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桥上行凌晨两点半,京台高速静得像一条一动不动暗黑的巨蟒。我盯着窗外,
眼皮沉得挂铅,但不敢闭——一闭眼,催债的短信就在视网膜上烧:六十万。
这个数字刻进视神经里,看什么都带重影。货厢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头撞铁皮。二哥握着方向盘,三十年驾龄让他的动作成了机械反射。
仪表盘的绿光淌过他脸上的沟壑,像某种符咒。“哥,哪儿下?”“过了桥。”他眼珠没动。
我掏手机:两点三十五分。抬头,窗外还是那些路灯,等间距的黄晕,
像一串浮在半空的纸灯笼。长江呢?栏杆外只有一堵黑墙,没水声,没反光。又五分钟。
再看手机:两点四十。窗外的灯几乎没挪。“哥,”我嗓子发紧,“这桥走了半小时。
长江桥有这么长?”二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骨节啪啪轻响。
“那些灯……”我把脸贴到玻璃上,“它们没动。”“闭你娘的嘴!”两个字从牙缝迸出来,
带着颤。我扭头看他。这个跑遍中国、翻过唐古拉山都没眨过眼的老司机,额头上正冒汗。
汗珠汇聚,淌过太阳穴的青筋,吧嗒砸在方向盘上。脸白得像刷了浆,嘴唇哆嗦。
“哥你——”“老子叫你闭嘴!”他猛地拍向喇叭——“嘟————”鸣笛撕裂死寂。
就在这一瞬,整辆十三米半挂像被巨手从侧面抡了一拳,剧烈晃荡。我整个人甩向车门,
脑袋“砰”地撞上玻璃。车灯骤暗骤亮,引擎发出干呕,熄火。静。死一样的静。
车停在桥正中间。窗外,路灯开始抽风似的忽闪,明暗交替越来越快,
像一群惊慌的眼珠在眨。没有别的车——这条贯通南北的大动脉,此刻空得像末日后的坟场。
二哥的喘息粗重如破风箱。他松开方向盘,手掌在裤腿上抹,汗却还在冒。“下去瞅瞅。
”他声音碎成片,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味儿——不是鱼腥,
是肉放坏又晒干、混着铁锈和淤泥的腐臭。我跟着下车,腿软如棉。我们站在大桥正中。
前后望不到头,桥面在远处被黑暗吞没。栏杆外的浓黑在翻涌,有生命似的。路灯每暗一次,
黑暗就往前拱一寸。然后我看见它了。车前五米,空气开始扭曲。
细密的黑雾从虚无里渗出来,像墨汁滴进清水,旋转、凝聚。雾越来越浓,
勾出轮廓——“噗。”轻微爆裂声,像水泡破了。黑雾凝成了形。那东西约两米高,
披破破烂烂的黑披风,披风下悬着两团血红的光——没有眼眶,没有眼皮,
就是两坨浮在半空的浓血。手臂垂着,末端是三根细长弯曲的指爪,指甲紫黑,泛金属冷光。
最瘆人的是下半身。像蛇,满布黑鳞,贴地处却分出两只脚掌——人脚,赤着,惨白,
脚趾甲缝里塞满黑泥。它就那么立着,蛇身微摆,脚掌死死抠着桥面。我张嘴,没声。
二哥在我旁边抖如筛糠,后槽牙打架咯咯响。然后那玩意儿动了。布满尖牙的嘴一张一合,
血红的、分叉的芯子吐出,在空气里颤。声音响了——“对面的朋友帮人家一个忙,好不好?
”软糯南方口音,甜甜的,像小姑娘撒娇。声音和眼前这怪物形成可怕的撕裂,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二哥的声音卡在喉管。怪物往前滑半步,披风下摆扫过桥面,
没声响。爪子抬起,向我们招了招手。“有钱给冇?”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我就悔了。
可欠债的焦虑已经腌进骨头里,成了本能——看见任何机会,第一反应都是能不能换钱。
这半年我跪了太多门槛,钱成了丈量一切的尺子。怪物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它发出一串“咯咯”声,像笑,又像骨头在磨。
它挥挥爪——“叮铃铃……”金币碰撞声,清脆,绵长,在死寂的桥上荡。金黄凭空出现,
晃得人眼晕。金币一枚枚落在我脚边,堆成小丘,在闪烁的路灯下泛着油光。我呼吸急了。
蹲身,伸手——“别碰!”二哥猛拽我肩膀。颤抖的手臂上汗毛扎的我脸生疼,劲大得吓人。
“不能碰!老话讲‘夜路走多终遇鬼,鬼给的钱买命用’!你碰了,命就不是自个儿的了!
