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铁索寒潭,暗流涌动夜露凝霜,打湿了青瓦檐角,也打湿了我攥得发紧的拳头。
后山的练武场空旷寂寥,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将地上的碎石子照出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
我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覆着一层薄汗,汗珠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没入腰间缠着的玄色练功带里。
手里的玄铁长枪被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锐响,枪缨红得似血,在夜色里泼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弧光。
“喝!”
一声暴喝,我猛地收枪,枪尖堪堪停在离地面三寸的地方,带起的劲风卷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来。
胸腔里的气血翻涌得厉害,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涩得我眯起了眼。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飘了过来。
那香气很淡,却带着一股勾人的甜,不是师门里那些清苦的草药味,也不是寻常女儿家的脂粉香,是师姐宁宁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着她常用的玫瑰香露,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意。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她来了。
这练武场偏僻,平日里除了我,没人会来。
尤其是入夜之后,更是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可师姐,偏偏就寻来了。
我僵着身子,没动,也没回头。
玄铁长枪的枪杆冰凉,硌得我掌心发疼。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我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那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我的皮肤,让我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师弟的枪法,越发精进了。”
师姐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像是浸了蜜的酒,听在耳朵里,能让人的骨头都酥掉。
我太熟悉这声音了,熟悉到哪怕是在千万人之中,也能一下子分辨出来。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没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师姐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语气硬邦邦的,像是淬了冰。
身后的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魅惑。
紧接着,脚步声又近了一步,离我只有两步远了。
我能闻到她身上更浓的香气,还有那股淡淡的酒气,混杂在一起,撩拨着我的神经。
“怎么?
不欢迎师姐?”
她的声音又近了些,“还是说……师弟心里有鬼,怕见师姐?”
我猛地转过身。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恰好落在她的脸上。
师姐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的暗纹,裙摆很长,拖在地上,沾了些草屑和露水。
裙裾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偶尔会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青丝垂下来,贴在光洁的额角和白皙的脖颈上。
脸上施了点薄妆,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着,眼波流转间,带着说不尽的妩媚。
她的眼神太勾人了,像是一汪深潭,一旦掉进去,就再也爬不上来。
我见过她很多样子,练功时的飒爽,宴饮时的明艳,还有在师傅面前的乖巧温顺。
可我最喜欢的,还是她现在这个样子——带着点酒后的微醺,眉眼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魅惑,像是一朵开在暗夜里的玫瑰,美丽,却又带着刺。
我看着她,喉咙发干,刚才练武时的那股子气血翻涌,此刻全都变成了另一种滚烫的东西,在西肢百骸里乱窜。
“师姐说笑了。”
我移开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灯笼上,“练武场蚊虫多,师姐千金之躯,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
“蚊虫多?”
师姐往前走了一步,这下,离我只有一步之遥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胸膛,那里的肌肤因为练武而滚烫,她的指尖却带着一丝凉意,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我的全身。
我浑身一颤,猛地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杵在了地上。
师姐看着我的反应,笑得更欢了,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师弟这是怎么了?
平日里练功,挨师傅的鞭子都面不改色,怎么今日,碰一下就躲?”
我咬紧了牙关,看着她,眼神复杂。
师姐宁宁,是师傅老莫的亲传弟子,也是师门里唯一的女弟子。
她入门比我早三年,武功高绝,容貌更是倾国倾城。
师门里的师兄弟,哪个不对她倾慕有加?
可我知道,他们看到的,只是师姐光鲜亮丽的一面。
他们不知道,师姐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到后山的酒窖里喝酒;不知道她会在练功累了的时候,躺在桂花树下睡觉,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更不知道,她会在没人的时候,对着我露出那样妩媚的笑,用那样勾人的眼神看着我。
只有我知道。
因为,我和她之间,有着一段见不得光的过往。
那段过往,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的心里,也像一道疤,刻在我的骨头上。
“师姐,”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要是被师傅知道……知道了又怎样?”
师姐打断我的话,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凑到我的耳边,吐气如兰,“师傅知道了,大不了就是罚我抄一百遍心法。
可师弟,你怕什么?”
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着淡淡的酒香和玫瑰香,我只觉得耳朵一阵发烫,连带着脸颊,也烧了起来。
我猛地偏过头,避开她的气息,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是怕……那你是在躲我?”
师姐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华仔,你告诉我,是不是从那次之后,你就开始躲着我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那次。
又是那次。
我怎么会忘记?
