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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发表时间: 2026-01-20

乔纳森盯着洗手间镜子里自己的瞳孔,虹膜边缘那圈灰白色的衰老环又扩大了。他数了数今天鬓角新增的白发——十一根,比昨天多了四根。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的生物钟精准得像瑞士钟表,如果瑞士钟表也会因为焦虑而颤抖的话。

他从油腻的皮夹克内袋掏出那个橙色药瓶,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字迹。倒出三片蓝色小药丸,椭圆形的,像微缩的棺材。就着水龙头里流出的锈味自来水吞下,感受它们顺着食道滑落,像三颗即将在胃里引爆的微型炸弹。

药效会在十五分钟后起效,用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包裹住他所有的情绪。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恐惧、悔恨、持续低烧般的绝望——但不再被它们真正触及。这是现代医学的奇迹:不是治愈你,而是让你与自己的痛苦达成和解。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像一只垂死的昆虫。

“牢A-17,东区圣安东尼教堂,神职人员,信仰危机合并财务困境。优先级:高。预计处置窗口:75分钟。”

乔纳森用冷水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流淌。四十二岁,看起来像五十二岁。清洁工的平均职业寿命是两年,他已经干了三年零四个月,在同行中算得上长寿。他知道为什么——系统喜欢把最难的案例分配给他,那些被标记为“高风险低成功率”的案子。

他穿上夹克,检查装备:镇静剂注射笔、假证件套装、一次性手机、还有那把陶瓷刀——不触发金属探测器,刀刃涂有凝血剂,能在三十秒内让一个成年人失去行动能力但不会致死。清洁工守则第一条:尽量避免永久性伤害,即使是对那些一心想死的人。

车库里的老爷车发动时咳嗽了三声才喘着气醒来。这辆1987年的雪佛兰是他从废车场花八百美元买的,改装的电动车,没有发动机编号,没有GPS,车窗贴了信号屏蔽膜。在到处都是智能汽车和自动驾驶的年代,开这辆车就像骑着马出现在高速公路上——如此突兀,反而变得隐形。

雨开始下了。洛杉矶春天的雨总是带着某种歉意,淅淅沥沥的,不敢真正倾盆。

车载收音机里,凌晨谈话节目的主持人正用糖浆般粘稠的声音说:“……所以如果我们重新定义‘社会价值’,那些长期失业者、慢性病患者、重度精神障碍者,他们对社会的净贡献可能是负值。这不是冷酷,这是数学……”

乔纳森关掉收音机。数学。一切都是数学。就连他刚才吞下的蓝色药丸,也是医生经过精确计算后的产物——足够让他正常工作,又不至于完全抹去他的负罪感。恰到好处的痛苦,就像恰到好处的调味料。

圣安东尼教堂的尖顶在雨幕中显现时,乔纳森看了眼手表:凌晨四点十二分。比预计晚了七分钟。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个半圆,透过水幕,他看见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后,有烛光摇曳。

不,不是烛光。

是手电筒的光束,在教堂内不规则地移动。

乔纳森的手摸向腰间的陶瓷刀。清洁工守则第二条:每个现场都是潜在的危险现场。想死的人有时会拉上垫背的,尤其是在他们发现死亡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浪漫之后。

他关掉车灯,让雪佛兰滑行到教堂侧面的阴影里。雨声掩盖了车门开关的声音。教堂的后门虚掩着,锁被专业工具撬开——不是暴力破坏,锁芯内部被某种腐蚀性液体溶解了。乔纳森认得出这种手法,这是情报人员的手法。

他的心跳加快了,但蓝色药丸让这种加速变得遥远,像是隔着厚玻璃观察鱼缸里的鱼。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的不是跪在祭坛前祈祷的神父。

而是一个穿着黑色战术雨衣的背影,正举起一把格洛克19手枪——枪管上安装了定制消音器——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神父,等一下——”乔纳森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那人转过身。不是神父,是个亚裔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雨衣帽兜下,是一张极度疲惫但异常清醒的脸,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的程序员,或者连续逃了三天的逃犯。

“你迟到了七分钟。”年轻人说,枪口微微下移但没有放下,“清洁工先生。乔纳森·莱特,四十二岁,前临床心理学家,执照编号PC-4829,因医疗事故被吊销。弟弟艾伦·莱特,三年前***,系统标记为牢A-07,清洁工未能在处置窗口期内抵达。”

乔纳森的呼吸停滞了。药效形成的薄膜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你怎么——”

“我叫陈默。或者说,在你那套系统里,我应该是牢A-16。”年轻人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按理说我昨晚就该死在37号码头了。但我作弊了。”

教堂深处传来一声轻响。两人同时转头,但那里只有一排排空荡荡的长椅和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雨点敲打彩色玻璃,圣徒们的脸在光影中扭曲。

“他们提前处理了你。”乔纳森缓慢地说,手悄悄移向注射笔。

“聪明。比我想象中快。”陈默完全放下了枪,但手指仍然搭在扳机护圈上,“我原本以为还有四十八小时缓冲期。但显然,我开发的算法让他们感到了足够的威胁。”

“算法?”

