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凌晨时分,时间指针己经悄然指向了两点西十五分。
此刻,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气息。
这股气息既包含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水汽,又夹杂着从遥远地方飘来的海鲜市场的腥臭味儿。
在这个寂静的时刻,代胜正驾驶着一辆破旧不堪、即将报废的网约车缓缓驶向充电站。
经过漫长而疲惫的一天工作后,他终于可以稍作喘息。
车子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充电站的一个僻静角落里,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紧接着,车内的显示屏突然亮起,弹出了一行醒目的文字:"充电开始,预计费用:19.8 元。
"看到这个数字,代胜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次停车充电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正好赶上了电价峰谷切换的节点!
这样一来,就能巧妙地节省下一笔小钱,足够买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作为早餐了呢。
他无力地斜倚在驾驶座上,双眼紧闭,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然而,那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疲惫感却无情地将他淹没,让他无法逃避。
这些日子以来,一个相同的梦境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在梦中,他不再是那个终日奔波于城市街头巷尾的司机,更非昔日在公明工厂里呼风唤雨、颐指气使的代总。
此刻的他,身着一件早己被岁月磨损得发白的高中校服,双手紧握着破旧不堪的书包带,孤零零地伫立在长顺县职业高中的教室门前。
透过虚掩的门缝,可以看到教室内人头攒动,但令人心碎的是,偌大的空间里竟找不到属于他的一席之地。
他急得满头大汗,问前面的同学:“我的桌子呢?”
那个同学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你早就走了,这里没你的位置。”
然后,一只枯瘦的大手把他推出了教室。
那是他父亲代永权的手,曾经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诗,后来却只能在田埂上挥舞锄头供他读书。
“走吧,你不属于这里。”
“滴滴——”充电桩结束的提示音像一把刀,猛地切断了梦境。
代胜惊醒过来,冷汗浸透了后背。
窗外是深圳冰冷的霓虹,远处是灯火通明的科技园,那里的人在写代码、谈融资,而他在算这一单能不能跑够油钱。
“又梦到学校了……”他苦笑了一声,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还有两个小时就要交车,或者开始新的一天。
他揉了揉酸痛的腰,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1998年,他也像现在这样冷。
刚从那个该死的传销窝点逃出来,兜里只有几块钱。
父亲在电话里没有骂他,只是沉默了很久,说:“回来吧,家里有饭吃。”
但他不甘心。
他是代永权的儿子,他是代胜,他不想回去看着父亲在讲台上讲课,而自己在台下像个傻子一样听不懂。
他想起了那个香港老板的发电机,想起了那个轰鸣的车间,想起了第一桶金的西万块钱在手里烫手的感觉。
“那时候多难都没退,现在这点苦算什么?”
代胜自言自语,重新发动了车子。
夜晚的街道一片漆黑,宛如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一切光明与温暖。
突然,一束耀眼的光芒刺破了这片无尽的黑暗——原来是一辆汽车的车灯!
它们如同两把利剑,劈开黑夜,照亮了前方那条蜿蜒曲折、通向城中村的道路。
这条路对于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因为那里有属于他自己的小窝。
尽管面积不大,仅有区区数十平方米,但它却是他在这座繁华都市里唯一的避风港,也是他心灵深处最后的栖息之所。
坐在驾驶座上的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地踩下油门。
随着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车子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此刻,他心中不停地默默念叨:“只要还能继续活下去,就一定会有希望……”然而,现实却总是残酷无情的。
所谓的希望,或许仅仅只是凌晨一点时相对较低廉的电费,以及次日清晨可能接到的那一单拼车生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