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妹妹陈玥结婚那天，妈妈亲手把一碗褐色的液体端到我面前。碗是新的，印着红色的喜字。
液体在碗里“滋滋”地冒着气泡，像我从邻居家电视里看到的可乐。“喝吧，实实。
”妈妈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十年前那场大火后，她抱着我时一样。
“这是你最喜欢的可乐，你不是一直想喝吗？”我今年二十二岁，但我的脑子，
在那场大火里被浓烟熏坏了，永远地停留在了十二岁。我不记得很多事情，但我记得，
我喜欢可乐。因为妹妹喜欢。我咧开嘴，笑了。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甜的。带着气泡刺痛舌头的奇妙感觉。我开心地看着妈妈，想告诉她真好喝。
可我的肚子突然像被烧红的铁块烙了一下。一股火，从胃里猛地窜上来，烧着我的食道，
烧着我的喉咙。好痛。我抓着自己的脖子，跪倒在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碗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残余的液体流淌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农药味。
我看着妈妈。她没有像往常我摔倒时那样，惊慌地跑过来扶我。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透过开始模糊的视线，
我看到客厅的墙上，挂着我们家新的全家福。那是前几天刚拍的。照片里，
妹妹陈玥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她英俊的丈夫，笑得像公主。妈妈穿着体面的新衣服，
站在他们旁边，满脸都是骄傲和满足。照片里，没有我。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意识的最后一刻，我想起了十年前那场大火。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我把唯一的防毒面罩，戴在了妹妹的脸上。“玥玥，别怕，哥在。
”妹妹得救了。我成了英雄。妈妈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对所有记者和邻居说，
会照顾我一辈子。原来，一辈子，这么短。原来，妈妈说的可乐，是这个味道。
2时间好像倒流了。我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我们家还住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里，爸爸还在。
他是个消防员，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给我和妹妹带糖果。那时候，我不是傻子。
我是我们那一片远近闻名的“小天才”，奥数比赛次次拿第一，作文还在市里获了奖。
妹妹陈玥比我小两岁，是个小跟屁虫，总喜欢追在我身后，脆生生地喊：“哥，哥。
”她喜欢喝可乐，每次喝完，都会满足地打一个嗝，然后把空瓶子当宝贝一样收藏起来。
我其实不喜欢那股甜腻腻的味道，但我喜欢看妹妹开心的样子。所以，
我每次都把爸爸给我的零花钱攒起来，偷偷给她买。她抱着可乐瓶子，
踮起脚尖亲我一下脸颊，说：“哥，你真好。”那时候，我觉得，能让妹妹开心，
就是世界上最棒的事。那场大火，来得毫无征兆。那天是周末，爸爸去队里值班，
妈妈出门买菜。我和妹妹在家写作业。妹妹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我冲进去的时候，
火苗已经从她书桌下的插座里窜了出来，点燃了窗帘。是她偷偷用爸爸的“热得快”烧水，
想泡方便面吃。浓烟瞬间就充满了整个房间。我们被困住了。楼道里都是黑烟，
什么都看不见。妹妹吓得大哭，咳得喘不过气。我想起了爸爸教我们的消防知识。我拉着她，
用湿毛巾捂住口鼻，趴在地上，往楼梯口爬。烟越来越大，毛巾很快就变得滚烫。
我感觉我的肺要炸开了。就在我快要昏过去的时候，我想起了爸爸放在门后柜子里的应急包。
里面有一个备用的防毒面罩。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回去，拿出面罩，
毫不犹豫地戴在了妹妹的脸上。她的哭声停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我冲她笑了笑，
尽管我的脸已经被熏黑了。“玥玥，别怕，哥在。”然后，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来，世界就变了样子。我躺在医院的白床上，看见妈妈红着眼睛，
看见妹妹脸上还挂着泪珠。我想说话，嘴巴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我想抬手，
手指却不听使唤。医生说，我因为吸入过多有毒浓烟，导致了永久性的脑损伤。智力，
行为能力，都退化到了孩童水平。出院那天，好多记者围着我们。妈妈抱着我，对着镜头，
一遍遍地说：“我儿子是英雄，他救了他的妹妹。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照顾他一辈子。
”妹妹站在旁边，低着头，小声说：“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妈妈立刻打断她，
把她搂进怀里：“不怪你，玥玥，不怪你。你哥哥爱你，我们都爱你。”从那天起，
“英雄”成了我的新名字。而“照顾我”，成了妈妈的勋章。3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
爸爸在我出事后第二年，牺牲在了另一场救援里。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妈妈一个人，
拉扯着我和妹妹。她很辛苦。邻居们都说，刘芬真是个伟大的母亲。为了照顾傻儿子，
放弃了再嫁的机会。为了供女儿读书，一个人打三份工。我们家墙上，
挂满了各种“最美家庭”“道德模范”的奖状。妈妈每次拿着奖状，
都会对着我和妹妹说：“看见没，我们家虽然穷，但是我们有骨气。实实是英雄，
玥玥是希望。”我似懂非懂地拍着手。妹妹低着头，沉默不语。我成了我们家的一面旗帜，
一个活的纪念碑。所有人都知道，陈家有个英雄儿子，有个懂事争气的女儿，
还有个伟奉献的母亲。没有人知道，关上门后，这面旗帜的背面是什么样子。妈妈的耐心，
在日复一日的屎尿屁中，被渐渐磨光。她会因为我吃饭弄脏了衣服，而烦躁地戳我的额头。
“陈实！你都多大了！怎么跟个废物一样！”她会因为我不小心打碎了碗，而把扫帚挥向我。
“败家子！你知道一个碗多少钱吗！”每次打完我，她又会抱着我哭。“实实，
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太累了。你别怪妈妈。”我不怪她。我知道妈妈累。
我只是努力地想做得更好，想让她多笑一笑。妹妹陈玥，
