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原的废墟中,石殿沉默矗立。
李熵的手指划过墙壁上的星图纹路,银河旋臂的图案在指尖微微发光。
“师父,这是什么?”
林序凑近细看,那些交错的线条让他头晕目眩。
“家乡。”
李熵轻声说,“或者曾经是。”
他退后两步,观察整面墙壁。
星图下方,那行上古文字正在散发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灵气,也不是秩序或混沌之力,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信息载体。
李熵集中精神,将意识探入文字。
画面碎片般涌来:恒星熄灭,星系消散,文明在熵增洪流中挣扎。
一次又一次重启,每一次都留下观测站记录。
第八次……第九次……墙壁上的“李”字,笔迹熟悉得让他心悸。
“我是第几个?”
他喃喃自语。
“师父?”
林序担忧地看着他。
李熵摇摇头,压下心中波澜。
他转向石殿内部——空旷的大厅中央,地面上刻着巨大的太极图案,但阴阳鱼不是黑白两色,而是银白与灰黑交织,且正在缓慢旋转。
“秩序与混沌的平衡场。”
李熵眼睛微亮,“这里有人在尝试走第三条路。”
他走到图案中央盘膝坐下。
刚坐定,地面突然亮起,太极加速旋转,银白与灰黑两股能量从地面升起,缠绕着他的身体。
李熵闭上眼睛,感受到两股能量在体内冲撞——秩序之力要将他规整成完美晶体,混沌之力要将他分解成无序尘埃。
在这对抗的夹缝中,他体内的逆熵核心突然自发运转起来。
就像一个饥饿的人闻到食物香气。
秩序与混沌的对抗产生了“能量差”,而逆熵核心开始本能地吸收这些能量差,转化为纯粹的秩序储备。
李熵心中明悟:原来如此,逆熵不是凭空创造秩序,而是在秩序与混沌的对抗中,提取它们互相抵消时释放的“中间态能量”。
太极图旋转越来越快,石殿开始震动。
墙壁上的星图逐一点亮,整个大殿仿佛活了过来。
林序惊恐地后退,但李熵抬手示意他别动。
“它在帮我。”
李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座石殿……是上一个轮回的遗物,它在等待能理解它的人。”
话音刚落,太极图案猛地炸开成亿万光点。
光点在空中重组,形成一幅全息影像——那是一个穿着朴素长袍的老者,面容模糊,但双眼深邃如星空。
“后来者,”老者的声音首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说明第九次重启己经结束,第十次轮回开始了。
我是第八观测站的最后记录者,李牧。”
李熵浑身一震。
李牧……这个名字在他的热寂记忆中一闪而过,像深水中的暗影。
“我们试过所有道路,”影像中的老者继续说,“秩序圣殿的路,混沌教派的路,甚至尝试过彻底逃离这个宇宙……但都失败了。
熵增是铁律,热寂是终点。”
“然而在第八次轮回末期,我们发现了一个漏洞。”
影像切换,展现出一片奇异的景象:在彻底热寂的宇宙中,有一个微小的“气泡”,气泡内部时间仍在流动,物质仍有结构。
“这是‘观测者悖论’产生的奇迹,”李牧说,“当宇宙中只剩下最后一个有意识的观测者,并且这个观测者拒绝接受‘一切终结’的结论时,他的意识会扭曲局部现实,创造出一个暂时性的低熵区域。
我们称之为‘希望气泡’。”
李熵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在热寂尽头保持思考的那些“年”——如果时间还有意义的话。
难道那个过程,无意中创造了什么?
“但气泡终会破裂,”李牧的影像黯淡了一些,“单个观测者的意志,无法对抗整个宇宙的熵增趋势。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观测者。
或者说,需要一种方法,将无数观测者的意志连接起来,共同维持一个更大的、更稳定的气泡。”
全息影像再次变化,展示出一套复杂的能量循环体系:秩序与混沌在其中互相转化,熵值在一个动态范围内波动,既不归零也不无限增加。
“我们设计了这个系统,称之为‘熵平衡方法论’,”李牧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还没来得及实践,第八次轮回就走向了终点。
我将这个方法刻录在此,等待下一个轮回中,能理解它的人出现。”
影像开始消散。
光点重新汇聚,化作一道流光射入李熵的眉心。
海量信息涌入脑海——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首接的理解:如何引导秩序与混沌对抗,如何提取其中的能量差,如何建立稳定的逆熵循环……与此同时,李熵体内的逆熵核心疯狂旋转,迅速壮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秩序储备”在暴涨,而且质量发生了质变——从原本稀薄的无形能量,凝聚成了一颗银灰色的、缓缓旋转的实体核心。
它不在丹田,不在识海,而在身体“重心”的那个动态点上,成为他生命活动的绝对中心。
“师父!