”我挣了挣,没挣开。那些金币就在眼前,粗看几十枚,要是真金……“你们不愿意吗?
”软糯声音又响,这回带点委屈。怪物的爪子慢慢伸向我,指间距离一寸寸缩短。
我看见指甲上细密的纹路,闻见腐臭味越来越浓。二哥把我往后扯,自己挡在前头。
背绷得笔直,可腿在抖。“这位……大仙,”二哥声音干如裂地,“咱就是跑车的,
没值钱玩意儿。您高抬贵手,放咱一马,回头一定多烧纸钱孝敬……”怪物的爪子停住了。
血红的眼珠子眯了眯,芯子吐得更长。“不要纸钱,”它说,软糯声音里掺进金属摩擦,
“要活人帮个忙。”“帮啥忙?”我问,眼还盯着那堆金子。“简单呀,”怪物往前滑,
披风差点蹭到二哥鼻尖,“带我过桥。桥那头,有人等我。”“过桥?
”二哥回头瞅了眼望不到头的桥面,“咱这不就在桥上么?”“不在哦。”怪物笑了,
尖牙在红光里闪,“你们在桥上,也不在桥上。这座桥啊,白天走车,晚上走魂。
你们闯进了不该来的时辰。”我猛地想起那些几乎不动的路灯,想起半小时开不完的桥。
后背冷汗唰地湿透。“带您过桥,这些金子就归咱?”我指着那堆金币。“对呀。
”怪物爪子又招了招,金币撞得更响。二哥的手死掐着我胳膊,指甲快嵌进肉里。他在摇头,
疯了一样,嘴唇无声地动:别应,别应……我看着他惨白的脸,
想起他十八岁就开始开卡车养我,想起我创业失败那晚,他啥也没说,
只拍了拍我肩膀:“回家,哥在。”可六十万的债,靠跑车啥时候还得清?
催债的已经找到他家,门上的红漆还没干透。嫂子打电话哭,说娃在学校被指指点点。
金子就在眼前。“成。”我说。二哥的身子僵住了。怪物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爪子离我只剩半米。就在指尖要碰到我那一刻——“孽障!果然躲过他们!
”炸雷般的声音从天砸下。一道刺眼的白光撕裂黑暗,精准劈在怪物爪子上。
“嘶啦——”爪子像丢进铁水的干冰,哧哧汽化、消散。怪物发出一声尖啸——不是人声,
也不是兽吼,是那种能刺穿耳膜、纯粹的痛苦之声。它整个身子在白光里扭曲、模糊,
最后“砰”地炸成一团黑雾,被风吹散。白光渐收,中间显出一道魁梧身影。那人高足两米,
穿一身破旧红袍,腰系草绳,脚踩破麻鞋。满脸虬髯,铜铃眼瞪着我们,左手提盏昏黄灯笼,
右手握柄残缺的剑。我哆嗦着,三分疑惑七分恐惧地指着那人:“钟……钟馗?”那人一愣,
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桥面发颤。“你认得俺?稀奇!这年头还记得俺钟正南的人不多了!
”他往前两步,灯笼光照他脸上——真是庙里画像上那张脸,只是更生动,更……疲惫。
眼角皱纹深如刀刻,袍子上沾着说不清的污渍。“这儿是阴阳交界处,不是善地。
”钟馗收起笑,脸沉下来,“你们阳寿未尽,咋闯进来的?
