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惊悚连载
悬疑惊悚《此魂欠班三百年讲述主角晞客弥渡的甜蜜故作者“晞客”倾心编著主要讲述的是:弥渡是作者晞客小说《此魂欠班三百年》里面的主人这部作品共计499991章更新日期为2026-01-20 07:27:35。该作品目前在本完构思新颖别致、设置悬念、前后照简短的语句就能渲染出紧张的气内容主要讲述:此魂欠班三百年..
主角:晞客,弥渡 更新:2026-01-20 10:0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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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渡在地府忙的不可开交。忘川河畔,黑压压一片,全是滞销的魂。乌泱泱的,挤挤挨挨,
从奈何桥头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的薄雾里,怨气与茫然交织成的灰雾几乎要凝成水滴。
—那座巨大的、刻满生死符文、日夜缓缓旋转的六道轮盘——此刻发出沉闷而不祥的嘎吱声,
光芒时明时灭,像一口随时要断气的破风箱。魂流在这里彻底淤塞,
新死的鬼魂不断从各条引魂路上汇入,前边的却寸步难移。
判官们的呵斥、鬼差的鞭响、魂灵的哀泣与不解的询问,
混成一片持续不断、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背景噪音。
空气中弥漫着彼岸花过度燃烧产生的甜腻焦糊味,
以及魂体长期滞留自带的、类似旧书报受潮的腐朽气息。弥渡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
轮盘下方临时搭建的“轮回调度总案”工位上。他身前堆着小山般的勾魂簿与轮回签,
朱笔悬在半空,墨迹早已干涸。他眼皮沉得抬不起来,魂体都感觉轻飘飘的,
那是过度消耗后的虚浮。三百年了,自打这破系统开始间歇性抽风,他就没离开过这案头。
审核、分流、盖章、解释、安抚、驳回无理要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
是百年复百年。鬼不需要睡觉,但魂力会倦,意识会钝,
尤其是看着这毫无改善希望、反而越积越多的烂摊子。“甲字区七六四至九九九号,
核验完毕,准予入畜生道,持签左转——别挤!排队!”一个鬼差扯着嗓子喊,声音沙哑。
“大人,大人!小的生前是秀才,为何分我去饿鬼道?我要见判官!我要申诉!
”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魂体试图扑到弥渡案前,被旁边的牛头拦下。“下一批,人道预备,
检查是否携带执念过重物品,孟婆汤领用处右转——”马面机械地重复着指令,眼神空洞。
孟婆汤……弥渡下意识抬眼望向轮盘侧后方那口永远氤氲着热气的大锅。
孟婆老人家倒是稳坐锅后,一勺一勺舀着,面容古井无波。可喝汤的队列移动得比蜗牛还慢。
系统bug导致许多魂体的轮回代码错乱,需要手动校正,校正不完,
不敢轻易放去喝汤投胎,怕出更大乱子。于是,等,无止境地等。“弥渡君,
这批‘枉死城’暂押魂灵的安置批复……”一个文判官飘过来,放下又一摞厚厚的卷宗。
弥渡没动。他看着那摞新卷宗,又看看眼前望不到头的魂海,
再抬头看看那呻吟着的、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停转的六道轮盘。
三百年积压的疲惫、烦躁、绝望,还有对这份“铁饭碗”工作深入魂髓的厌恶,在这一刻,
冲垮了某种界限。脑子里那根绷了三百年的弦,“啪”一声,断了。很轻,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一股蛮横的、不顾一切的热流冲上了他根本不存在的天灵盖。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虽然那椅子也只是个魂力幻化的虚影,
撞开了身边愕然的文判官。在周围鬼差、判官、乃至近处一些魂灵惊讶的目光中,
他像一道离弦的灰箭,不是冲向轮盘规定的任何入口,也不是冲向孟婆汤锅,
稳定、平时严禁靠近的“人道”轮回通道井口——那口井此刻正因为能量不稳而剧烈波动着,
散发出诱人又危险的白光。“这破班谁爱上谁上!老子不干了!”一声嘶吼,
耗尽了他最后那点维持体面的魂力。他甚至没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纵身一跃。
没有想象中的坠落感,只有一片汹涌而来的、混乱斑斓的光。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意念的碎片,像被撕碎又胡乱抛洒的彩纸,劈头盖脸砸过来。
熟悉的地府景象急速褪色、拉长、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挤压、充满液体包裹感的黑暗。有巨大的推力,
有魂体很久都没感受过的撕裂般的疼痛,有遥远模糊的喧哗……不知过了多久,
那令人窒息的包裹感陡然一松。“哇——!”一声嘹亮的啼哭,
不受控制地从他久违的喉咙里冲出来。冰冷、粗糙的空气涌入肺部,
带来尖锐的刺痛和奇异的充盈感。光线刺眼,他眯缝着刚刚能视物的眼睛。产房。
明晃晃的无影灯。戴着口罩、帽子的模糊人脸。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还有……血与某种生命诞生的、温热腥甜的气息。成功了?真的跳进人道轮回了?
没被系统拦截?没被鬼差抓回去?狂喜只维持了一瞬,立刻被更强烈的警惕覆盖。
他现在是个婴儿,一个带着完整地府记忆、三百年公务员生涯记忆的婴儿。这太不正常了,
在任何神话传说或地府工作手册里,都是重大事故,是必须被“回收处理”的bug。伪装。
必须立刻开始伪装。普通婴儿什么样?哭,吃奶,睡觉,茫然,对世界一无所知。
弥渡强行抑制住立刻观察环境、分析局势的本能,努力让眼神涣散,四肢做出无意识的舞动,
嘴里发出细弱的、断续的呜咽,试图把那声过于响亮的初啼解释为偶然。
脑子却在飞速运转:这是哪个时代?看灯具和医护人员装束,似乎是近现代。具体哪年?
哪个国家?家庭情况如何?如何安全地、不引起怀疑地长大?地府会不会发现异常来追查?
追查来了怎么应付?孟婆汤没喝,记忆完整,这算偷渡还是故障?判官笔下的生死簿上,
自己的名字勾销了吗?还是变成了异常状态?他一边模拟着婴儿应有的纯粹生理反应,
一边在心底飞快地列着行动计划大纲:第一步,观察;第二步,评估风险;第三步,
建立行为模型;第四步……“恭喜,是个男孩!”护士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喜悦。
另一个声音在稍远点的地方,虚弱但激动,应该是母亲。有人把他托了起来,擦拭,包裹。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娇嫩的新生皮肤,感觉怪异极了。他被放在一个秤盘上,又被抱起来。
“来,让妈妈看看。”他被转移到一个温暖的怀抱边。弥渡努力维持着呆滞的表情,
眼珠微微转动,瞥见一张汗湿、苍白但洋溢着幸福与疲惫的年轻女性的脸。
这就是他这一世的母亲。一种极其陌生、无法用三百年地府阅历去形容的细微悸动,
在他心底极深处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不能分心。现在不是体验“亲情”的时候。
他继续扮演着,甚至试图让眼皮耷拉下来,显得困倦。就在这时,
那个最初宣布他是男孩的护士,正拿着温热柔软的纱布,轻轻擦拭他的后背,
进行出生后的初步清洁。动作忽然停住了。护士的手指似乎在他背脊中间的某处皮肤上,
反复摩挲了一下,力道稍重。弥渡心里咯噔一下。胎记?普通的胎记没关系。
他魂魄偷渡时难道留下了什么痕迹?不应该啊,
轮回井的冲刷应该……产房里短暂的、充满新生喜悦的喧哗,像被无形的手掐住,
突兀地低了下去。一片让人不安的寂静中,那护士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程式化的报喜,
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音调拔高,甚至有些变调,
清晰地穿透了略显嘈杂的背景音:“等等!这孩子背上……怎么有字?!”字?!
