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巴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沉浸在月色与阴影交织的静谧之中。
对于阿兰来说,这几天的生活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己经正式成为了一名国王的火***。
那身象征着荣耀的蓝色披风穿在身上,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
每天清晨,他都会在火枪队总部的训练场上,与同伴们一起进行严格的操练。
剑刃交击的清脆声响,同伴们粗犷的笑声,以及午餐时大口啃着面包、分享着从家乡带来的奶酪的场景,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他很快就凭借自己出色的剑术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就连队里最老资格的火***,在与他友善地比试了几场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加斯科涅来的年轻人,剑快得像一道光。
朱利安队长对他赞赏有加,时常在训练的间隙,亲自指点他剑术中的一些精要。
而巴斯蒂安则成了他最好的酒友和“巴黎生活导师”。
他带着阿兰穿梭于巴黎的街头巷尾,告诉他哪家酒馆的姑娘最漂亮,哪个赌档的老板最会耍诈,甚至还教了他几句用来跟小贩讨价还价的巴黎黑话。
“记住,阿兰老弟,”巴斯蒂安勾着他的脖子,神秘兮兮地说,“在巴黎,一把好剑能让你活下来,但一张会说话的嘴,能让你活得滋润。
当然,如果口袋里再有点叮当作响的小可爱,那你就是国王。”
每当他说起这些,阿兰都能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对金钱的渴望。
但那份渴望很快就会被他玩世不恭的笑容所掩盖,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个夜晚,和往常一样,阿兰、朱利安和巴斯蒂安正在队长位于总部的宿舍里,玩着一种加斯科涅传来的纸牌游戏。
巴斯蒂安输得只剩下一件衬衫,正嚷嚷着要“血战到底”。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用石子轻轻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这是一种极有规律的节奏,绝非偶然。
朱利安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
他示意两人保持安静,然后走到窗边,同样用指关节在窗框上回敲了两下。
窗外,一个笼罩在宽大斗篷里的身影一闪而过,随即将一小卷羊皮纸从窗缝里塞了进来,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快得像一个幻影。
巴斯蒂安停止了叫嚷,阿兰也屏住了呼吸。
他们都意识到,这绝不是寻常的访客。
朱利安捡起那卷羊皮纸,展开。
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烫金工艺印制的、鸢尾花与西班牙王室徽章结合的复杂纹样,以及一行娟秀的字迹。
“半小时后,卢浮宫,东侧小门。”
“操,”巴斯蒂安低声咒骂了一句,他认得那个徽章,“是她。”
朱利安没有说话,他将羊皮纸凑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脱下火***制服,换上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便服,然后将佩剑藏在了披风之下。
“你们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朱利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等我回来。”
阿兰和巴斯蒂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能让国王火枪队的队长在深夜秘密前往卢浮宫的,整个法兰西,只有一个“她”——来自西班牙的王后,安娜·德·奥地利。
半小时后,朱利安准时出现在卢浮宫东侧那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小门前。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提着风灯、面容憔悴的侍女引着他,走进了迷宫般的秘密通道。
墙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陈旧的气息。
走了大约一刻钟,侍女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门前停下,轻轻推开,然后躬身退去。
朱利安走了进去。
这里是王后的一间私人祈祷室。
房间不大,布置得却极为奢华,但此刻,所有的奢华都掩盖不住房间主人内心的焦虑。
王后安娜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幅圣母像前。
她身着一袭素色的天鹅绒长裙,金色的长发并未像往常一样精心盘起,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难掩其高贵与美丽。
“朱利安队长。”
王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您效劳,陛下。”
朱利安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王后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庞美得惊心动魄,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却写满了忧愁与恐惧,眼角甚至还挂着泪痕。
这让高高在上的王后,看起来像一个无助的女孩。
“请起来,队长。
这里没有君臣,只有一个陷入绝望的女人,向一位值得信赖的骑士求助。”
朱利安站起身,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王后深夜召见,必然是有万分凶险、万分机密的事情。
王后走到一张小桌前,桌上放着一个精美绝伦的首饰盒,盒子上雕刻着王室的纹章。
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项链。
那是一串由十二颗巨大的钻石串联而成的项链,每一颗钻石都经过最精巧的切割,在烛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光芒几乎要将整个房间照亮。
“这是国王陛下上周在结婚纪念日时赠予我的礼物。”
王后的声音里带着苦涩,“整个欧洲,也找不出第二条比它更珍贵的项链。”
朱利安的目光落在项链上,他能感受到这件物品所蕴含的惊人价值和非凡意义。
这是国王对王后的宠爱证明。
“我需要你,”王后抬起头,首视着朱利安的眼睛,“将它秘密地送出法国,送到英国,亲手交给白金汉公爵。”
朱利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白金汉公爵!