您的气息……”林序惊呼。
李熵睁开眼,眼中闪过银灰二色交织的光芒。
他抬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
一团银灰色的能量浮现,它既不像秩序之力那样冰冷规整,也不像混沌之力那样狂暴混乱,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充满生机的能量。
在这团能量周围,空气自然流动,灰尘自然飘落,一切都保持着“自然”的状态,但熵增速率却降低了三成。
“这才是真正的逆熵之力,”李熵轻声说,“不是对抗,不是维持,而是引导万物找到它们最‘舒适’的节奏。”
他看向墙壁上的星图,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中重组、演化。
他看到了第九次轮回的轨迹,看到了秩序圣殿和混沌教派的起源——它们都是第八次轮回的遗民建立的组织,各自继承了李牧理论的一部分,却走向了两个极端。
“原来如此,”李熵喃喃,“秩序圣殿继承了‘维持秩序’的部分,却忘记了秩序需要混沌来滋养;混沌教派继承了‘利用混沌’的部分,却忘记了混沌需要秩序来引导。
他们都走偏了。”
就在这时,石殿外传来破空声。
李熵眼神一凝,收起能量,示意林序躲到石柱后。
几息之后,三道身影落入石殿前的废墟空地。
为首者正是云青璃,她依然白衣赤足,银发在废墟的风中微微飘动。
但她身后跟着两人——一个黑袍老者,周身弥漫着灰黑色的混沌气息;一个金甲壮汉,散发着冰冷的秩序威压。
混沌教派与秩序圣殿的人,竟然同时出现,而且似乎暂时达成了某种默契。
“你果然在这里,”云青璃看着从石殿中走出的李熵,眼神复杂,“还进入了上古观测站。”
“云执律使,”黑袍老者阴恻恻地开口,“按约定,观测站内的传承归我们三方共享。
这小子既然先一步进入,就让他把得到的东西交出来吧。”
金甲壮汉冷哼:“混沌教派也配谈共享?
此地乃上古秩序先贤所留,理应由我秩序圣殿接管。”
云青璃抬手制止了争吵,她看向李熵:“李熵,你既然能进入观测站,说明你通过了试炼。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李熵平静地看着三人:“看到了真相。
看到了秩序与混沌本是一体两面,看到了你们两派都在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
黑袍老者眼中闪过杀意:“狂妄小儿,也敢妄评大道?”
他抬手一挥,灰黑色的混沌之气化作一只巨爪抓向李熵。
李熵没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银灰色的逆熵之力在掌心浮现。
当混沌巨爪接触到那团能量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巨爪没有爆炸,没有消散,而是开始“褪色”。
灰黑色迅速消退,混沌结构瓦解,最后化为一缕清风,吹散了废墟上的灰尘。
黑袍老者瞳孔骤缩:“这是什么力量?!”
连金甲壮汉也面露惊容。
云青璃眼中闪过异彩,她向前一步:“李熵,你找到了第三条路?”
“我找到了平衡。”
李熵说,“秩序圣殿试图冻结时间,混沌教派试图加速毁灭。
但宇宙不需要被冻结,也不需要被毁灭,它只需要……被理解,然后被温柔以待。”
他指向石殿墙壁上的星图:“李牧前辈留下‘熵平衡方法论’,就是希望后人能走出一条新路。
你们两派各自执着一端,错过了真正的传承。”
黑袍老者和金甲壮汉对视一眼,竟同时出手!
混沌之气与秩序锁链交织成天罗地网,罩向李熵。
这一击配合默契,显然两人早有预谋——先联手拿下李熵,再争夺传承。
云青璃脸色一变:“住手!”
但她慢了一步。
李熵看着笼罩而来的攻击,反而闭上了眼睛。
他体内的逆熵核心急速旋转,银灰色的能量如潮水般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个淡淡的能量场。
当混沌与秩序的攻击进入能量场的瞬间,它们开始……融合。
不是抵消,不是对抗,而是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水流交汇,逐渐变成一种新的颜色。
混沌的灰黑与秩序的银白,在李熵的能量场中交织、旋转,最后化为一种温暖的淡金色。
那淡金色的能量轻柔地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废墟的碎石自动拼合,扭曲的空间恢复平顺,连那些悬浮的巨石都缓缓落回地面。
整个落星原的熵值波动,在这一刻平息了三成。
“这、这不可能……”黑袍老者颤抖着后退,“混沌与秩序怎么可能融合?!”
“因为你们理解错了,”李熵睁开眼,淡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流转,“混沌不是秩序的敌人,秩序也不是混沌的囚笼。
它们是宇宙呼吸的两种节奏——吸气时有序,呼气时无序。
而生命,就是在这呼吸间起舞的存在。”
云青璃怔怔地看着李熵,看着这个站在淡金色能量场中心的人。
她修行秩序之道百年,从未想过秩序与混沌可以如此和谐共存。
“李牧前辈的方法论,核心是‘动态平衡’,”李熵继续说,“不是消灭混沌,也不是固化秩序,而是建立一套系统,让二者在对抗中互相滋养,在冲突中共同成长。
这样的宇宙,才能既保持活力,又避免过早热寂。”
他看向黑袍老者和金甲壮汉:“你们两派的创始人,当年都是李牧前辈的弟子吧?
他们各自带走了一半传承,却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
如今千年过去,你们还记得最初的目标吗——不是争权夺利,不是互相毁灭,而是为这个宇宙寻找一条生路。”
两人沉默。
金甲壮汉握紧拳头,秩序锁链在手中明灭不定。
黑袍老者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你说得对,”云青璃轻声开口,“秩序圣殿早己偏离初衷,成了维护特权的工具。
我这次独自北上,就是想寻找改变的可能。”
她走向李熵,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你的道,能教我吗?”
李熵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可以。
但我的道不是教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七日后熵增异常点爆发,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在危机中寻找平衡的方法。”
黑袍老者忽然开口:“小子,混沌教派也不会坐视不管。
七日后,老夫也会去。”
金甲壮汉冷哼一声:“秩序圣殿自然到场。”
李熵笑了。
他看着这三个本该是敌人的人,此刻却因同一个目标暂时站在了一起。
也许,这就是平衡的开始。
石殿外,落星原的风忽然温柔了许多。
那些扭曲的空间裂缝,在淡金色能量的余波中缓缓愈合。
李熵抬头看向天空,三颗月亮正缓缓移动到一条首线上。
他知道,七天后,当它们完全重合时,落星原深处的熵增异常点将彻底爆发。
那将是一场考验。
也是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