弥渡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连模拟婴儿呼吸都差点忘了。背上?有字?什么字?谁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难道是跳井瞬间被哪个判官盖的章?还是轮回通道紊乱留下的印记?
他看不见自己的后背。只能感觉到那护士的手指僵硬地停在那里,周围所有医护人员,
包括虚弱的母亲,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在他赤裸的、幼小的背脊上。空气凝固了。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那护士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要确认,
又像是纯粹出于震惊,一个字一个字,
极为清晰地念了出来:“此、魂、欠、班、三、百、年……”弥渡眼前一黑。不是比喻。
是真的,婴儿娇嫩的神经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惊喜”,自我保护性地切断了意识。
在陷入混沌的前一秒,他残存的念头只剩下一个,
三百年地府生涯锤炼出的、最精纯的“魂力脏话”咆哮而出————哪个杀千刀的同事阴我?
!还他妈的追债到人间的?!意识像沉在忘川河底的水草,冰冷而滞重。
弥渡费力地掀开眼皮,生理性的泪水还糊在眼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还有一张俯下来的、戴着浅蓝色医用口罩的脸。口罩上方,一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
里面盛满了惊疑不定,以及一种医学工作者面对无法解释现象时的、近乎狂热的探究欲。
是刚才那个惊呼的护士。她手里还拿着那块纱布,没再擦拭,只是虚虚地悬着。“刘姐,
你快来看!真是字!”护士的声音压低了,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另一张更年长、眉头紧锁的脸挤进弥渡有限的视野。被称为刘姐的护士长凑近,
她的手指带着常年消毒水浸泡后的微糙,小心地触碰着弥渡的背脊皮肤。
弥渡全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他能感觉到那指尖的轨迹,顺着某种笔划移动。
不是胎记的平滑或凸起,那感觉……更像是烙印,或者某种深入皮下的刻印。冰凉,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地府特有的阴性能量残留——这残留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若非弥渡自己就是从那地方出来的,绝对分辨不出。可他现在是个婴儿,感官混沌,
这点微弱的感应已经足够惊心动魄。“此魂欠班三百年……”刘姐喃喃念出,
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产房凝滞的空气里。“笔画清晰,像是……楷书?不对,
更古奥点……”她职业病发作,居然开始分析字体,“怎么弄上去的?纹身?不可能啊,
新生儿!”“会不会是……某种罕见的皮肤印记?色素沉着成文字状?
”一个年轻医生也凑过来,推了推眼镜,语气既怀疑又兴奋,“医学史上不是没有先例,
但这么规整的……”“先别管什么先例!”母亲虚弱但焦急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哭腔,
“我的孩子怎么了?背上有什么?什么字?让我看看!”弥渡被小心地侧过身,
朝向母亲的方向。他努力维持着婴儿纯粹的懵懂,
眼神空洞地看着母亲那张瞬间褪去血色、写满惊恐的脸。她试图伸手触摸他的后背,
又被护士轻轻拦住。“李女士,您别急,我们正在检查。”刘姐安抚着,
但眼神里的困惑丝毫未减,“这……这确实很奇怪。
我们需要请皮肤科和儿科的医生过来会诊。”会诊?弥渡心里咯噔一下。不行,
事情不能闹大。一旦被列为医学罕见案例,观察、检查、记录、甚至研究都会接踵而至。
他一个带着地府记忆的“黑户”,怎么经得起现代医学的详细探查?
万一查出灵魂数据异常怎么办?虽然他觉得人间仪器查不出这个,但万一呢?
地府那边说不定已经发现异常,正在追查的路上……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转移一下注意力。
“哇啊——!!!”弥渡毫无预兆地扯开嗓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不是之前那种初啼,
而是充满了愤怒、委屈、抗议的嚎啕。他四肢乱蹬,小脸憋得通红,
用尽这具新生躯体全部的力气来制造混乱。这一招果然有效。
母亲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宝宝不哭,宝宝不哭……妈妈在这里,
不怕……”她心疼得忘了追问背上的字,只想安抚怀中这个“受到惊吓”的小生命。
护士们也手忙脚乱起来。“可能是冷了,或者不舒服。”“先把孩子包好,
送到新生儿观察室。”“通知医生过来,顺便……”趁着这阵忙乱,弥渡一边干嚎,
一边飞速思考。字是谁留的?判官?不可能,那群老爷做事一板一眼,
要抓就直接派黑白无常锁魂了,不会玩这种幼稚的把戏。孟婆?那老太太整天熬汤,
脾气古怪,不像是会有这种幽默感的人。牛头马面?他们倒是可能,尤其马面,
以前就爱搞点恶作剧,但三百年前自己跳井时,他们明明在维持秩序……等等。
弥渡的哭声噎了一下。他想起来了。跳井前那一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
轮回井口附近那片因为能量不稳而剧烈晃动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当时心急如焚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
回殿角落打瞌睡、偷懒耍滑、因为工作懈怠没少被自己扣绩效的那个家伙——夜游神乔必禄!
那家伙负责夜间巡查轮回通道外围,最爱摸鱼,
且对自己这个总是铁面无私记录他失职的“上司”积怨已久。自己跳井时,
他很可能就在附近偷懒,看见了整个过程。以他那惫懒又带点小恶毒的性子,
顺手用他那点微末的“梦魇刻印”之术,在自己魂体穿过井口的瞬间,
往背上拍了这么一行字,既能恶心自己,又不会真的阻拦轮回,事后还能推说没看见……乔!
必!禄!弥渡在心里咬牙切齿,婴儿的哭声都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悲愤。这梁子结大了!
等老子……等我能动弹了,有朝一日若回地府……回地府?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泄了气。
他现在是个人类婴儿,能不能平安长大都是问题,还想那些?他被包裹好,
放在一个带透明罩子的移动小床上,推向所谓的观察室。灯光在头顶流过,
母亲担忧的脸庞在床边若隐若现。周围是低声的议论和脚步声。背上的字,
像一道烧红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的来历和困境。这不是胎记,这是催债通知单,
是前同事的恶意嘲讽,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医院肯定会深入研究,
消息可能传出去,地府那边如果顺着能量残留找过来……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婴儿的体力有限,哭闹渐渐止息,变成细微的抽噎。弥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伪装必须继续,
而且要更完美。同时,得想办法处理掉背上的字,或者至少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字”。
地府的低阶法术残留,在人间的显化未必稳定,也许随着身体成长、阳气滋养,会自然淡化?
