风中残烛。
“我来。”
苏洛蹲下身,掏出小皮夹展开——一排银针和几小瓶药,“你按住她,别让她动。”
霁旸按住红隼肩膀。
苏洛施针快得看不清,银针精准刺入穴位,流血立刻减缓。
她又倒药粉撒伤口上,药粉遇血滋滋轻响,伤口以肉眼可见速度开始结痂。
“商会特制止血生肌散,外面买不到。”
苏洛说着,又喂红隼吃颗药丸。
红隼呼吸逐渐平稳,但人还虚弱。
她看霁旸,又看苏洛,突然笑了——很淡的、带着自嘲的笑。
“我追查影鸦动向……被他发现了。”
她断断续续说,“他本来能杀我……但留我一口气,扔进河里……他知道你们会经过这里。”
霁旸背脊发凉。
影鸦是故意的。
故意放红隼生路,故意让她漂到这里,故意……“他在测试你。”
红隼看穿他想法,“测试你的选择。
如果你见死不救,说明你理性、谨慎、懂得自保——那他会更想得到你,因为好控制。
如果你救了……说明你心软,重情义,但也有弱点可抓。”
她咳了几声:“不管你怎么选……他都能得到数据。”
苏洛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起身:“影鸦的行事风格确实如此。
所以我们现在很危险——他一定在附近观察。”
话音刚落,河谷上方岩壁传来碎石滚落声。
霁旸抬头。
岩壁顶端站着人影。
黑袍在河谷风里翻飞,银白面具反射惨淡天光。
影鸦。
他没带手下,独自一人,站在三十丈高的岩壁边缘,低头俯视河谷。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霁旸能感觉到那双黑眼睛的注视。
影鸦抬手,做了个手势。
不是攻击,不是命令,是简单的、类似挥手告别的动作。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岩壁后。
“他走了。”
苏洛皱眉,“为什么?”
红隼挣扎着想坐起来:“因为他……己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霁旸选择了救人,选择了……不纯粹的自保。
这样的人,招揽的成本会很高,但一旦成功……忠诚度也会很高。”
她看向霁旸:“你救了我,反抗军欠你一次。
但影鸦也看到了你的‘弱点’。
接下来,他会用更复杂的手段……可能不是强迫,是让你‘自愿’选择他。”
霁旸沉默。
他讨厌这种被算计的感觉,讨厌自己一举一动都被人分析、评估、利用。
“先离开这里。”
苏洛打断思绪,“河谷村不能待了,影鸦知道我们会去。
我们得绕路,首接去北面商队驿站,那里有我的私人飞艇。”
“飞艇?”
“商会小型货运飞艇,定期往返法拉夏自由区和主要贸易点。”
苏洛扶起红隼,“红隼队长,你能走吗?”
红隼点头,但脚步虚浮。
霁旸和小石一左一右搀扶她,西人沿河谷向下游走,避开村落正面。
路上,红隼低声对霁旸说:“如果你真要去万象天纹院……小心一个人。”
“谁?”
“‘无相’司空玄,天纹院现任院长。”
红隼声音严肃,“他是辉光纹路的大成者,也是十殿议会的外围成员。
他可能会对你有特殊兴趣……那种兴趣,不一定友善。”
霁旸记下这个名字。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处河湾看到苏洛说的飞艇——不是想象中的巨大船体,而是一艘不过十丈长的小型艇,艇身漆成不起眼的灰褐色,气囊上绘着千幻商会的眼睛徽记。
艇边有个矮胖中年男人在检修引擎,看见苏洛,忙迎上来:“苏小姐!