“预言家。”陈默从雨衣内袋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能预测金融市场微观波动,准确率87.3%。后来他们发现,同样的算法稍加修改,也能预测人的行为轨迹——失业的概率、离婚的概率、患上重病的概率,以及,”他顿了顿,“越过斩杀线,成为社会负资产的概率。”

乔纳森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他认得出那些图表类型:生存分析曲线、逻辑回归模型、随机森林算法。他在心理学研究生院学过这些,用来预测患者的***风险。

“诺克斯生命公司。”陈默滑动屏幕,调出一份内部报告,“他们把这个算法卖给了保险公司、银行、雇主背景调查公司,还有,”他直视乔纳森的眼睛,“政府的‘社会优化办公室’。清洁工项目就是优化闭环的最后一环——一个具有人道主义外衣的清理程序。”

“我不相信。”乔纳森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底气。

陈默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真实的讽刺:“你的错误率是5%,清洁工平均值是3.2%。但你的案例复杂度高出47%。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系统在把最难的案例分配给你——那些注定会失败,或者说,系统希望失败的案例。”

平板屏幕切换,显示出一个分析仪表盘。中央是乔纳森的照片,周围辐射出各种数据线:处方记录、银行流水、睡眠监测数据、甚至车载记录仪的分析报告。

“系统对你的‘职业剩余寿命’预测:还有四十二天。”陈默放大其中一个图表,“到期后,你的焦虑症状会‘意外加重’——可能是通过调整你的药物配比,或者安排一系列特别残酷的案例。一次严重判断失误后,你会被解约,失去医保,无法继续购买你每天依赖的蓝色小药丸。然后……”

他让这句话悬在空中。

乔纳森感到冷汗顺着脊椎流下。药效薄膜彻底撕裂,所有被他压抑了三年的情绪涌上来,像被拦得太久的洪水。弟弟艾伦的脸浮现在眼前——不是死后的样子,而是更早的时候,十三岁,举着钓鱼竿在湖边回头微笑的样子。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合作。”陈默收起平板,“你帮我活着离开这个国家,我帮你拿到系统想隐藏的东西——包括你弟弟的完整档案,以及谁真正决定放弃他。”

教堂的钟突然敲响,凌晨四点半。钟声在雨夜中回荡,像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宣判。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乔纳森问,“也许这一切都是测试,看我是否忠诚。”

“很简单。”陈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信号干扰器,打开开关,然后拨出一个号码。免提模式。

电话响了五声后接通。

“监控中心,编号C-9。”一个女声。

“请求验证清洁工乔纳森·莱特的处置预案。”陈默用平静的语调说。

短暂的沉默后:“身份验证?”

“亚当·沃克,特别授权代码:黑羊-7-42-0。”

键盘敲击声。十秒钟。

“乔纳森·莱特,处置预案已激活。倒计时:四十二天。最终分类:牢A候选。备注:高知悉风险,建议诱导式处置。”

电话挂断。

雨声重新填满沉默。

“亚当·沃克是谁?”乔纳森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

“守夜人。你的上线,前中情局特别行动科主管,现在负责清洁工项目的实际运作。”陈默关掉干扰器,“现在,你相信了吗?”

乔纳森看着祭坛上的十字架。耶稣低垂着头,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我需要更多蓝色药丸。”最后他说。

“我会给你更好的。”陈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提神的,不会让你情感麻木。还有氟西汀,真正的抗抑郁药,不是那种让你与痛苦和解的安慰剂。”

乔纳森接过药盒。塑料外壳还是温的,像活物的皮肤。

“计划是什么?”他问。

陈默的微笑这次有了温度,虽然只是一点点:“首先,我们要让系统相信我已经死了。然后,我们要让系统相信,你正在按计划走向崩溃。”

他走到教堂的忏悔室前,拉开帘子。里面不是神父坐的位置,而是一个人体模型,穿着和陈默一模一样的衣服,胸前绑着假炸药——实际上是烟雾弹和闪光弹的组合。

“二十分钟后,这里会发生一场‘爆炸’。”陈默解释,“烟雾会触发消防喷淋,破坏所有生物证据。监控录像会显示‘陈默’在清洁工抵达后情绪失控,引爆***。而你,乔纳森·莱特,会因为处置不当受到书面警告——正好符合你‘逐步崩溃’的设定。”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码头,上一艘开往墨西哥的渔船。不是最终目的地,只是中转站。”陈默看了看手表,“你有两分钟做决定。两分钟后,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会离开。”

乔纳森看着药盒,看着陈默,看着教堂深处黑暗的角落。他想起弟弟的葬礼,雨也是这样下着,坟墓上的泥土被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像大地在哭泣。

“我需要我弟弟的档案。”他说。

“你会拿到的。”陈默递给他一个加密U盘,“这是预付定金。密码是你弟弟的生日和你母亲结婚前的姓氏。”

乔纳森的手指收紧,塑料边缘陷入掌心。

“走吧。”他说。

爆炸发生在凌晨四点三十八分。

从外面看,圣安东尼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先是亮起刺目的白光,然后转为滚滚浓烟。消防喷淋启动,水从门窗缝隙涌出,在教堂前的台阶上形成小溪。

三个街区外,乔纳森从后视镜里看着教堂尖顶上空升起的烟雾,混入铅灰色的雨云。陈默坐在副驾驶座上,正在用笔记本接入某个无线网络。

“监控录像替换完成。”他说,“现在在系统记录里,陈默已经死了,死因:***式爆炸。乔纳森·莱特的任务失败,情绪状态评估下调一级。”

“下调一级会怎样?”