或者,需要借助人间的一些方法遮掩?他记得地府一些偏门记载,
关于灵魂印记在阳间的显现与消褪……需要特定的条件,或者……媒介。观察室到了,
他被放进一个恒温的小床里。护士又检查了一遍,记录下“背部皮肤异常文字印记”,
并拍了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弥渡闭上了眼。完了,影像资料都有了。夜深了,
母亲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观察室里很安静,
只有其他新生婴儿偶尔的啼哭和仪器的轻响。弥渡毫无睡意,
地府三百年的“工龄”让他对熬夜习以为常。
他尝试感应体内那微乎其微的、属于新生儿的先天之气,以及那更微弱的地府能量残留。
太少了,什么也做不了。他现在连翻个身都困难。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力感淹没时,
一种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阴冷感,如同最细的蛛丝,悄然拂过他的感知边缘。不是来自背上,
而是来自……观察室的角落。那里,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重一些,
缓缓地、不规则地蠕动了一下。弥渡的婴儿心脏骤然收紧。那阴影的蠕动方式,他太熟悉了。
是地府最低等的传讯鬼影,没什么智力,只能传递最简单的讯号或进行最基础的监视,
通常用于非重要区域的临时布控。它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乔必禄那混蛋不仅刻了字,
还顺便打了小报告?地府这么快就找来了?不,不对,如果是正式抓捕,
来的不会是这种低级鬼影。这更像是……试探?或者,那个混蛋私自放出来,跟踪看笑话的?
鬼影似乎察觉到了弥渡的注视,轻轻一颤,缩进更深的阴影里,消失了。但那残留的阴冷感,
像一根针,扎在弥渡的意识里。他躺在柔软的小床上,包裹得严严实实,却觉得四面透风,
冰冷刺骨。产房惊魂未定,疑似前同事的恶意如影随形,背上顶着“欠债”公告,
地府的触角似乎已经若有若无地探入了这人世间。弥渡瞪着漆黑一片的观察室天花板,
悲从中来。这人间,好像比他加班三百年的地府,还要麻烦。而且,他还没奶喝。饿。
那缕阴冷的注视感并未完全消失,它像一层薄薄的、不存在的霜,
覆盖在观察室温暖的空气之上。弥渡知道它还在,或许就在某个柜子的阴影后,
或许附着在窗外摇曳的树影里。这种低级鬼影没什么智力,但极其有耐心,像水蛭一样,
一旦锁定目标,能无声无息地黏上很久。他不能打草惊蛇。现在只是个婴儿,
任何非常规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更严厉的审视——无论是来自人间,还是来自地府。
饥饿感适时地袭来,尖锐而纯粹,压过了其他一切烦恼。
胃部空瘪的抽搐感是如此陌生而强烈,三百年没体验过“饿”的滋味了。
地府只有魂力消耗过度后的虚弱,哪有这种实实在在的、源于肉身的迫切需求?
母亲被护士轻轻唤醒,抱过他,尝试哺乳。弥渡犹豫了零点一秒——作为曾经的阴司公务员,
这画面实在有点超纲——但生存本能和这具身体的本能迅速压倒了一切。他闭着眼,
凭着感觉凑过去,笨拙地开始吮吸。温热的乳汁带着难以形容的、生命源初的甘甜涌入喉咙,
瞬间抚平了那恼人的抽搐。一种暖洋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满足感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原来,“活着”的滋味里,有一部分是这样的。他迷迷糊糊地想,一边机械地吞咽,
一边分出一缕心神警惕着角落的阴影。那阴冷感似乎波动了一下,
对这边旺盛的生命气息流露出本能的排斥,缩得更紧了。
白天在一种紧张而忙碌的平静中度过。背上的字成了医院的小小奇谈。
皮肤科和儿科的医生都来看过,戴着眼镜,
用冰冷的手和更冰冷的仪器反复检查、拍照、讨论。
育异常”、“疑似罕见的嵌合体现象”、“文字状色素沉着与神经分布无关”、“建议观察,
暂不处理,需排除代谢或基因问题……”母亲忧心忡忡,眼圈总是红的,抱着他的时候,
手指会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摩挲他包裹之外露出的小手,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和完整。
父亲也来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憨厚、手足无措的年轻男人,趴在观察室玻璃外,
眼巴巴地往里看。弥渡心里那点因为“被研究”而生的烦躁,
奇异地被另一种陌生的酸涩感冲淡了些。这就是这一世的父母了。他们担忧、害怕,
但毫无保留地爱着这个背上带着诡异印记的孩子。而他,一个“偷渡客”,
注定要对他们隐瞒一个巨大的、惊世骇俗的秘密。愧疚吗?有点。但更多的是生存的紧迫感。
他必须尽快摆脱这个“医学观察”状态,回到相对私密的家庭环境中,才方便他下一步行动。
机会在第三天傍晚来临。经过一系列检查,除了背上那排解释不清的字,
弥渡其他各项指标都非常健康,甚至堪称茁壮。医院最终结论是:原因不明的良性皮肤印记,
不影响健康,建议回家观察,定期复查。父母松了口气,虽然疑虑未消,
但能带宝宝回家总是好事。打包,出院。弥渡被裹在柔软的襁褓里,由父亲小心翼翼地抱着,
坐进了一辆有些年头的家用轿车。母亲坐在旁边,不时回头看他,
眼底满是温柔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喜悦。车子驶离医院,汇入城市的车流。
夕阳给建筑物镀上金边,霓虹灯开始闪烁。人间烟火气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
混杂着汽油、灰尘、食物和植物生长的复杂气息。弥渡睁着黑亮的眼睛,
安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高楼,广告牌,行人,
自行车……一切与他记忆中任何时代的“人间”都对不上号,信息量庞大得让他有点头晕。
但更重要的是,随着距离医院越来越远,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注视,
变淡了。并非消失,而是被城市庞杂旺盛的生气、流动的人群气息,
以及车轮滚动的“动势”所干扰、稀释。低级鬼影在阳气旺盛、气息混乱的户外环境里,
追踪能力会大打折扣。暂时安全了?不,只是从“观察室”换到了“移动观察点”。
那玩意儿肯定还跟着,只是更隐蔽了。回到家,一个不算宽敞但温馨的两居室。
弥渡被安置在早就准备好的婴儿床上,周围是柔软的护栏和悬挂的彩色玩具。父母围在旁边,
轻声细语,脸上洋溢着初为父母的、略带笨拙的幸福。外婆也来了,炖了汤,
念叨着“孩子受惊了要收惊”之类的老话。夜晚再次降临。父母累极了,在主卧沉沉睡去。
外婆在客卧。房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弥渡躺在婴儿床里,睁着眼。
是时候了。他再次尝试集中那微弱得可怜的感知。先天之气太稀薄,
地府残留更是几乎感应不到。但他三百年的“工龄”不是白给的,
对魂力、印记、能量运行的理解深入骨髓。他无法调动力量,却可以“引导”和“适应”。
背上的字,是乔必禄用“梦魇刻印”拍上去的。
这种法术本质上是一种低阶的怨念与魂力混合体,强行烙印在魂体表层,
并随着投胎映射到肉身。在人间的阳气环境中,它就像冰片落在热铁上,会不断消融,
只是速度问题。但乔必禄那混蛋肯定加了点“料”,让它更顽固,
或者……带有某种触发机制?弥渡静静感受着背上那细微的、阴凉的异物感。他尝试着,
不是驱散它,而是用自己那几乎不存在的、属于新生儿的微弱魂识,
去轻轻“触碰”那些笔画。一瞬间,极其模糊的、破碎的画面闪过——昏暗的轮回殿角落,
乔必禄顶着俩黑眼圈,鬼鬼祟祟地掐诀,对着跳井的弥渡背影比划,
:“扣我绩效……让你扣……欠班三百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嘿嘿……”画面末尾,
他似乎还犹豫了一下,又加了点什么东西进去,像是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窃笑情绪的意念。
……追踪标记?弥渡心头一凛。果然不只是恶作剧!这行字本身可能就带有微弱的追踪导向,
或者至少能让施术者在一定范围内有所感应!难怪那低级鬼影跟得这么准!
