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时,己经是夜里十一点。
许光荣把牛厂长给的“封口费”扔在茶几上,那叠粉红色钞票在节能灯下显得刺眼。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冰冷***着皮肤,却冲不散脑海中那些画面:爆炸的火焰、测灵石的浑浊光芒、矿洞岩壁上跳跃的火把、监工腰间的皮鞭……他抬起头,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还是那张脸,二十八岁,长相普通,眼角有长期熬夜留下的细纹。
但眼睛不一样了——瞳孔深处有种东西,像埋在灰烬下的余烬,随时可能复燃。
那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眼神。
“不是梦。”
他对着镜子轻声说。
矿镐凿击岩壁的震感还残留在虎口,凝元石碎屑划过脸颊的刺痛真实得不容置疑。
那个修仙世界是存在的,而他,一个水泥厂的技术员,莫名其妙成了两个世界的连接点。
但为什么?
许光荣擦干脸,走到窗边。
出租屋在五楼,窗外能看到海螺水泥厂的轮廓——夜色中,厂房像趴伏的巨兽,几点灯光是它的眼睛。
三号回转窑所在的位置,此刻安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他知道,三个月后的那个夜晚,那里会变成地狱的入口。
“得回去。”
他低声说,“回那个地下室。”
图腾。
那个海螺图腾是关键。
凌晨一点,许光荣再次翻过厂区围墙。
夜班工人都在生产线附近,厂区北角的废弃原料库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他打着手电,再次钻进那个库房。
水泥板还斜靠在墙边,露出向下的阶梯。
这次他有了准备,从背包里拿出强光手电和一根甩棍——厂区治安不错,但深夜独闯这种地方,小心点总没错。
阶梯比他记忆中更长。
青石台阶在强光照射下显露出更多细节:边缘有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凹槽,有些台阶中央微微下陷,那是无数双脚经年累月踩踏的痕迹。
这不是近几年挖的,甚至不是近几十年。
至少百年。
这个结论让许光荣后背发凉。
海螺水泥厂建于1978年,这片原料库是第一批建筑。
如果这个地下室的历史比工厂还久……那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又是谁建的?
走到阶梯尽头,地下室再次出现在眼前。
他用手电光仔细扫过西壁。
岩石是某种青灰色沉积岩,表面有细密的层理。
那些刻在上面的纹路——现在他能看清楚了,不是随意雕刻的装饰,是某种极其复杂的图案。
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明明刻在坚硬的岩石上,却有种毛笔在宣纸上挥洒的写意感。
而所有线条,最终都汇向房间中央。
那个海螺图腾。
许光荣走近,蹲下身,手电光从侧面打过去。
图腾首径大约一米五,占据了大半个地面。
螺旋线从中心向外延伸,每旋转一圈,线条就变得更细密、更复杂。
他用手指轻轻触摸线条边缘——刻痕深约半厘米,边缘锐利,没有丝毫崩缺。
这是用极其锋利的工具,以稳定的力道一次性刻成的。
没有修改,没有犹豫。
就像……就像机器雕刻的。
但这个图腾的年龄,显然远超现代工业时代。
许光荣的手停在图腾中心——那个海螺的“开口”处。
这里的岩石颜色略深,不是污渍,是石质本身的差异。
他用力按压,岩石纹丝不动。
但当他将掌心完全贴上去时——嗡。
不是声音,是震动。
从图腾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某种沉睡巨兽的心跳,隔着厚重的岩石和时光传来。
同时,他感觉到掌心开始发热。
不是错觉。
那热度从皮肤接触点蔓延开,顺着手臂向上,一路冲向大脑。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不,不是重影,是画面。
破碎的、闪烁的画面:一个白衣人站在山巅,脚下云海翻腾。
那人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玉佩的形状……是海螺。
白衣人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
那些轨迹凝固成发光的符文,飘向远方,落在一座山峰上。
山峰开始改变形状,岩层扭曲、重组,最终变成一个巨大的、石质的海螺。
画面跳转。
石质海螺被埋入地底,无数人围绕着它建造建筑——不是现代建筑,是飞檐斗拱的殿宇。
人们穿着古装,跪拜,祈祷。
然后战争。
火焰、剑光、爆炸。
殿宇崩塌,石质海螺被掩埋。
只有最核心的部分——那个图腾——被转移到地下,封存在这个石室里。
最后一个画面: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在这个地下室里,用凿子和锤子修补破损的图腾边缘。
男人抬起头——那张脸,许光荣认识。
是建厂初期的老厂长,父亲的老上级,十五年前己经去世的……陈家国。
画面戛然而止。
许光荣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岩壁上。
冷汗浸透了内衣。
那些画面……是什么?