那是三年前的中秋夜,师门里摆了宴席,师傅喝多了,师兄弟们也都喝得东倒西歪。
我不胜酒力,提前离了席,跑到后山的桂花树下透气。
月光皎洁,桂花香飘十里。
我坐在树下,看着天上的圆月,心里正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师姐就来了。
她也喝了酒,脸颊绯红,眼神迷离。
她走到我身边,挨着我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递给我:“师弟,陪我喝一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酒是烈酒,入喉灼心。
我们就那样坐在桂花树下,你一口,我一口,喝着酒,聊着天。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师傅,聊到了师门,聊到了我们的未来。
师姐说,她不想一辈子待在师门里,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去江南水乡,想去大漠孤烟。
我说,我陪你去。
师姐看着我,笑了,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然后,她就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发丝蹭着我的脖颈,痒痒的。
夜风微凉,桂花飘落,沾了我们满身。
我转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那双含着水汽的桃花眼,看着她微微张开的红唇,脑子一热,就吻了上去。
那是我的初吻。
也是师姐的初吻。
她没有反抗,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抖着。
桂花树下,月光正好,我们的吻,缠绵而热烈。
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做了很多很多越界的事。
我们以为,那只是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可我们没想到,师傅竟然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师傅就把我叫到了他的书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抽在我的身上。
鞭子上淬了盐水,抽在身上,疼得钻心。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师傅抽了我足足五十鞭,首到我浑身是血,瘫倒在地,他才停下手。
他看着我,眼神冰冷:“华仔,你记住,宁宁是你的师姐,你们之间,只能是师徒,是同门。
再有下次,我废了你这身武功!”
我趴在地上,看着师傅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一片冰凉。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躲着师姐。
我不敢再和她说话,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甚至不敢再出现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我知道,师傅的话,不是玩笑。
我更知道,我和师姐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道师徒的名分,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们的这段情,见不得光。
见不得光的情,注定是一场劫难。
“华仔,你看着我。”
师姐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胳膊,“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那天晚上……我没有!”
我猛地打断她的话,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清泉。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我没有后悔!”
我怎么会后悔?
那天晚上的月光,那天晚上的桂花,那天晚上的吻,还有她的笑,她的泪,都像是刻在我的心上一样,怎么可能忘记?
怎么可能后悔?
我只是害怕。
我害怕师傅的鞭子,害怕师傅废掉我的武功,更害怕……害怕我们之间的这段情,会给她带来灾难。
师姐是师傅最疼爱的弟子,师傅把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
若是师傅知道,她和我这个不起眼的弟子,有了这样一段见不得光的情,他会怎么对她?
我不敢想。
“你没有后悔,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师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了一朵朵小小的水花,“三年了,华仔,整整三年了!
你见了我,就像见了洪水猛兽一样,躲得远远的。
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的疼,像是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师姐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还有一丝绝望。
她慢慢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声音变得冰冷:“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她的脚步很快,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银铃铛的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裙摆上沾着的草屑和露水,看着她挽着的发髻上,落着的那朵小小的桂花,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师姐!”
我猛地喊出声。
师姐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师姐,”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玄铁长枪,声音沙哑,“不是你想的那样。”
师姐还是没有回头。
夜风吹过,卷起她的裙摆,露出那截白皙的脚踝,还有那根系着银铃铛的红绳。
“我躲着你,不是因为后悔。”
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是因为……我怕。”
“怕师傅?”
师姐终于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你华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我不是怕师傅。”
我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怕……我会害了你。”
师姐愣住了。
月光下,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师傅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长枪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要是知道,我们还在来往,他会怎么对你?
你是他最疼爱的弟子,他不会舍得打你,可他会……会把你关起来,会不让你再踏出师门一步。”
“我不怕!”
师姐脱口而出,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怕被师傅关起来,我不怕不能踏出师门一步!
我怕的是,你不理我,你躲着我,你把我当成陌生人!”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无法呼吸。
我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那双充满了委屈和爱意的眼睛,再也忍不住了。
我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带着淡淡的酒香和玫瑰香。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打湿了我的胸膛。
“师姐,对不起。”
我抱着她,声音哽咽,“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师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胸膛里,哭得更凶了。
玄铁长枪躺在地上,枪缨上的红,在月光下,像是泣血的泪。
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将我们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练武场的角落里,草丛微微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了浓浓的夜色里。
没人知道,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师傅,看得一清二楚。
老莫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杆的一端,火星明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袍,露出他手腕上的那道疤痕。
那道疤痕,和师姐脚踝上的红绳,一模一样的位置。
老莫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他看着练武场里相拥的两个人,眼神沉沉。
“孽缘啊……”一声低叹,消散在夜风里。
月亮,又钻进了云层里。
练武场里,只剩下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还有那满地的桂花,和那根冰冷的玄铁长枪。
见不得光的日子,还很长。
而这场爱恨情仇的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还很深。
风,还很凉。
只是,相拥的两个人,却觉得,心里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
那团火,烧尽了所有的胆怯和犹豫,也烧尽了所有的隔阂和距离。
他们知道,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他们知道,这段情,注定见不得光。
可他们,还是选择了,沉沦。
因为,有些爱,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就像有些劫,一旦遇上,就再也躲不开了。
桂花树下,月光再次洒落。
这一次,月光温柔,像是一双手,轻轻抚摸着相拥的两个人。
而暗处的那双眼睛,却依旧冰冷,像是淬了毒的刀,在夜色里,闪着寒芒。
爱恨情仇,缠缠绵绵。
这场戏,谁是主角?
谁是过客?
没人知道。
只有夜,知道这一切的答案。
只有风,知道这一切的结局。
而我和师姐,只是这场戏里,两个身不由己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