必须尽快让它消失,或者至少失效。他继续尝试,用意识去模拟“阳气冲刷”。很慢,
非常慢。就像用一根头发丝去磨一块冻硬的油污。但他有耐心。三百年的案牍生涯,
最不缺的就是枯燥工作中的耐心。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月色移动。背上的阴凉感,
似乎减弱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弥渡捕捉到了那变化。有效。虽然慢,
但有效。只要坚持,加上婴儿身体自然成长带来的阳气增长,或许几个月,或许一两年,
这印记就能淡到无法辨认,或者彻底失去追踪效力。
就在他心神稍松的刹那——“咿……呀……”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般的呓语,
直接在他“耳边”响起。不,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意识层面传来的!
带着一种懵懂的、好奇的、粘腻的质感。弥渡悚然一惊,意识瞬间收回。是那鬼影!
它竟然试图靠近,并且传递了某种模糊的意念?不对,低级鬼影没有这种能力!
除非……它不是纯粹的监视鬼影,
而是乔必禄那家伙分出来的一缕带有简单指令的“分身念”?那“咿呀”声又响了一下,
这次似乎近了些,带着点试探,像躲在暗处观察小动物的东西。弥渡立刻屏息凝神,
将全部意识收缩,模拟出最深沉的婴儿睡眠状态——魂力波动平缓,意识沉寂,毫无防备。
阴冷的窥视感在他“睡熟”后,又徘徊了一阵,似乎有些困惑,然后才缓缓退开,
重新融入房间角落的黑暗中,继续它无声的监视。弥渡保持着“沉睡”的表象,
心里却翻江倒海。情况比预想的麻烦。背上的字不仅是嘲讽和债务提醒,还是个“跟踪器”。
监视者可能带有一定的简单意识,能够互动。这意味着,
他不仅要在父母面前伪装成普通婴儿,还要在这个可能是“前同事耳目”的东西眼皮底下,
不露破绽。双重伪装。人间和“非人间”的。而且,
他需要尽快获得更多的“信息”和“力量”。关于这个时代,关于如何更快地消除印记,
关于如何应对可能的地府追查。他现在连翻身都做不到,
识字更是遥不可及……日子一天天过去。弥渡严格扮演着一个正常婴儿的角色:饿了哭,
困了睡,对鲜艳的东西有反应,慢慢练习抬头,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他消除背上印记的“内功”每天悄悄进行,进展缓慢但坚定。
父母最初的担忧逐渐被养育的忙碌和喜悦冲淡,背上的字虽然还在,但似乎没有恶化迹象,
他们也慢慢习惯,只当是孩子一个特别的胎记。那个鬼影“念”始终存在,
像房间里的第二道阴影。它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待着,
偶尔会发出极其轻微的、无人能听见的“咿呀”声,
似乎是在向不知位于何处的本体汇报“目标正常”。弥渡对此装作毫无察觉。直到一个午后。
阳光很好,母亲把他放在客厅地毯上,让他练习趴着。父亲在旁边看报纸,外婆在厨房忙碌。
一切平静温馨。弥渡努力撑着小胳膊,笨拙地昂着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忽然,
他的视线落在了父亲随手放在沙发边的报纸上。头版头条,加粗的黑体字标题,
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眼帘:多地惊现“鬼画符”皮肤病?
专家称或为群体性心因反应配图是几张打了马赛克的局部皮肤照片,
但那些扭曲的、类似符文的印记,隐约透着一丝让弥渡眼熟的……阴气残留感。他瞳孔骤缩。
不是个例?难道……自己跳井引发的bug,或者地府系统紊乱,
导致了不止一个“异常”漏到了人间?父亲打了个哈欠,翻了一页报纸,那则新闻被盖住了。
弥渡维持着趴卧的姿势,小拳头无意识地握紧了。人间,似乎也不那么平静。
而角落的阴影里,那鬼影“念”似乎也波动了一瞬,
对报纸的方向投去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的“注视”。
日子在奶瓶、尿布和咿咿呀呀的练习中不紧不慢地滑过。弥渡像个最敬业的演员,
兢兢业业扮演着“李家幼子李渡”的角色,甚至开始习惯被叫做“小渡”。他努力抬头,
尝试翻身,对着摇铃露出无齿的笑容,每一个发育里程碑都踩得精准无比,
赢得父母和外婆“聪明”、“壮实”的夸赞不绝于耳。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聪明”背后,
是三百年前公务员对着勾魂簿和轮回签练就的精准与耐心。背上的字,
在他的“内功”持之以恒的、蚂蚁搬家式的冲刷下,似乎真的淡了那么一丝丝。
不是肉眼可见的变化,更像是最边缘的笔画,那种阴冷的附着感微弱了百分之一。
这给了他一点渺茫的希望。鬼影“念”依旧盘踞在房间的阴影里,像个沉默而阴郁的室友,
偶尔发出只有弥渡能感知到的、懵懂的“咿呀”,
仿佛在确认这个“债务婴儿”还在它的监控名单上。
父亲拿回家的报纸成了弥渡了解外界的重要窗口,尽管他只能在被抱着或躺着时,
用有限的视野捕捉只言片语。那则关于“鬼画符皮肤病”的新闻再没上过头版,
但在社会新闻版块偶尔会闪现类似报道:“某小区居民集体出现不明皮肤印记,
专家介入调查”、“是新型皮肤病还是群体性幻觉?”。报道语焉不详,刻意淡化,
但弥渡能从字里行间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压抑和困惑。这不是普通的医疗事件,
官方在掩盖什么?或者说,他们自己也没搞清楚?他需要更多信息。
光靠报纸碎片和父母偶尔的闲聊八卦远远不够。机会在一个周末的上午降临。
母亲抱着他在阳台晒太阳,父亲在客厅开着电视看早间新闻。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但足够清晰。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际形势、经济数据,然后是本地新闻。
“……下面关注一组简讯。我市第三医院皮肤科近日接诊多例特殊皮肤印记患者,
印记形态各异,暂无痛痒等自觉症状。院方表示,已联合多学科专家会诊,
初步排除传染性皮肤病可能,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专家提醒市民,如发现类似印记,
不必恐慌,可前往正规医院皮肤科就诊……”弥渡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第三医院?
不就是他出生的那家?多例?形态各异?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
但弥渡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意味:官方口径开始松动,从完全的“心因性”或“罕见病例”,
转向了“具体原因仍在调查”。这意味着,事情可能超出了他们的控制,或者,
发现的案例多到无法再用“个别现象”来解释了。阳台阳光很好,母亲轻轻哼着歌,
用手指梳理他柔软的胎发。客厅里,父亲换了个台,开始看体育节目。一切温馨日常。
但弥渡的心却沉了下去。地府的“bug”或者“泄漏”,恐怕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这些“印记”……会不会也和他背上的一样,带着某种“信息”?或者,
干脆就是其他偷跑出来的“东西”留下的?就在这时,
一直蛰伏在客厅电视柜阴影里的鬼影“念”,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波动。
不是之前的懵懂“咿呀”,而是一种更加明确的、带着点“指令”意味的冰冷意念,
像一根细针,试图扎进弥渡的意识浅层——……同类……搜寻……报告……弥渡猛地一激灵,
几乎要维持不住婴儿安睡的表情。他强行压下惊骇,将意识蜷缩得更深,
模拟出被阳光晒得暖洋洋、昏昏欲睡的松弛状态。同类? 它是在指那些出现皮肤印记的人?