也不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尾巴了。她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沉默。
她从不主动跟我说话，也从不带同学回家。有时候，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积木，
她会从房间里走出来，冷冷地看我一眼，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东西。有一次，
她同学来家里拿东西，在门口看到了我。同学好奇地问：“陈玥，这是你哥吗？
听说他……”陈玥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猛地把同学推了出去，关上了门。“他不是我哥，
他只是……住我们家的一个亲戚。”门外，
同学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不是说你哥是英雄吗……”门内，妹妹靠着门板，身体在发抖。
我坐在地上，手里还拿着一块积木，呆呆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亲戚”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妹妹好像不认识我了。4日子就这样，在妈妈的叹气声和妹妹的沉默中，
一天天过去。直到李伟的出现。李伟是妹妹的大学同学，一个富二代。他开着跑车来接妹妹，
给我们家送来昂贵的礼物。妈妈的脸上，重新出现了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她拉着妹妹的手，眼睛亮得吓人：“玥玥，你可要抓住了。这是我们家翻身的机会。
”李伟和他的父母第一次来我们家吃饭的时候，妈妈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卫生。
她把我锁在我的小房间里，反复叮嘱：“陈实，今天有贵客来，你不许出来，
不许发出一点声音，听见没有？”我点了点头。我趴在门缝里，偷偷往外看。
李伟的父母穿着讲究，看我们家的眼神，带着一种客气的疏离。饭桌上，
他们聊着我听不懂的生意、股票和出国旅行。妈妈和妹妹陪着笑，小心翼翼。
气氛很好的时候，我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我饿了。我忘了妈妈的叮嘱，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
手里还捏着一个掉了漆的玩具小兵。空气瞬间凝固了。李伟的妈妈皱起了眉头，放下了筷子。
“陈玥，这位是？”妹妹的脸，比墙壁还白。妈妈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
把我往房间里推。“哎呀，这是我一个远房侄子，脑子有点……有点问题，平时不住这儿，
今天正好过来看看。实实，快回去，舅妈不是给你留了饭吗？”她一边说，
一边用力地掐着我的胳膊。很痛。我被推进了房间，门被“砰”地一声关上，反锁了。
我听见妈妈在外面解释：“这孩子命苦……让亲家见笑了……”李伟爸爸的声音传来，不高，
但很清晰：“陈女士，我们李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们不希望，
小伟的婚姻，沾上任何不清不楚的麻烦。”“麻烦”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半夜，我听见妈妈和妹妹在客厅里吵架。是她们第一次，
那么激烈地争吵。“妈！你为什么不把他送走！送到疗养院去！
你知不知道今天李家人的脸色有多难看！”“送走？说得轻巧！送哪里去？不要钱吗？
再说了，你哥是英雄！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我把他送走，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家？
”“英雄？英雄！我不要这个英雄！我只要我的未来！妈，我求你了，他就是个无底洞，
他会毁了我一生的！”妹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然后是妈妈的叹息，疲惫而又阴冷。
“好了，别哭了。妈知道该怎么做。玥玥，你放心，到了你结婚那天，
他……不会再是你的麻烦了。”我在黑暗的房间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我听不懂她们说的“疗养院”和“无底洞”是什么。但我听懂了“麻烦”两个字。我，
是妹妹的麻烦。从那天起，妈妈对我好得有些反常。她不再对我大吼大叫，
不再因为我弄脏衣服而打我。她会给我买新玩具，会摸着我的头，说：“实实真是个乖孩子。
”妹妹也变了。她不再躲着我，甚至会主动和我说话。“哥，你想要什么礼物？等我结婚了，
让李伟给你买。”她把一件崭新的衬衫放在我床头。“哥，婚礼那天，你穿这件。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我有一个秘密。我有一个宝贝，是一个旧的磁带录音机，
是爸爸留下的遗物。它早就坏了，不能放磁带，但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一个小灯会亮起来。
我喜欢那个红色的灯。那天他们吵架后，我就把录音机放在了客厅的沙发底下。我只是想，
在我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能看到那一点红色的光。我忘了去拿回来。几天后，
妹妹的婚期定了下来。家里开始忙碌起来，添置了许多新东西。妈妈的心情很好，
甚至哼起了歌。有一天，她打扫卫生的时候，在沙发下发现了那个录音机。
“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她随手就要扔进垃圾桶。我冲过去，一把抢了回来，
紧紧抱在怀里。“我的！我的！”这是爸爸留给我的，不能扔。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摸了摸我的头：“好，不扔，不扔。是实实的宝贝。”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怜悯？不，
更像是……告别。婚礼前一天晚上。妈妈端来一杯热牛奶，坐在我床边。“实实，喝了牛奶，
早点睡。明天是你妹妹的好日子，你可不能捣乱。”牛奶很香，很甜。我喝完，
很快就觉得眼皮发沉。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妈妈在我耳边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实实，别怪妈妈心狠。你活着，太苦了。妈妈也太苦了。你妹妹，她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你救了她一次，就再救她最后一次吧。”“睡吧，我的英雄。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