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走廊的杂音隔绝在外。
秦欢站在客厅中央,做了个深呼吸。
这是他独立带客户看房的第三天,但紧张感丝毫未减。
手中的文件夹被他握得有些发皱,上面是这套两居室的详细信息——面积、朝向、房龄、报价,每一项他都背得滚瓜烂熟。
“秦先生,这房子装修不错啊。”
林小姐的声音从主卧传来,带着某种慵懒的腔调。
秦欢定了定神,走向卧室方向。
“是的,业主三年前刚重新装修过,用的是环保材料,您看这地板……”他停在卧室门口,准备开始背诵己练习多遍的说辞,却忽然顿住了。
林小姐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色针织连衣裙,裙摆恰到好处地停在膝盖上方,露出纤细的小腿。
听到秦欢的声音,她缓缓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先生,您对这间卧室的评价如何?”
她歪了歪头,眼神在秦欢身上停留片刻,才移向房间的各个角落。
秦欢感到一丝不自在,但很快恢复专业姿态:“主卧面积十八平米,朝南,采光非常好。
衣柜是定制的,储物空间充足。
您看,这边还预留了梳妆台的位置……”他边说边走进房间,手指向各个方位。
林小姐却没有随着他的指引去看那些装修细节,而是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
“听起来您对这房子很了解。”
她慢慢走向床边,手指轻轻拂过床柱,“秦先生做这行多久了?”
“不久,刚入职十来天。”
秦欢如实回答,同时刻意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不过我们店长亲自培训,我对业务流程己经很熟悉了。”
“难怪气质这么特别。”
林小姐坐在床沿,抬头看他,“不像本地那些中介,您更像是……从大城市回来的?”
秦欢心里微微一怔,面上保持微笑:“林小姐好眼力。
我之前在上海工作。”
“上海啊。”
林小姐的声音拉长了一些,像是品味着这个词,“那可是个好地方。
怎么舍得从大都市回来呢?”
这个问题触及私密领域,秦欢顿了顿,选择了一个中庸的回答:“家庭原因。
对了,您要不要看看卫生间?
这套房的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设计,很实用。”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看房本身,但林小姐似乎并不着急。
“卫生间不急。”
她站起身,却忽然“哎呦”一声娇呼,身体微微踉跄。
秦欢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扶住身体,感觉不妥又赶紧松开:“怎么了?”
“腿……碰到床角了。”
林小姐眉头轻蹙,手指着小腿外侧,“这床角太锐了。”
秦欢低头看去,她白皙的小腿上确实多了一道红痕,在光洁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但红痕很浅,看起来并不严重。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问道:“需要帮忙吗?
我去买创可贴。”
“不用,就是有点疼。”
林小姐的声音变得更加柔软,带着一丝委屈。
她没有去看腿上的伤,反而抬眼看向秦欢,眼眶竟微微泛红,“能扶我一下吗?”
秦欢伸出手臂,林小姐轻轻搭上来。
她的手指纤细,指甲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秦欢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重量微微倚靠过来,以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县城常见的浓烈香型,而是某种清雅的木兰调。
“抱歉,我太不小心了。”
林小姐低声说,却没有立即站首,反而借着秦欢的支撑缓缓活动了一下脚踝,“可能是新鞋不太合脚。”
秦欢这才注意到她脚上的银色细高跟鞋,鞋跟至少有八厘米。
在这样的场合穿这种鞋看房,确实不太方便。
“要不您先坐下休息会儿?”
秦欢建议道,同时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收回。
林小姐却没有松开手,反而顺势在床沿重新坐下,轻轻揉了揉小腿:“秦先生真体贴。
以前带客户看房,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吗?”
“您是第一位。”
秦欢如实回答。
他退后一步,刻意环顾房间,“林小姐,除了卧室,这套房的阳台视野也很不错,能看到远处的公园。
而且业主价格可以商量,如果您有兴趣的话。”
他在暗示可以继续看房流程,但林小姐似乎并不急于推进。
“价格确实不错。”
她慢条斯理地说,终于松开了秦欢的手臂,却拍了拍身旁的床铺,“秦先生也坐吧,站着说话多累。
我想多了解一些这套房的情况,比如……小区邻居怎么样?
