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阁楼藏着整座房子的阴影,木楼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呻吟,像被岁月压疼的喉咙,而阁楼最里侧的小床,总在午夜准时将她惊醒。
不是噩梦作祟,是那个布娃娃——灰棉布缝制的身子洗得发毛,边角磨出了白絮,唯独两颗黑纽扣眼睛,在月光下亮的刺眼,死死盯着她的枕头。
这是母亲走前缝的最后一个娃娃。
苏棠记得很清楚,父亲失踪那晚,暴雨砸得窗户噼啪响,她半夜爬起来喝水,看见父亲的衬衫搭在客厅沙发上,领口处空荡荡的,少了两颗标志性的牛角扣。
隔天清晨,母亲就坐在阁楼的缝纫机前,指尖的顶针磨得发红,棉线在布上绕出细密的圈,最后将那两颗纽扣钉成了娃娃的眼睛。
母亲说:“让它替我看着你。”
那时苏棠没懂,首到母亲半年后因病去世,她才发现,这句话里藏着没说出口的重量。
昨夜惊醒时,苏棠终于看清了纽扣的异常。
月光斜斜地切过床沿,在纽扣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她忽然发现,纽扣边缘凝着一圈暗红,不是颜料,是早己干涸的血痂,嵌在纽扣的纹路里,像谁曾用力攥过它们。
她心跳骤紧,伸手想去碰娃娃的眼睛,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娃娃竟轻轻转了个方向——不是被风吹动的摇晃,是稳稳地、是稳稳地,朝着阁楼角落那口落满灰尘的木箱转过去,纽扣眼首首地对着锁孔,像在指引她什么。
那口木箱是父亲的,自从他失踪后,母亲就把它锁了起来,钥匙藏在缝纫机的抽屉深处。
苏棠找了根发卡,蹲在木箱前桶了半天锁孔,锈迹簌簌往下掉,终于听见“咔嚓”一声轻响。
箱盖很重,她费了力气才掀开,里面没有父亲的衣物,没有书信,只有一件叠得整齐的衬衫,领口处缺了两颗纽扣,残留的线头还缠着几缕深褐色的发丝——是母亲的头发,她认得那种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发质。
苏棠抱着衬衫坐在地上,手指抚过领口的破洞,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个晚上。
母亲躺在床上,呼吸己经很弱了,却还攥着她的手,反复说“别碰那个娃娃,别开那个箱子……”那时她只当是母亲病糊涂了,现在才明白,那是母亲用最后力气筑起的防线。
阁楼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娃娃的纽扣眼又转了方向,这次对着的,是阁楼的地板缝。
她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缝里的灰尘,忽然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
撬开木板,下面藏着个铁皮盒,盒身锈迹斑斑,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是母亲的,却歪扭得不像样,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他没走,是我把他锁在老井里了。
他打我,打了二十年,那天他要打你,我只能……纽扣是他的血,娃娃替我看着你,也看着他,别让他出来……”苏棠的手指冰凉,纸条在她手里抖得不成样子。
她想起后院那口老井,早就填了土,去年母亲还在井边种了丛月季,花开得格外艳,根缺总往土里钻,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抓起娃娃就往楼下跑,刚到后院,就看见父亲的手表半埋在井边的土里,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凌晨三点——正是他失踪的时间。
月光洒在井沿上,苏棠盯着那片新填的土,忽然听见娃娃的纽扣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是在催促她。
她转身回屋找了铁锹,刚挖了没几下,铁锹就碰到了硬东西。
是父亲的外套,布料己经腐烂,露出里面的棉絮,而棉絮里裹着的,是父亲的手骨,指骨上还戴着母亲送他的银戒指。
苏棠瘫坐在地上,铁锹掉在一旁。
她终于懂了,母亲不是怕父亲出来,是怕她知道真相后,会被这残酷的过往压垮。
娃娃的纽扣眼在月光下亮着,像是母亲的眼睛,在说:“别怕,我看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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