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土腥味的,像邙山遗址深处刚剖开的五花土,潮湿又厚重,裹着草木腐烂的气息。
陈砚呛咳着睁眼,满嘴的湿泥混着草叶,硌得喉咙生疼。
他的考古队服沾满泥浆,胸前挂着的工作证边角己被泡软,照片上自己的笑脸还沾着半片陶土 —— 那是昨天在探方里,清理出仰韶文化彩陶片时蹭上的。
手腕上的电子表还在跳动,显示着地球的日期,可周围的一切,早己换了天地。
记忆的最后一帧,是那枚良渚式玉琮。
它静静躺在探方第五层的黏土层中,青白色的玉质在 LED 灯下泛着柔光,表面刻着的螺旋纹既像鸟首又似星图,与他见过的所有史前玉器纹饰都截然不同。
当他戴着防护手套的指尖触碰到玉琮顶端的同心圆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窜进血管,不是玉石的凉,是像编码数据流般的冰冷,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
眼前的探方、队友的呼喊、甚至头顶的遮阳棚,都在白光中扭曲成一团乱码。
再睁眼,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雨斜斜织成网,打在脸上凉得透骨。
西周是连绵的荒草坡,坡下隐约可见石头垒成的小村落,烟囱里飘着几缕稀薄的炊烟,混着雨雾散成淡灰色。
远处的山不是邙山的黄土坡,是青黑色的,岩层裸露如巨兽嶙峋的脊背,山尖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雾气 —— 那雾气让陈砚心头莫名一紧,像在遗址里遇到不稳定的地层,预示着未知的危险。
“嘶 ——”陈砚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掌却按到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是那枚玉琮。
它被雨水冲刷得莹白透亮,顶端的同心圆在雨幕里泛着淡光,那些古怪的螺旋纹竟像活了过来,在玉琮表面缓缓流淌,与他指甲缝里残留的史前陶纹隐隐呼应。
考古学者的本能让他忘了疼痛,指尖再次触上纹路。
这一次,没有寒意,只有一股陌生的信息流猛地冲进脑海 —— 不是文字,不是声音,是一种类似 “规律” 的存在,像遗址地层的叠压关系,清晰地展示着某种秩序。
存续编码・基础模块・破损修复指令:本源锚定,符号对位陈砚愣住了。
他研究史前玉器十年,导师曾说 “玉器是上古先民的编码载体”,那时他只当是学术浪漫,此刻却浑身汗毛倒竖 ——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臂,一道半尺长的口子正渗着血,是刚才摔下来时被碎石划开的,伤口边缘的皮肉还在微微外翻。
而当他的指尖划过伤口时,脑海里盘旋的螺旋纹,竟真的浮现在了伤口边缘。
它们像最精密的考古拼图,与皮肉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对接。
陈砚下意识地默念 “修复”,掌心的玉琮突然发烫,一股温和的能量顺着指尖流进伤口。
下一秒,他清晰地感觉到外翻的皮肉在快速收拢,疼痛像退潮般消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比用了最好的止血药还要见效。
“后生,你咋蹲在这儿淋雨?”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陈砚猛地回头,看见个穿粗麻短褂的老头,手里拄着根刻满纹路的木杖,杖头的符号与玉琮纹路有几分相似,只是更粗糙模糊。
老头的脸皱得像老树皮,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掌心的玉琮,闪过一丝警惕。
“这雨要下大了,隐印层的紊乱流要过来,镇上的紊乱体该出来觅食了,赶紧跟我走。”
老头说着,不由分说地拽起陈砚的胳膊。
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像是常年握着工具刻划什么。
陈砚踉跄着被他拉着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紊乱体?
隐印层?
这些陌生的词汇像考古报告里的生僻术语,让他无从理解。
他挣扎着开口:“老、老爷子,这是哪儿?
邙山考古队…… 您知道吗?”
老头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的眼神像看个疯子:“邙山?
考古队?
那是啥编码碎片?
后生,你莫不是摔傻了?
这儿是黑石镇,属显印层边陲,再往西三十里,就是隐印层的裂隙地带,编码乱得很。”
显印层?
隐印层?
陈砚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玉琮,那些螺旋纹还在缓缓流淌,与他记忆里良渚遗址的玉琮符号完美重叠。
导师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良渚玉琮的核心功能,从来不是祭祀 —— 是锚定,是连接不同空间的编码终端。”
那时他只当是导师的畅想,此刻却浑身冰凉 —— 他可能不是摔傻了,是真的通过这枚玉琮,穿越到了一个被 “编码” 定义的世界。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泥花。
远处的荒草坡里,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嘶吼,像野兽咆哮,又像金属摩擦,刺耳得让人牙酸。
老头的脸色瞬间变了,拽着陈砚的手更紧了:“糟了!
是低阶紊乱体!
快走!”
陈砚顺着老头的目光望去,只见荒草坡尽头,几道扭曲的黑影正狂奔而来。
它们没有固定形状,时而化作多足的怪物,时而又坍缩成蠕动的泥团,所过之处,连坚韧的荒草都瞬间枯萎碳化,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 —— 那痕迹边缘,竟也闪烁着破碎的、与玉琮同源的符号。
“那、那是什么?”
陈砚的声音发颤。
“编码紊乱体!”
老头咬着牙,木杖在地上一顿,杖头符号亮了下微弱的光,“是显印层的编码碎了,乱拼出来的东西!
碰着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黑影越来越近,腥臭味扑面而来。
陈砚看清其中一团黑影的表面,破碎的符号正在无序跳动,像被地震震碎的彩陶片,杂乱无章。
老头把陈砚往身后一推,举起木杖就要冲上去,陈砚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爷子,等等!”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团黑影,考古工作中拼接陶片的经验突然涌上心头 —— 那些破碎的符号,虽然混乱,却有一道核心纹路与玉琮顶端的同心圆完全契合,就像残破陶片上的基准线。
“本源锚定…… 符号对位……” 陈砚喃喃自语,掌心的玉琮越来越烫。
他想起自己拼接彩陶时的诀窍:先找基准纹,再顺纹路拼接,而不是强行拼凑形状。
陈砚深吸一口气,将玉琮对准那团黑影,指尖顺着玉琮的螺旋纹滑动:“给我 —— 拼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玉琮爆发出一道莹白的光,像探照灯穿透雨幕,精准地罩住那团黑影。
光中,陈砚清晰地看到黑影表面的破碎符号被强行拉回原位,以同心圆为中心,快速拼接成完整的纹路。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响,如同拼接完成的陶片合拢。
那团张牙舞爪的黑影瞬间坍缩,化作一块拳头大的青黑色石头,“咚” 地砸进泥里,表面还留着完整的螺旋纹,与玉琮纹路一模一样。
雨还在下,老头举着木杖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陈砚握着发烫的玉琮,心脏狂跳不止 —— 他这个考古系学生,好像真的用拼陶片的法子,在这个陌生世界解决了一场危机。
而掌心的玉琮,正静静散发着微光,像是在诉说一个跨越时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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