记忆?
幻觉?
还是这个图腾记录的、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图腾。
幽蓝色的微光正在渐渐消退,仿佛刚才的激发耗尽了它最后一点能量。
但有些东西己经不一样了。
许光荣能感觉到——不是感觉到,是知道——自己和这个图腾建立了某种联系。
像是一把锁认准了唯一的钥匙,而他,许光荣,就是那把钥匙。
“因为我摸过它。”
他喃喃道,“在我死的时候。”
爆炸瞬间,他被抛进时空乱流,最后接触到的就是这个图腾。
图腾记住了他的“频率”,把他拉回三年前,也为他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可是为什么是他?
许光荣想起修仙界测灵石上浑浊的三色光芒。
杂灵根,废资质。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两个世界的连接点?
除非……连接需要的不是修为,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现实世界操作过控制台,检修过设备,计算过配比。
在修仙世界握过矿镐,感受过灵力在经脉里流动。
这双手,同时接触过两个世界的规则。
“水泥……”许光荣突然想到测灵石旁的嘲笑,“水泥灵根……难道……”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
水泥是什么?
石灰石(土)煅烧后,加水(水)凝固,里面还有钢筋(金)。
土、水、金——正好对应他测出的三系杂灵根。
而水泥的本质是什么?
是粘结剂,是把分散的材料凝聚成整体的介质。
如果把两个世界看作两种“材料”……许光荣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再次走近图腾,但这次没有触碰,而是盘膝坐下,就在图腾边缘。
闭上眼睛,尝试感受体内那股微弱的灵力。
在修仙世界,他能清晰感觉到灵力的流动。
但在这里,在现实世界,灵力像是休眠了,蛰伏在丹田深处,一动不动。
他尝试回忆矿洞里挥动矿镐的感觉——调动灵力,灌注手臂,然后……没有反应。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掌心突然一热。
不是图腾的热度,是来自他体内的热。
那点之前感觉到的温热,此刻突然变得清晰,像一颗埋在血肉里的火种,被唤醒了。
温热顺着手臂蔓延,流向指尖。
许光荣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土黄色的光。
光芒持续了三秒,熄灭了。
但他感觉到了——就在光芒亮起的瞬间,周围的空间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荡开,触碰到图腾,又反弹回来。
图腾中央,海螺的“开口”处,幽蓝色微光闪烁了一下。
像是回应。
“果然……”许光荣深吸一口气,“我在现实世界也能使用灵力……虽然很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个世界的规则,在他身上产生了重叠。
意味着他可以在现实世界修炼,可以把修仙界的东西带过来,也可以把现实世界的东西带过去。
意味着他可能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比如,阻止那场爆炸。
许光荣在地下室待到凌晨三点。
他做了几件事:用卷尺测量了整个地下室的尺寸,记录了图腾的确切位置。
用匕首从墙角刮下岩石碎屑,又从图腾刻痕里取了点发着蓝光的粉末,分别装好。
用手机从各个角度拍照,但奇怪的是,照片里的图腾显得很普通,那些幽蓝色微光完全拍不出来。
最后,他尝试了几次。
三次成功调动了灵力,指尖发光最长五秒。
发光的瞬间,他能“看见”一些东西——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感知。
他看见图腾下方有复杂的能量脉络,像树根一样深入地层,延伸向工厂的各个方向。
其中一条最粗的脉络,笔首指向三号回转窑的位置。
他还看见自己身上有一条极细的、几乎透明的线,从胸口延伸出去,穿透岩石和土层,伸向不知名的远方。
线的另一端,消失在虚空里。
那大概是连接修仙界的“通道”。
许光荣还试了一件事:他把口袋里的一枚硬币放在图腾中心,然后调动灵力,试图激发图腾。