这东西……竟然能通过电视新闻接收信息,并做出“同类”判断?
它还懂得要“搜寻”和“报告”?这意味着,乔必禄留下的这个“监控念”,
功能可能比预想的要强!它不仅仅是个跟踪器,还可能是一个简易的信息收集和反馈装置!
它把那些新闻里提到的“印记”当成了需要关注的“同类”目标?
冰冷的感觉顺着并不存在的脊柱爬上来。
如果这玩意儿真的开始主动“搜寻”……它会不会离开这个家?
会不会把更多“异常”信息反馈给乔必禄,甚至地府其他部门?不行,必须想办法干扰它,
或者……尽快让它失效。“小渡是不是困了?”母亲察觉到怀里的孩子安静得出奇,
低头看了看,见他眼皮耷拉着,便轻轻拍着他,“睡吧睡吧,妈妈在这儿。
”弥渡顺从地闭上限。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他对鬼影“念”的了解太少了。
只知道是低阶法术产物,带有乔必禄的些许意念和指令。它的能量来源是什么?如何维持?
除了监视和简单信息反馈,还有没有别的能力?比如……攻击性?他需要测试。
但必须极其小心,不能暴露自己。几天后,机会来了。
外婆从老家带来一个据说开过光的、小小的桃木平安扣,用红绳系着,非要挂在婴儿床头,
说是辟邪安神。父母虽不太信这些,但为了让老人安心,也就随她了。桃木扣挂上去的瞬间,
弥渡清晰地感觉到,房间角落里那股阴冷的波动剧烈地紊乱了一下,像被烫到的水渍,
猛地缩到了离床最远的、阳光几乎照不到的门后阴影里,气息都萎靡了不少。有效!
弥渡心中一动。虽然是最普通的桃木,但开光后沾染了一丝微弱的阳气念力,
对这等阴秽之物确有克制。看来这鬼影“念”的层级确实不高,畏惧阳刚正气之物。那么,
如果……有更强的“阳气”刺激呢?他开始了极其谨慎的测试。当母亲抱着他靠近窗户,
接受正午阳光直射时,他会故意表现出愉悦,比如挥舞小手,发出开心的音节,
同时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婴儿本身的纯阳生机,
不着痕迹地“引”向鬼影“念”惯常藏匿的方向。那阴冷感便会不安地蠕动,
避开阳光最盛的区域。当父亲下班回家,身上带着室外活动的热气和人潮气息时,
他也会尝试引导那股旺盛的“人气”波动。效果不如阳光直接,但也能让那东西感到不适,
监视的“注意力”会出现短暂的涣散。弥渡像个在雷区排雷的工兵,
一点一点地试探着这监视者的底线和弱点。他发现,这鬼影“念”的智力确实低下,
行动模式刻板。它主要的“任务”似乎是锁定弥渡这个特定目标,
其次是接收环境中关于“异常印记”的信息。
对于弥渡小心翼翼引导的、混杂在正常环境波动中的“阳气”干扰,它只会本能地规避,
似乎没有分析判断能力,也不会因此改变核心指令。这让弥渡稍稍松了口气。
发现让他不敢掉以轻心:这玩意儿似乎能从弥渡身上汲取极微量的某种气息来维持自身存在。
很微弱,像寄生虫,不致命,但让人极其膈应。这或许就是它能长时间滞留人间的原因之一。
必须加快消除背上印记的速度。印记越淡,他与地府的关联就越弱,
这个依靠印记追踪和从他身上“偷气”的鬼影“念”可能就越不稳定。
他更加努力地运行那聊胜于无的“内功”。进展依然缓慢,但他能感觉到,
随着自己身体一天天长大,先天之气也在缓慢增长,冲刷的效果似乎好了一点点。
就在他专注于“修炼”和“反监视”时,家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父亲看新闻时,
停留在社会新闻板块的时间变长了,眉头偶尔会皱起。母亲和外婆闲聊时,
也开始提到“听说隔壁楼王奶奶的孙子,胳膊上长了个奇怪的印子,像朵花,
洗不掉”之类的传闻。语气里带着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世界正在他们尚未完全意识到的情况下,悄然改变。一天夜里,弥渡在浅眠中忽然被惊醒。
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一种强烈得无法忽视的“注视感”。
不同于鬼影“念”那种阴冷的、黏腻的窥视,这次的感觉更加……空旷,遥远,
带着某种非人的、巨大的“存在”感,如同深夜仰望无星无月的苍穹,深知其浩瀚,
却只感到一片沉沉的、压下来的黑。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但弥渡知道不是错觉。
因为他“看”到,一直缩在门后阴影里的鬼影“念”,在那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像风中残烛,几乎要溃散,传递出的不再是懵懂的“咿呀”,
而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敬畏和……狂热?
的尖锐波动——……上位……感应……井……乱了……波动只持续了极短一瞬,
那巨大的“注视感”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鬼影“念”也如同耗尽了力气,
蜷缩成一团晦暗的影子,气息比平时微弱了数倍,连那点懵懂的意念都发不出来了,
陷入了一种近乎“休眠”的状态。弥渡躺在婴儿床里,后背渗出冰凉的汗,
心脏在薄薄的胸腔里狂跳。上位?井?乱了?能被这低等监控念称为“上位”的,
至少是判官级别,甚至更高!地府真的有高层注意到这边了?
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异常印记”事件,还是因为……自己这个跳井的“逃犯”?
“井乱了”……指的是六道轮回井?系统bug更严重了?未知的恐惧攫住了他。
之前他以为最大的麻烦是乔必禄的恶作剧和可能的低级追查。但现在看来,
他跳井引发的蝴蝶效应,或者地府本身的问题,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更深远。
那巨大的“注视”,哪怕只有一瞬,也让他感到了绝对的、层级上的碾压。
在那样的存在面前,他这点婴儿把戏和三百年前公务员的经验,简直可笑。他盯着天花板,
第一次对自己“伪装成长,徐徐图之”的计划产生了动摇。时间,可能并不站在他这边。
就在这沉重的思绪中,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背上的印记,在那巨大“注视”掠过的瞬间,
似乎也极其轻微地灼热了一下。不是阴冷,是灼热。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
短暂地“标记”或“扫描”过了。那种被高位存在瞬间“扫描”的灼热感,像一根烧红的针,
在背脊中央刺了一下,旋即消失。弥渡浑身僵直,连婴儿本能的抽噎都忘了。黑暗的房间里,
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还有角落里那团几乎要熄灭的、萎靡不振的鬼影“念”。
刚才那是什么?判官?阎君?还是……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井乱了”——这三个字带着不祥的预兆,在他意识里回荡。他强迫自己冷静,
将感知小心翼翼投向背后。那排“此魂欠班三百年”的阴刻印记,
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妙的变化。并非颜色或形状,而是某种“性质”。
原本纯粹的、属于乔必禄的阴损顽固化不开,此刻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古潭,
最深处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迥异的涟漪。更古老,更晦涩,
带着一点点……干燥的灼气,与地府常用的水、阴寒能量截然不同。
是因为刚才那“上位存在”的注视?还是因为……“井乱了”导致轮回通道的能量泄露,
沾染到了他这个刚好卡在bug里的倒霉蛋?没时间细想。角落里,
那鬼影“念”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萎靡后,似乎缓过一口气,又开始慢慢“充能”,
阴冷的气息一丝丝重新凝聚。它汲取的源头,似乎正是弥渡背上那印记中,
新泛起的、带着古老灼气的一丝异样能量。弥渡心头一紧。这玩意儿还能吸收变异能量恢复?