”“咱、咱就是正常开车……”二哥结结巴巴。钟馗看向我,目光如炬。
“你身上有‘引子’,”他斩钉截铁,“有人在你身上下了饵,这孽畜才闻着味来。
”他目光落在我脖子上——那儿挂个小玉牌,上月路边摊老头硬塞的,说招财。我贪便宜,
十块钱买了。“摘了。”钟馗命令。我赶紧扯下来,扔出桥外。玉牌坠入黑暗,
连个响都没有。“你们先走。”钟馗挥挥手,“顺着这条路一直开,甭回头,甭停,
看见第一个口子就下。记住,不管听见啥声,都别应。”“那您……”我迟疑。
“俺得守着这桥,还有别的孽障要收拾。”钟馗转身,望向桥另一端,
“不过……”他顿了顿,回头深深看我们一眼,“俺会去找你们的。”“为啥?
”二哥声音发抖。钟馗咧开嘴,露出个说不清是笑还是狰狞的表情。
“因为你们已经沾上因果了。那孽畜盯上的人,不会轻易撒手。
而且……”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你心里有鬼,鬼就容易上门。”我还想问,
钟馗却猛地一挥袖。周围空间像镜子一样破碎,一片片剥落、消散。桥、路灯、黑暗,
全都扭曲旋转起来。我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坐在卡车副驾上。车停在应急车道,
双闪嗒嗒响。窗外是真实的夜,有别的车呼啸而过,远光灯晃眼。长江在桥下奔流,
水声哗哗,带着活气。我们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二哥喘着粗气,
手指哆嗦着插钥匙,点火。引擎发出正常的轰鸣。“走,快走……”他喃喃道。车刚启动,
后头就传来刺耳刹车声和狂暴的喇叭声。一辆重卡几乎贴着我们的车尾刹停,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破口大骂:“你们TM的想死,直接去桥下,别来搞我!
停在路中间找死啊!”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有纹身。他骂人的时候,
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在黑暗里泛着不正常的光。“对不住,对不住!”二哥连忙赔不是,
声音还抖,“车不知咋了,刹车抱死了,刚修好……”“好没?好了赶紧滚!”后车司机吼,
唾沫星子喷出来。我透过车窗瞅他,忽然打了个寒颤——那人的眼睛,和刚才怪物血红的眼,
有说不清的相似。不是颜色,是那种贪婪的、攫取的神态。“好了好了,这就走。
”二哥挂挡,松手刹。卡车缓慢起步,逐渐远离。后视镜里,那辆重卡还停在原地,
司机一直盯着我们,直到转弯看不见。车开十分钟,我们谁也没吭声。窗外路牌显示,
距下一个出口还有五公里。长江大桥已被甩在身后,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消失。“哥,
”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刚才……”“刚才啥也没发生。”二哥打断我,
死死握着方向盘,“咱就是车坏了,修了半小时,记住了?”“可钟馗说——”“闭嘴!
”二哥猛地拍方向盘,“啥钟馗!那是你太累花了眼!咱就是普通跑车的,啥也没遇见!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就像人不敢直视太阳,
他不敢直视刚才那些事。信了,就意味着三十年靠经验和规矩垒起来的安全感,塌了。
所以我点点头:“嗯,花了眼。”二哥肩膀松了点。可我清楚。脖子上的玉牌没了,
但脚踝处不知啥时多了一圈淡淡的黑印,像被啥抓过。裤兜里沉甸甸的——我偷偷伸手摸,
冰凉的、圆形的、带齿边的东西。一枚金币。我啥时候拿的?完全不记得。但它就在那儿,
真实地硌着大腿。最让我毛骨悚然的,
是后视镜里偶尔闪过的景象——在那辆重卡的驾驶室里,光头司机一边开车,
一边对着空气说话。他的嘴型很清楚,说的是:“他们上钩了。”然后他笑了,
眼睛在黑暗里反着路过的车灯,血红血红的。卡车在夜色里前行。距出口还有三公里。
二哥打开了收音机,里头在放老歌:“风雨的街头,
招牌能够挂多久……”我握紧口袋里的金币,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
钟馗那句“俺会去找你们的”,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这个夜晚的骨头里。而我知道,
有些事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就像老话说的:请鬼容易送鬼难。我们请了,用啥送?