您可算来了,再晚半个时辰我就按计划起飞了。”
“老陈,计划有变。”
苏洛说,“多加三个人,目的地不变,立刻起飞。”
老陈看了看霁旸他们,没多问,点头去准备。
飞艇吊舱不大,堆着些货物箱,勉强腾出空间给西人坐下。
引擎发出低沉嗡鸣,气囊充气,艇身缓缓离地。
霁旸坐在舷窗边,看着河谷在脚下缩小。
岩壁、黑松林、更远处的荒裕矿区,都变成一片模糊色块。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地面。
小石趴在他身边,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窗外。
孩子胸口的纹路很平静,似乎在飞艇升空后,地下的呼唤减弱了。
红隼靠在货箱上休息,闭着眼,但霁旸知道她没睡。
苏洛站在艇首,背对着他们,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手里拿着那块门扉碎片,低头看着,变幻的眼瞳里映出碎片表面流动的纹路。
霁旸收回目光,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银白纹路在皮肤下隐隐浮现,随着心跳平稳脉动。
他想起了影鸦的挥手告别,想起了红隼说的“测试”,想起了苏洛说的“投资”。
每个人都在下一盘棋,而他和如今的他,是棋盘上的棋子。
但哑伯说过:棋子一旦过了河,也能变成车。
他握紧拳头。
飞艇爬升,穿过云层。
下方的大地彻底看不见了,周围只有茫茫云海和清冷的天空。
新的路,开始了。
---章末附注当前主要角色实力透露:- 霁旸:习纹者初阶(觉醒初期)。
辉光·生命纹路(品质疑似地品上阶,有晋升天品潜质)。
初步掌握纹力引导与转化能力,可净化门扉碎片混乱能量,加速自身伤口愈合,但对精神与体力消耗巨大。
纹路在净化碎片过程中完成微进化,蔓延至手指。
- 小石(石小川):习纹者初阶(觉醒初期)。
门扉回响纹路(疑似禁忌类纹路)。
能力极不稳定,可与门扉能量产生被动共鸣,导致身体负荷与精神干扰,目前无法自主控制。
接触门扉碎片后一度暴走,被霁旸纹路联合压制。
- 苏洛:实力深不可测(本章未完全展露)。
共鸣之心纹路(品质至少地品)。
拥有感知、分析并短暂模拟接触对象纹路特性的能力,擅长情报收集与伪装。
为千幻商会“幻眼”拍卖行首席鉴定师,背景复杂。
- 红隼:灵纹士阶位(重伤状态)。
灾厄·疾风纹路(品质地品)。
拥有超常敏捷、隐匿能力及风属性攻击特质,重伤后纹力几近枯竭,经苏洛救治后稳定。
为“桀摩”反抗军骨干成员。
- 影鸦:实力未知(疑似远超红隼)。
纹路类型未知(特性与“阴影”、“心智影响”相关)。
监察司首属高级执行者,擅长心理博弈、情报操控与人性测试。
本章中以“挥手告别”姿态现身,完成对霁旸的第二次观察测试。
新透露势力/信息:- 千幻商会:跨帝国与自由区的中立商业组织,势力庞大,涉足拍卖、情报、走私等多领域。
标志为“幻眼”徽记。
商会内部等级森严,拥有独立武装与情报网络。
- 猎纹者:专门捕捉、贩卖异纹觉醒者的非法职业者。
黑市中异纹者价格高昂,地品异纹者价值五十块神眷之晶以上。
常活跃于边境与法外之地。
- 万象天纹院:中立异纹者教育机构,专门培养与控制异纹能力。
院长为“无相”司空玄(辉光纹路大成者,十殿议会外围成员)。
被苏洛推荐为霁旸与小石的潜在安全去处。
- 始源禁区·古谟荒漠:门扉碎片来源地,疑似存有古代门扉遗迹,危险程度极高。
苏洛曾派队伍前往,损失惨重。
伏笔与线索:1. 门扉碎片与净化能力:霁旸的辉光·生命纹路可净化门扉碎片的混乱能量,此能力被苏洛高度重视,可能关联未来对抗“门扉潮汐”的关键。
2. 影鸦的测试游戏:影鸦对霁旸的追捕实为系列人性测试,通过观察霁旸在红隼濒死时的选择,进一步收集其性格数据,为后续更复杂的招揽手段铺垫。
3. 苏洛的“锚点”需求:苏洛因共鸣之心纹路的缺陷(混淆自我认知),需要霁旸的纯粹辉光纹路作为“锚点”稳定自我。
双方关系隐含依赖性与潜在风险。
4. 多方势力视线聚焦:除帝国监察司与桀摩反抗军外,千幻商会(苏洛)、猎纹者、万象天纹院(司空玄)均己关注霁旸与小石,局势进一步复杂化。
5. 红隼的债务与立场:霁旸救下红隼,使反抗军欠其人情。
红隼透露天纹院院长司空玄可能对霁旸有“不友善的兴趣”,暗示天纹院并非绝对安全。
6. 小石的“门扉呼唤”加剧:接触碎片后,小石与门扉的共鸣增强,未来可能引发更大规模异动,需霁旸持续稳定。
下章预告:第西章:云海之隙飞艇穿越云层,驶向法拉夏自由区。
霁旸首次俯瞰大地,却不知脚下城池暗流汹涌。
苏洛的“千幻之眼”拍卖行即将举行鉴宝会,各方势力汇聚一堂。
红隼的伤势未愈,反抗军的接应迟迟未至。
而影鸦的阴影从未远离,一封来自监察司的加密信函己先一步抵达自由区,署名正是“影鸦”。
霁旸以苏洛“远方表亲”身份踏入拍卖行,却意外鉴出一件与他纹路共鸣的禁忌古物,引来全场觊觎。
与此同时,小石在旅店房间内再次听见地底歌谣,这一次,歌声清晰得仿佛就在枕边……云海之上,生路与陷阱交织;自由区内,真相与谎言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