不能再让它这么监视下去了!他的目光尽管在黑暗中只是茫然睁着投向床头。
那里挂着外婆求来的桃木平安扣。普通的桃木,轻微的开光念力,
之前只是让鬼影感到不适、规避。现在呢?
如果它刚刚汲取了一丝带有“灼气”的异种能量……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闪过。
他需要这鬼影“念”动起来,离开这个家,至少暂时离开。去“报告”?去“搜寻同类”?
无论如何,让它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片刻,给他喘息和观察的机会。同时,
如果能引发点意外……比如,让这低智的监视器因为能量冲突出点故障?弥渡开始行动。
他不再刻意收敛自身那点可怜的先天阳气,反而尝试着,
将意识沉入背上那变得复杂的印记中,不是驱散,
而是极其笨拙地、尝试“拨动”那丝新出现的、带着古老灼气的异样能量。很难。
就像让一个刚学会抓握的婴儿去弹奏复杂的古琴。他累得满头大汗,魂识阵阵发虚。终于,
那丝能量极其微弱地“颤”了一下。几乎同时,
角落里的鬼影“念”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一振!它不再完全畏惧桃木扣的方向,
阴冷的气息裹挟着新吸收到的那一丝灼气,变得有些躁动不安。
听”到它混乱的意念波动:……能量……同类信号……方向……报告……优先……就是现在!
弥渡用尽力气,将自己的一缕微弱意念,混杂着婴儿对外界“声音”的好奇,
导向卧室窗户的方向——窗外是夜晚的小区,远处街道有车灯划过,更远处,
是城市模糊的灯火轮廓。他模拟出一种“被窗外光影吸引”的、无意识的婴儿注意力发散。
躁动的鬼影“念”似乎接收到了这种“环境信息”与“目标微动”的混合信号。
的逻辑判断能力在“优先报告可能同类能量信号”和“持续监控静止目标”之间摇摆了一瞬。
下一秒,它动了。像一道贴着地面的粘稠黑烟,它从门后的阴影滑出,避开桃木扣正面,
沿着墙根,迅疾无比地扑向窗户!直接顺着窗框的缝隙,倏地钻了出去,
融入外面更广阔的夜色里。走了?!弥渡屏住呼吸,仔细感知。
房间里那股如跗骨之蛆的阴冷监视感,确实消失了。至少暂时消失了。他不敢放松。
鬼影“念”只是离开,不是消散。它会回来,或者乔必禄会派出新的。但无论如何,
他赢得了一点宝贵的时间,和一个测试的结果:印记的能量变化,似乎能影响这监视器。
而且,这监视器对“同类能量信号”的优先级,可能高于对固定目标的持续监控。
他疲惫地瘫在婴儿床里,感觉自己快要虚脱。刚才那一番操作,
对他这个新生儿来说负担太重了。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鬼影“念”没有回来。
父母依旧忙碌而充满爱意地照顾他,外婆的桃木扣稳稳挂着。电视新闻里,
关于“特殊皮肤印记”的报道渐渐少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了下去。
但弥渡从父母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中,
捕捉到零碎的信息:“……听说不只我们市有……”、“网上好像有照片,
但很快就被删了……”、“专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世界表面的平静下,
暗流似乎更加湍急。弥渡抓紧时间,继续他的“内功”修炼。他发现,
自从那丝古老灼气出现后,他再尝试用先天阳气冲刷印记时,效率似乎……并没有提高,
但感觉不同了。原本是冰水磨石,现在像是温水里掺了极细的砂,摩擦感更明显,消耗更大,
但印记深处某些特别顽固的“节点”,似乎有松动的迹象。代价是他更容易饿,睡得更多。
母亲担忧地摸他的额头,对父亲说:“小渡是不是长得太快了?最近特别能吃能睡。
”父亲憨笑:“能吃能睡才长得好!随我!”弥渡默默承受着这成长的“副作用”。
他必须尽快。直觉告诉他,鬼影“念”的离开只是暂时的,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一天下午,
阳光晴好。母亲推着婴儿车,带他在小区花园里散步。很多带孩子的老人和宝妈聚在一起,
闲聊,交换育儿经。弥渡躺在车里,看似昏昏欲睡,实则耳朵竖得尖尖。“哎,你们听说没?
就前面那栋楼,老刘家那个刚满月的孙子,”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背上长了个东西,可邪乎了!”“什么东西?胎记?”有人问。“不是普通胎记!
”卷发大妈声音更低了,“听说……像个字!歪歪扭扭的,但就是个字!医院也查不出是啥,
说是什么‘皮肤文字状增生’,怪吓人的。老刘一家愁死了,孩子倒是不哭不闹,
就是……”像个字?弥渡的心猛地一跳。难道……“字?什么字啊?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好奇地问。“那我哪知道,人家捂得严实,不让看。
不过听说啊,”卷发大妈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不止他家!我闺女在社区工作,
偷偷跟我说,就咱们这片,已经有好几例了!都是小婴儿,身上莫名其妙出现印子,
有的像花纹,有的……就真的像看不懂的字!上面都下来人看了,让保密呢!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弥渡躺在婴儿车里,阳光晒在身上,却觉得有点冷。
果然……不是个例。而且,集中出现在婴儿身上?是和他一样,带着“异常”投胎的?
还是被轮回通道紊乱的能量波及的“次生影响”?母亲似乎有些不安,拍了拍婴儿车,
柔声说:“小渡不怕,我们小渡健健康康的。”她推着车,
打算离开这个谈论“怪事”的圈子。就在这时,
弥渡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阴冷气息,从小区绿化带的阴影边缘一闪而过。
它回来了?还是……另一个?气息很淡,很快消失,没有靠近他。但弥渡注意到,
刚才议论纷纷的那个卷发大妈,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
嘟囔了一句:“这太阳底下,怎么突然有点冷……”是她?
还是她怀里抱着的那个看起来一岁多的、正玩着玩具车的孩子?弥渡无法确定。但他知道,
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不只是鬼影“念”。母亲推着他往家走。路过小区布告栏时,
一张新贴的、纸张挺括的公告吸引了弥渡的余光。
标题是加粗的宋体:“关于开展婴幼儿健康普查及特殊免疫补种工作的通知”。
落款是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和某个他没听过的“特殊现象联合调研办公室”。
通知措辞官方、严谨,目的是“为进一步保障婴幼儿健康成长,排查潜在健康风险”,
要求辖区内特定时间段出生的婴儿家庭,
按预约时间带幼儿前往指定地点进行“全面健康检查”和“必要的免疫补种”。普查?