第二章 眼卡车驶出收费站时,天开始飘雨丝。雨在车灯前斜划,像无数银线缝补夜幕。
二哥把车窗摇下条缝,潮湿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柴油的混味儿。他深吸一口,
好像这样能把肺里的恐惧也置换出去。“下高速找个地儿歇,”他说,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天亮了再走。”我点点头,手指在口袋里摩挲那枚金币。
它的温度比体温略高,边缘齿痕硌着指腹,有种诡异的实在感。我想扔了它,
可每次要掏出来时,手腕就莫名发僵。就像有另一只手按着我。“前头五百米有汽车旅馆。
”我指着路牌。二哥没应声。他眼睛盯着后视镜,盯了一路。我知道他在看啥——那辆重卡,
那个光头司机,从我们下高速后就没了影。可没了影不代表不存在,有时候,
看不见的东西更瘆人。旅馆叫“平安客栈”,名字透着刻意的吉利。霓虹灯坏了一半,
“平”字不亮,“安”字缺了宝盖头,于是成了“女客栈”。在凌晨三点的雨夜里,
这残缺的招牌像某种隐喻。院子很大,停着七八辆货车。二哥把车倒进最角落,
车头朝外——老司机的习惯,方便随时跑路。他熄了火,但没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黑暗里,
听雨点敲打车顶。“小海,”他忽然叫我小名,这是父母走后他第一次这么叫,
“哥跟你说个事。”我扭头看他。仪表盘的微光里,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皱纹比白天更深。
“明天一早,你坐大巴回去。”他说,“这趟车,哥自己跑完。”“为啥?”“不为啥。
”他避开我眼睛,“你欠的债,哥想办法。你回去找个正经活儿,甭跟我跑车了。
这行……这行不好。”我知道他在说谎。二哥说真话时反而不看人,
他会盯方向盘或者后视镜,好像那些东西能给他作证。只有说谎时,他才不敢对视。
“是因为桥上那事儿?”我问。“没有那事儿!”他突然激动起来,“哪有啥事儿!
就是车坏了,修好了,没了!你脑子里甭整天想些神神鬼鬼!”他说得越大声,我越确信。
“哥,我看见你口袋里也有东西。”我平静地说。二哥身子僵住了。雨声突然变大,
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远处的旅馆门口,一个披雨衣的人影走出来,朝我们这儿张望。
人影很瘦,雨衣下摆空荡荡的,像没腿。“你拿了啥?”我追问。二哥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个东西。
也是一枚金币。但在车内的黑暗里,他那枚金币泛着暗红的光,像浸过血。
金币的图案也和我这枚不同——我的是普通古钱样式,他那个上面刻着张扭曲的人脸,
嘴大张着,像在尖叫。“下车的时候,”二哥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那堆金币里,
这枚滚到我脚边。我……我没忍住。”“你说过不能碰鬼给的钱。”“我知道!
”他猛地捶了下方向盘,“可我看见了……我看见这枚金币能换啥。”“换啥?
”二哥扭头看我,眼里有种让我害怕的光。“换你嫂子的病好。”他说,“小海,
你嫂子查出来肺癌,晚期。我没告诉你,因为告诉你也没用。化疗要钱,靶向药要钱,
咱没钱。”雨声填满了沉默。“那怪物知道,”二哥继续说,
“它给我看了画面——如果我收了这钱,带你嫂子去城南的老槐树底下埋了,三天后挖出来,
她就好了。真好了,能下床做饭,能送娃上学。”“那是骗你的!”我抓住他胳膊,“哥,
那是鬼话!老话咋说的?‘鬼话连篇,信了完蛋’!”“可我能咋办?!”二哥甩开我手,
声音带了哭腔,“医院说最多仨月!仨月!你侄子才八岁!你让我眼睁睁瞅着她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负债的焦灼和绝症的重量,哪个更沉?我不知道。
我只晓得在钱面前,人真会变成鬼。或者说,
穷就是一种漫长的见鬼过程——你每天都瞅见希望破灭,瞅见尊严被碾碎,
瞅见爱你的人因为钱受苦。“所以你要帮那怪物?”我问,“它让你带它过桥,你就带?