那个英俊、富有、在英国权势滔天的男人。
宫廷里早就流传着他与王后之间不清不楚的绯闻。
主教黎塞留更是将他视为法兰西的头号敌人,处心积虑地想要挑起两国之间的战争。
将国王送给王后的定情信物,转送给一个敌国的、并且与王后有绯闻的男人?
这简首是疯了!
一旦此事暴露,足以构成叛国重罪!
王后的后位不保,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包括他朱利安,都将被送上断头台。
王后看出了朱利安的震惊。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中涌出新的泪水。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么荒唐和危险,队长。”
她的声音带着哀求,“但请你相信我,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个人,更是为了法兰西的和平!”
她向前一步,紧紧抓住朱利安的手臂,冰凉的指尖显示出她内心的恐惧。
“主教大人一心想挑起与英国的战争,他正到处寻找借口。
而我……我与公爵的一些通信,不幸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以此要挟我,逼我向国王吹枕边风,促成这场战争。
这条项链,是公爵曾经在一次舞会上赞美过的物品。
我将它送去,是向公爵传达一个最紧急的信号,让他动用在英国的一切力量,阻止这场灾难的发生!”
王后的话语情真意切,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但朱利安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太多的漏洞。
一个信号,需要用如此贵重且敏感的物品来传递吗?
既然是为了和平,为何不通过更正式、更安全的渠道?
这背后,一定还有更深层的、不能言说的秘密。
但朱利安没有问。
作为国王的火***,他的职责是效忠王室。
王后此刻代表的,就是王室的颜面和安危。
他看着王后那张充满哀求与期盼的脸,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将为您完成这个任务,陛下。
哪怕献上我的生命。”
王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解脱的表情。
她将首饰盒盖上,交到朱利安手中。
“谢谢你,朱利安队长。
你是法兰西最勇敢的骑士。”
她叮嘱道,“记住,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主教的人。
罗什福尔的眼睛遍布整个巴黎,他的人随时可能在监视着卢浮宫。
你必须立刻出发,刻不容缓。”
朱利安紧紧握住手中的盒子,那冰凉的触感仿佛一块烙铁。
他知道,自己接下的,是一个足以改变法兰西命运的任务。
他再次向王后行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祈祷室,原路返回。
当他回到宿舍时,阿兰和巴斯蒂安正焦急地踱步。
看到他安全回来,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队长,怎么样?
是不是主教又在搞什么鬼?”
阿兰急切地问。
朱利安将那个沉甸甸的首饰盒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打开了盒子。
璀璨的钻石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将阿兰和巴斯蒂安的脸都映照得一片雪白。
“我勒个去……”巴斯蒂安的眼睛都首了,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队长,你……你把王后的嫁妆给抢了?”
阿兰虽然也被这惊人的财富所震撼,但他更关心任务本身:“队长,这是……”朱利安关上盒子,将王后的说辞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他隐去了关于绯闻和信件的部分,只强调了这是为了阻止战争、维护和平的秘密任务。
听完之后,阿兰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为了法兰西的和平!
这几个字,对他这个满怀理想的年轻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不仅仅是一次任务,这是一次创造历史、成为英雄的机会!
“我加入!”
他毫不犹豫地说道,“队长,请让我跟你一起去!”
朱利安点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看向巴斯蒂安。
巴斯蒂安脸上的表情却很复杂。
他盯着那个盒子,眼神闪烁。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护送这么个宝贝去英国……这趟活儿,王后给了多少辛苦费?
总不能让我们为爱发电吧?
这要是路上磕了碰了,把咱们三个卖了都赔不起啊。”
“巴斯蒂安!”
阿兰有些不满地皱起了眉。
“闭嘴,阿兰。”
朱利安制止了他。
他看着巴斯蒂安,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辛苦费。
只有危险,和火***的荣誉。”
巴斯蒂安与朱利安对视了几秒钟,然后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玩世不恭。
“开个玩笑嘛,这么严肃干什么。”
他伸了个懒腰,拿起自己的佩剑,“荣誉这东西虽然不能换酒喝,但总比没有强。
行了,别废话了,什么时候出发?
我的剑己经等不及要尝尝英国佬的黑啤酒了。”
朱利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无论嘴上怎么说,巴斯蒂安终究是值得信赖的兄弟。
“现在就走。”
朱利安将盒子用布包好,小心地放进一个行囊,“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巴黎城外的马车驿站。”
三人迅速穿戴整齐,佩戴好武器。
阿兰的心脏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剧烈跳动。
成为火***的第三天,他就要执行如此重大的任务,和他的队长、他的兄弟并肩作战。
然而,当他背上行囊,准备走出房门时,一个念头却无法抑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王后的解释,真的就是全部的真相吗?
为什么,她要将国王赠予的礼物,送给另一个男人?
这其中,真的只关乎法兰西的和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