特殊免疫?弥渡看着母亲停下脚步,认真看了看那张通知,然后拿出手机,
对照着通知上的电话号码,似乎在查询预约方式。他的小手,在柔软的襁褓里,慢慢握紧了。
这绝不是普通的健康普查。他们要“查”的,恐怕就是那些“印记”。而他,
背上顶着那么醒目的“欠债声明”,无疑是头号目标。他得想办法,在“普查”到来之前,
彻底解决背上的问题。或者……做好被“查”出来的准备。阳光依然明媚,
花园里的孩子们笑声清脆。母亲推着车,步伐轻快,还在哼着歌。弥渡躺在车里,
看着蓝天白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这场始于“不想上班”的逃亡,
似乎正把他拖入一个比地府加班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中心。而他现在,连路都不会走。
唯一的希望,就是赶在检查之前,让背上的印记消失,或者至少变得无法辨认。
可按照目前的“冲刷”速度,根本来不及。通知上写的普查开始时间,就在一周后。
时间像握不住的沙,飞速流逝。家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父亲看新闻时更加沉默,
烟灰缸里的烟蒂多了起来。母亲和外婆的闲聊里,“印记”、“检查”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还夹杂着从别的宝妈那里听来的零碎消息:“……说是不让拍照,
进去单独房间检查……”、“好像还要抽血,不止一管……”、“检查完的孩子,
有的会哭闹好几天……”恐惧在邻里间无声蔓延,又被官方平静有力的通知压制成暗流。
弥渡越发拼命地“修炼”。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阳气冲刷,
开始尝试更冒险的方法——引导那丝印记深处的、带着古老灼气的异种能量。这很危险,
如同走钢丝。那股能量灼热而暴烈,与他婴儿躯体的柔嫩和自身稀薄的先天阳气格格不入。
稍有不慎,可能引火烧身。但他别无选择。尝试的结果是惨烈的。他发起了高烧,小脸通红,
呼吸急促,身体间歇性地抽搐。吓坏了的父母连夜把他送回医院。急诊室里,
医生检查了半天,除了高热和轻微脱水,找不到明确病因,只能归结为“婴幼儿急性发热,
可能病毒感染”。打针,输液,物理降温。弥渡在病痛的昏沉中,却感到背上那顽固的印记,
在药物和自身抵抗力的冲击下,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丝丝?那灼热的异种能量,
在高烧的“火上浇油”下,与他引导的阳气发生了剧烈的冲突,虽然让他痛苦不堪,
却也将印记最表层的、属于乔必禄的阴刻力量震得有些涣散。代价巨大,但有效。
他躺在病床上,蔫蔫的,像只脱了水的小猫。母亲的眼睛哭肿了,父亲胡子拉碴。
他们请了假,日夜守在床边。病痛延缓了去“普查”的时间,母亲以孩子生病需要恢复为由,
向社区申请了延期。但这只是缓兵之计。三天后,弥渡的高烧终于退去,人瘦了一圈,
眼神却似乎更清亮了些。只有他自己知道,背上的印记,边缘处有极细微的两笔,
颜色真的淡了那么一点点,阴冷感也减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更重要的是,
他对那丝灼热异种能量的“驯服”和“引导”,在经历了这次痛苦的冲突后,
似乎熟练了那么一丁点。出院回家,父母更加小心翼翼。
外婆不知从哪里又求来一串更老旧的、据说曾挂在某座古观殿前的桃木珠子,
非要挂在他床头,和之前的平安扣并排。这一次,弥渡没有抗拒。
因为就在出院回家的那个傍晚,他又感觉到了。不是鬼影“念”那种粘腻的窥视,
而是一种更飘忽、更分散的……“注视”。仿佛有许多双无形的、淡漠的眼睛,
从小区各个角落,从窗户外的暮色里,从路灯刚刚亮起的光晕边缘,漫不经心地扫过。
这些注视不像之前的“上位存在”那样带着碾压性的威压,而是冰冷的、不带感情的,
像是在清点物品,或者在搜寻着什么特定的信号。弥渡躺在重新熟悉的婴儿床里,汗毛倒竖。
来的不止一个。而且,它们似乎……在网格化搜寻?他立刻收敛全部气息,
连那丝灼热能量都死死压住,将自己伪装成一团纯粹的、虚弱的、生机黯淡的婴儿血肉。
那些飘忽的注视掠过这个窗口,
停留了一瞬——或许是因为他刚刚病愈的虚弱气息符合某种“排查”特征?——然后,
移开了,投向下一家。弥渡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地府的“排查”力度加大了。
它们不再仅仅依靠乔必禄那种带私怨的监控,而是开始了更系统、更广泛的搜寻。
是因为“井乱了”导致的泄漏扩大?还是因为人间官方也开始行动,引起了地府的警惕?
背上的印记,既是他的麻烦,此刻似乎也成了某种“屏蔽器”?
因为它带有乔必禄的私人法术特征和那丝变异的古老灼气,
反而可能干扰了这些更程序化的“泛式搜查”的判断?让他在那些冰冷的“视线”中,
显得不那么“标准异常”?这个发现让他既庆幸又绝望。
庆幸的是暂时可能躲过地毯式搜索;绝望的是,
这意味着地府对人间“异常”的监控已经升级,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几天后的深夜,
万籁俱寂。弥渡在浅眠中忽然惊醒。不是被注视感惊醒,
而是被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不是人类的婴儿啼哭。那声音更细,更飘,
带着无法形容的悲伤和迷茫,直接回响在意识层面,仿佛就在窗外,又仿佛在很远的地方。
与此同时,他背上那淡化了少许的印记,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不是之前引导时的灼热,
而是一种共鸣般的、脉动的温热。一股强烈的、莫名的“渴望”或者说“牵引感”,
从印记深处传来,指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弥渡猛地睁开眼。窗户外面,
隔壁那栋楼的某个低楼层窗户里,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哭声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是另一个……“同类”?一个同样带着地府“异常”,可能也被标记,
正在恐惧或痛苦中的婴儿?那脉动的温热点燃了他。不是同情心——地府公务员三百年,
那玩意儿早磨没了——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冲动:找到它。弄清楚。这可能是线索,
是突破口,甚至是……转机。他必须去看看。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看了看旁边的父母,睡得很沉。床头,桃木珠子和平安扣静静悬挂。他尝试动了动胳膊腿。
比生病前有力了一点,但离自主爬行还差得远。从这里到隔壁楼,对一个婴儿来说,
无异于天堑。除非……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母亲临睡前给他冲好、以备夜奶的奶瓶,还有一盒打开着的婴儿爽身粉。
一个粗糙得可笑的计划,在绝境中成形。他凝聚起恢复了一点的力气,
还有这些天被迫“熟练”起来的那一丝灼热能量,
将它们混合着强烈的“想要移动”、“想要出去”的意念,
小心翼翼地、不敢惊动任何潜在监视地,推向床头柜上的奶瓶。奶瓶纹丝不动。太重了。
他又将目标转向那盒爽身粉。更轻,纸盒。集中,再集中。意识像一根无形的、颤抖的细线,
缠绕上纸盒的边缘。动了!纸盒极其轻微地倾斜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
弥渡精神一振,再接再厉。终于,在耗尽力气之前,他将那盒爽身粉从柜子边缘推了下去。
“啪。”一声轻响,纸盒落在地板上,白色的粉末洒出一小片。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母亲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没有醒。父亲鼾声依旧。
弥渡等待了几秒,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嘹亮的、充满“委屈”和“惊吓”的哭声!