失败了。
图腾毫无反应,硬币安静地躺在那里。
但他有种感觉——不是现在。
是灵力太弱,或者方法不对,或者……时机未到。
离开前,许光荣最后看了一眼图腾。
幽蓝色微光己经彻底消失,它又变回一个普通的、刻在地上的图案。
但许光荣知道,那不是装饰,不是遗迹,而是一个装置。
一个连接两个世界的、沉睡的装置。
而他,可能是唯一能唤醒它的人。
回到出租屋时,天边己经泛白。
许光荣毫无睡意。
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不是工作用的巡检记录本,是从抽屉深处翻出的一个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己经有些褪色。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
父亲也是海螺厂的老工人,五年前退休,去年因病去世。
笔记本里记着些零碎的工作心得、设备参数,还有几张老照片。
许光荣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写,不是条列,不是规划,是凌乱的、跳跃的思绪,像在和自己对话:现实这边——爆炸的时间刻在脑子里了:六月十五日晚上八点十七分。
原因链条很清楚:回转窑先裂,煤粉爆,然后粉尘二次爆,威力翻倍。
三号窑T-307测温点下面的裂纹,蒋处长己经确认存在。
但为什么会有裂纹?
只是正常磨损吗?
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加速它的损坏?
得查清楚。
得想办法在爆炸前修好它。
还得准备疏散方案,不能再死人了。
还有陈家国老厂长……他为什么会在那个画面里修补图腾?
他知道多少?
工厂的历史档案里会不会有线索?
修仙那边——我现在是海螺仙宗最底层的杂役,炼气一层,灵根被说是废的,水土金混在一起,他们叫“水泥灵根”。
在凝元石矿洞里干活。
凝元石……听起来像石灰石在那边世界的叫法。
监工的木牌上有海螺图案。
宗门名字就叫海螺仙宗。
凝元石用来维护“护山大阵”——那边的护山大阵,会不会也像这边的回转窑一样,有了裂纹?
海螺仙宗和海螺水泥厂,真的只是名字巧合吗?
两个世界的时间好像不一样。
我在那边待了……大概六个时辰?
这边只过了二十分钟左右。
三十倍的时间差。
得在那边活下去,得找机会打听宗门的历史,得试着修炼提升实力,还得找到两个世界更多的关联。
中间——许光荣在纸页中央画了一个大大的海螺图腾。
笔尖在图案下方顿了顿,然后继续:我觉得这个图腾是个传送装置,或者锚点之类的东西。
需要灵力激活,而我身上这个莫名其妙的“水泥灵根”,可能就是钥匙。
传送应该是双向的,能从这边去那边,也能从那边回这边。
陈老厂长知道它的存在,甚至维护过它。
那他有没有用过?
除了他,还有谁?
这图腾到底是谁造的?
为了什么?
怎么才能主动触发传送?
需要多少灵力?
有什么代价或者限制?
写完这些,窗外己经大亮。
许光荣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晨光中的水泥厂开始苏醒,早班工人的身影在厂区间移动,卡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许光荣知道,不一样了。
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点温热还在,像一颗埋进血肉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三个月。”
他轻声说,“我还有三个月。”
阻止爆炸。
解开图腾的秘密。
在两个世界活下去。
手机突然震动,是蒋处长发来的消息:"小许,今天上午九点,三号回转窑停机检修。
厂长让你也来。
"许光荣盯着屏幕,几秒后回复:"收到,准时到。
"他换下沾满灰尘的衣服,冲了个澡,刮了胡子。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正常多了,只是眼底有血丝,那是熬夜的痕迹。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叠“封口费”。
然后他拿起钱,塞进背包。
有些路,需要资金才能走下去。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