”“它说只要带它过了这座桥,去了它要去的地儿,它就给我治好你嫂子的法子。
”二哥抹了把脸,“而且它说……它说这桥咱已经在上面了,只是自个儿不知道。带它,
就是带咱自己。”我想起怪物的话:“你们在桥上,也不在桥上。”“先歇吧。”我最终说,
“天亮再说。”我们下了车。雨小了些,成了牛毛细雨,在空中飘,沾脸上凉丝丝的。
那个披雨衣的人影还站在旅馆门口,这会儿看清了,是个老太太,拄拐杖。雨衣太大,
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只露出半张皱巴巴的脸。“住店?”她问,声音嘶哑。“两间房。
”二哥说。老太太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就一间了,最后一间。爱住不住。
”旅馆大厅很旧,墙上糊着九十年代的风景挂历,纸张泛黄卷边。前台摆着个关公像,
香炉里积满灰,看来很久没人上香了。老太太从抽屉里摸出把钥匙,钥匙上拴着褪色的红绳。
“二零七,楼上左转尽头。”她把钥匙递过来时,手指碰了碰二哥的手背。
二哥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老太太又笑了。“大小伙子,怕啥?我还能吃了你?
”她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特别黑,黑得没反光。房间比想象中干净,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两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灰,印着模糊的“平安旅馆”字样。窗户对着停车场,
能瞅见我们的卡车孤零零停在角落。卫生间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节奏单调得让人心烦。
二哥检查了门锁,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后。“你睡靠窗那张,”他说,“我睡门口这张。
”“你还怕有人进来?”“怕。”他直白地说,“今晚啥都怕。”我们和衣躺下,关了灯。
黑暗里,雨声又清晰起来,还有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像这个世界的呼吸。
我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渍迹的形状很奇怪,像一个人张开手臂,
又像一只展翅的鸟。看久了,它好像在动,慢慢旋转。“小海,”二哥在黑暗里说,
“你还记得爸妈咋没的吗?”“车祸。”我说,“你跟我说过很多次。”“不是车祸。
”二哥的声音很轻,“是这座桥。”我猛地扭头看他,可黑暗里只瞅见个模糊轮廓。
“那年我十八,你三岁。爸妈跑长途,就是京台高速,就是长江大桥段。”他的语速很慢,
像在回忆一个不敢碰的梦,“那天也是凌晨,他们打电话回来,说桥上有雾,开得慢。
然后电话里传来奇怪的声……像很多人说话,又像唱歌。妈最后说了一句:‘桥不对劲,
它在变长’。”“然后呢?”“然后信号断了。天亮后,救援队在桥中间找到车,
车完好无损,可爸妈不见了。车里只有这个。”二哥顿了顿,“爸的怀表,
停在两点四十四分。妈的口红,断成两截。还有……”“还有啥?”“挡风玻璃上,
用血画着个图案。”二哥的声音开始抖,“和今晚那怪物披风上的图案一样。一个圆圈,
里面三条波浪线。”我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我本来以为只是个噩梦,
直到今晚。”二哥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小海,那东西认得咱家。它知道我,知道爸妈,
知道怀表停在啥时辰。它说……它说爸妈还在桥上,等着有人带他们回家。”“它在骗你!
”我坐起来,“哥,鬼话不能信!”“可如果有一丝可能是真的呢?”二哥也坐起来,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如果爸妈真还在某个地儿,等着人去救呢?三十年,小海,
我找了他们三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每次过这座桥,我都觉得他们在瞅着我!
”我终于明白他为啥坚持跑这条线,为啥对长江大桥这么熟。
不是养家糊口那么简单——他在找,一直在找。“所以你要用自己换他们?”我问,“用你,
还有我?”二哥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咚、咚、咚,咚。”四声,
不紧不慢。我们屏住呼吸。“咚、咚、咚咚。”又是四声。“谁?”二哥问。“服务员,
送热水。”是那个老太太的声音。“咱没要热水。”“天冷,送一壶暖暖身子。
”老太太的声音贴着门缝传进来,“开门吧,小伙子。”二哥瞅了我一眼,摇摇头。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瞅。我看见他身子瞬间绷直。“咋了?”我用口型问。
二哥退后两步,脸色惨白。“她……她没眼睛。”他压低声音,“猫眼里,
她脸上是两个黑洞。”敲门声停了。然后是钥匙***锁孔的声音——她在用备用钥匙开门!
椅子被顶得挪动,门开了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伸进来,手指细长得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