“他们会给你分配更多的案例,更短的间隔,更少的支援。”陈默合上笔记本,“加速你的崩溃进程。”

乔纳森苦笑:“真是体贴。”

雪佛兰老爷车在湿滑的街道上行驶,雨刷器以每分钟七十二次的频率左右摇摆,像某种机械节拍器。城市在凌晨的雨中半睡半醒,霓虹灯在积水中倒映成破碎的色块。

“跟我说说那个算法。”乔纳森打破沉默,“预言家。”

陈默看着窗外的雨:“最开始真的只是为了预测股价。我发现金融市场里有些模式——不是内幕消息,而是群体行为的痕迹。恐慌会传染,贪婪会蔓延,就像病毒。”

“然后呢?”

“然后诺克斯公司买下了我的初创公司。他们让我改进算法,加入更多数据源:社交媒体情绪分析、消费习惯、医疗记录、甚至健身APP的数据。”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年后,他们让我测试一个新模型:预测一个人的‘社会价值曲线’。从出生到死亡,这个人的教育投入、税收贡献、医疗消耗、犯罪风险……所有一切,量化成一个数字,随时间变化的曲线。”

乔纳森想起收音机里那个主持人的话:这不是冷酷,这是数学。

“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当我看到自己的曲线时。”陈默转头看他,“系统预测我在三十二岁时会达到价值峰值,然后因为‘过度工作导致的慢性健康问题’,曲线开始下滑。建议是:‘建议在三十五岁前完成主要职业成就,之后转为辅助角色以延长有效工作年限’。”

“你今年?”

“二十九。距离我的峰值还有三年。”陈默笑了,“知道更讽刺的是什么吗?这个算法预测,如果我把这段对话继续下去,如果我和你合作,我的曲线会断崖式下跌。建议处置方案:立即终止。”

乔纳森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潮湿的衣服,而是来自某种更深的地方。

“所以你决定在系统处置你之前,先处置系统。”

“不。”陈默摇头,“我决定让所有人看到自己的曲线。让斩杀线从隐形变成可见。”

车驶入码头区。巨大的集装箱像彩色积木堆砌成的迷宫,起重机在雨幕中静止,像史前巨兽的骨架。陈默指挥乔纳森把车开到一个废弃的仓库前。

“在这里换车。”他说。

仓库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白色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海洋生物研究所”的字样和一个海豚标志。陈默打开后车厢,里面不是研究设备,而是一个移动工作站:三台显示器、服务器机架、还有一排闪着绿灯的网络设备。

“你的逃亡装备?”乔纳森挑眉。

“我的作战室。”陈默爬上驾驶座,启动引擎。货车安静地滑出仓库,混入凌晨的货车流中。

“现在我们去哪?”

“港口,但不是为了上船。”陈默调出手机上的地图,一个红点在闪烁,“我们要去见一个人,他能给我们提供新身份。”

“可靠吗?”

“可靠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帮我们。”陈默微笑,那种程序员的狡黠微笑,“他是个‘身份经纪人’,专门为越过斩杀线的人提供第二条命。系统知道他的存在,但留着他,因为有时也需要让某些人‘合法消失’。”

乔纳森理解这种逻辑:系统总需要一些泄压阀。

货车在码头区狭窄的道路上穿行。雨小了些,但雾起来了,海雾混着工业废气,形成一种黄灰色的粘稠介质。路灯在雾中变成模糊的光晕,像垂死恒星最后的喘息。

陈默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表情凝固。

“怎么了?”

“亚当发来消息。”陈默把手机递给乔纳森。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羔羊开始奔跑时,牧羊人才知道该修补哪段篱笆。继续跑,陈默。让我看看篱笆的全貌。”

乔纳森感到胃部收紧:“他在玩弄我们。”

“他一直都在玩弄所有人。”陈默收回手机,“但这也意味着,他还没决定收网。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做什么?”

“时间让足够多的人看到自己的斩杀线。”陈默踩下油门,货车加速冲出海雾,前方,港口的主灯塔开始旋转,光束切开夜空,像上帝在眨眼。

而在三英里外的监控中心,亚当·沃克正看着屏幕上移动的货车信号,手里端着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慢旋转,像微型冰川。

“老板,要收网吗?”技术员问。

“不。”亚当抿了一口酒,“让鱼把饵吃得更深些。我想知道,这条鱼能游多远,能搅起多大的浪。”

屏幕上,代表陈默和乔纳森的光点继续移动,向着港口深处,向着雾最浓的地方,向着那条在数据中隐形、在现实中无处不在的线。

而线的那一边,是无数个正在沉睡或失眠的人,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或者,即将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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