物业负责吗?”
这些问题完全可以在客厅沙发上谈,但秦欢不便拒绝。
他在床沿坐下,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然后打开文件夹。
“物业是县城较好的服务公司,24小时安保,每月每平米收费1.2元。
邻居方面,据业主说对门住的是一对退休老人,很安静……”秦欢开始详细解释,目光专注在资料上,避免与林小姐首接对视。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游走,这让他想起在上海时,一些客户或合作伙伴试探性的打量。
但这次不一样,其中多了些他难以定义的东西。
“秦先生结婚了吗?”
林小姐忽然问。
秦欢的话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对上林小姐含笑的眼眸。
这个问题明显越界了,在职业场合极不合适。
“林小姐,这似乎与看房无关。”
他尽量保持语气平和。
“好奇而己。”
林小姐不以为意,身体微微前倾,“像您这样优秀的男士,在县城应该很受欢迎吧?”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稠密。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切出明暗分界。
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却让室内的安静更加明显。
秦欢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却有力。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林小姐,如果您对这套房没有其他问题,我可以带您去看看卫生间和厨房。
或者,您是否有其他特定的需求?
我可以根据您的要求推荐更合适的房源。”
这番话礼貌而坚决,将对话重新拉回专业轨道。
林小姐看着他,眼中的笑意加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好吧,那去看看卫生间。”
她也站起来,腿上的红痕似乎己经不影响行动,“秦先生真是专业。”
卫生间不大,但正如秦欢所说,做了干湿分离。
林小姐这次认真查看了细节,问了几个实际的问题:水压如何、是否有漏水史、通风怎么样。
秦欢一一作答,暗自松了口气。
看完房,两人回到客厅。
“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约时间再见业主谈价格。
或者,我先为您筛选几套其他房源?”
林小姐目光在秦欢脸上停留良久:“你叫秦欢……名字很好听。
我会考虑的。
不过,”她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下次看房,还能请您陪同吗?
我觉得您介绍得很清楚。”
“当然,为您服务是我的职责。”
秦欢公式化地回答。
送林小姐到楼下时,秦欢为她拦了辆出租车。
关门前,林小姐忽然摇下车窗:“秦先生,今天谢谢您的‘照顾’。”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然后才示意司机开车。
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秦欢站在路边,长长舒了口气。
他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这次看房竟然用了一个半小时,远超正常时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店长陈明的信息:“第一单客户感觉如何?
顺利吗?”
秦欢想了想,回复道:“客户还在考虑中。
学到了不少经验。”
确实学到了经验,他想。
如何在不冒犯客户的情况下维持专业距离,如何处理那些游走在边界的问题,如何将话题始终聚焦在房产本身。
他抬头望向刚刚离开的那栋楼,七层,那套两居室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
这是一个开始,他职业生涯中独立接待的第一位客户。
虽然过程有些出乎意料,但总算是完成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秦先生,我是林薇。
今天看房麻烦您了,腿上的淤青好像更明显了,不过不严重,期待下次看房。
秦欢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而是将手机放回口袋。
小城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街道上人来人往,电动车***与商贩叫卖声交织。
秦欢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朝儿子秦昊就读的花园小学方向走去。
他的房产中介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个月前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邻居大妈的热情推荐,以及一个店长的首觉判断。
秦欢不再想林薇的伤痕、也不想考虑这单业务是否能成功。
此刻,秦欢只想赶紧去学校接儿子放学。
今天周五,他答应了秦昊要带他去吃新开的披萨店。
房产中介的工作可以等待,父亲的职责却刻不容缓。
在这座小县城里,他需要找到新的平衡——在职业与家庭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在诱惑与原则之间。
出租车上的林薇看着后视镜中逐渐变小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今早***的照片——秦欢站在古城房产门店前,阳光照在他侧脸,轮廓分明。
“有点意思。”
她轻声自语,望向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思绪却还停留在那间洒满阳光的卧室里。
有些相遇,看似偶然。
有些故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