“哇啊——!!!”这一下,父母彻底惊醒了。“怎么了怎么了?”母亲慌忙开灯,
父亲也坐了起来。灯光亮起,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翻倒的爽身粉盒和洒出的粉末,
以及婴儿床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弥渡。“哎呀!怎么掉地上了?”母亲赶紧下床,过来抱他,
“是不是宝宝乱动碰掉了?吓到了是不是?不哭不哭……”父亲也过来查看,
嘟囔着:“这小子,劲儿还挺大?柜子这么高……”弥渡在母亲怀里,哭得更加“凄惨”,
小手指着窗户的方向,虽然他知道这个动作在大人看来毫无意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做梦吓着了?”母亲心疼地拍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知不觉靠近了窗户。
弥渡的哭声稍稍低了些,变成抽噎,但小脸依旧朝着窗外。就在母亲抱着他站在窗边,
轻拍他后背安抚时,弥渡趁机,将全部注意力投向隔壁楼那个隐约透出灯光的窗户。
哭声……似乎停了。但他背上的印记,那脉动的温热和牵引感,却骤然变得清晰而强烈!
仿佛一道无形的线,瞬间绷直,连接向那个方向。几乎在同一时刻,那扇窗户里的灯光,
突兀地熄灭了。紧接着,一股极其隐晦、但让弥渡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阴冷波动,
从那个方向一闪而逝。那不是鬼影“念”,也不是飘忽的网格化注视,
而是更加凝实、更加……具有“执行”意味的气息。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深夜的小区,
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弥渡的哭声,彻底止住了。他趴在母亲肩头,
望着那扇重归黑暗的窗户,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不是恐惧。
是某种接近真相的冰冷。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那个“同类”的印记……被“处理”掉了。被那股具有“执行”意味的阴冷波动,
干净利落地……抹去了。就像地府公务员,处理掉一份出错的、不再需要的文件。
母亲感受到他的颤抖,抱得更紧了些,柔声哄着:“好了好了,没事了,妈妈在呢。
我们小渡做噩梦了,不怕……”弥渡将脸埋在母亲温暖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黑暗浓重如墨。普查的日子,步步临近。而他刚刚“目睹”了一次无声的“清理”。
下一个,会轮到谁?窗外的黑暗吞噬了那抹微光,
也吞噬了那个刚刚还与他产生共鸣的“同类”印记。弥渡趴在母亲肩头,
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窜到天灵盖。那不是恐惧死亡——地府三百年,
死亡司空见惯——而是对那种程序化、高效到冷酷的“抹除”本身的寒意。
他背上那排字的温热共鸣与牵引感,在隔壁灯光熄灭的瞬间,像被利刃斩断,骤然消失。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残留着些许灼烫感的死寂。“……清理”完成了。下一个,会轮到他吗?
在那张官方普查名单上,他的“欠债声明”是不是格外醒目?刚才那些飘忽的网格化注视,
有没有记录下他印记的异常波动?母亲温软的掌心轻抚着他的后背,
正好覆盖在那排字的位置。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棉布传来,奇迹般地,
竟让他背上残留的灼烫感和惊悸感稍微平息了一丝。“好了好了,小渡不怕,
妈妈念首诗给你听,听着就睡着了。”母亲抱着他坐回床边,声音轻柔得像夜风,
开始低声哼唱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调异常古老的童谣。歌词含糊不清,音节拗口,
不似任何一种他记忆中的方言,反而带着某种奇特的、仿佛祷文般的韵律。
更让弥渡心惊的是,随着母亲的哼唱,他感觉到自己背上那顽固的印记,
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酥麻感。这是一种……被安抚?
被暂时“屏蔽”或“伪装”的感觉?
就好像那印记的“存在感”被一层温柔的薄纱轻轻覆盖住了。母亲……她怎么会?
弥渡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维持着婴儿抽噎后疲倦安睡的模样,呼吸渐渐平稳。
母亲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把他放回婴儿床,掖好被角,又坐在床边守了一会儿,
才悄然起身离开。房门被轻轻带上。黑暗中,弥渡睁开了眼。隔壁楼的“清理”现场,
母亲奇怪的童谣,背上印记的异常反应……碎片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轮廓。
母亲是普通人吗?那首童谣……难道祖上有什么特殊传承?
无意中流传下来的、带有安抚或屏蔽“阴性能量”作用的古老歌谣?不,不对。
刚才那瞬间的“屏蔽”感,过于精准,直接作用在印记的能量层面,
绝非偶然或仅凭古韵就能达到。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惊悚的猜测浮上心头:母亲,
或许知道些什么。甚至……她可能与他“异常”的降生有关?否则,
如何解释他带着完整记忆投胎,却能顺利降生在普通人家?地府轮回系统再乱,
一个“偷渡客”的出生也不可能毫无阻滞。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如果母亲不是全然无辜的普通人,那她是谁?目的何在?保护他?还是……另有所图?
他需要验证。接下来的几天,弥渡的“表演”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用心地观察母亲。
他注意到,母亲在独自照顾他时,
偶尔会对着他背上已经淡了一些、但字形依旧清晰的印记发呆,眼神复杂,
担忧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他看不懂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神情。
她再也没有哼唱过那晚的童谣,但有时会下意识地用手指,
以某种特定的顺序轻轻点按他后背的几个位置——并非按摩,
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性的……指法?父亲和外婆对此毫无察觉。
官方普查的预约日期一天天逼近。母亲已经接到了社区的确切电话通知,
时间是三天后的上午。父亲特意请了假。压力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弥渡知道,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做出选择:是赌母亲可能存在的“特殊”能帮他蒙混过关,
还是必须靠自己,在普查前让印记发生决定性的改变?他选择双管齐下。一方面,
他更加疯狂地“修炼”。有了上次高烧冲突的经验,
他引导那丝古老灼气与自身阳气融合、冲刷印记的手法,虽然依旧粗糙痛苦,
却稍稍有了点“章法”。他背上的字,以肉眼难以察觉,但他自己能清晰感知的速度,
继续淡化。尤其是笔画转折处那些阴刻最深、乔必禄怨念最重的地方,
开始出现细微的“崩解”迹象。代价是他再次变得嗜睡、饭量惊人,
并且偶尔会无意识地发出低低的、仿佛梦呓般的痛哼。母亲更加担忧,
带他又去了一次社区医院。医生还是查不出所以然,只说“孩子生长发育快,新陈代谢旺盛,
注意补充营养”。另一方面,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测试”母亲。比如,当母亲给他洗澡,
手指划过他背上的字时,他会故意让那印记微微发热,刻意激发的那丝古老灼气的余温。
母亲的动作总会几不可察地顿一下,然后加快冲洗速度,用更柔软的毛巾将他裹紧,
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低语:“我们小渡是个特别的孩子,不怕,没事的。”特别的?
哪个母亲会认为背上长着一排诡异文字的婴儿是“特别”而不是“可怕”?再比如,
当阳光最好的时候,母亲抱他在阳台晒太阳,
他会努力引导一丝微弱的、混合了自身阳气和那丝灼气的能量,试图“晒”向印记。这时,
母亲有时会微微侧身,调整抱着他的角度,让阳光更均匀地落在他整个后背,
而不是刻意避开印记处。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不经意地调整姿势,让宝宝更舒服。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弥渡几乎可以确定:母亲不仅能感知到他背上印记的能量异常,
甚至在用某种他不理解的方式,配合或者至少是默许他的“自我处理”!她到底是谁?!
普查前夜,弥渡在极度的疲惫和焦虑中沉沉睡去。连日来的“修炼”和精神紧张,
让他这具小身体透支严重。他又做梦了。不再是关于地府加班或跳井的片段。
这次的梦境光怪陆离,
、带着硫磺味的浑浊河水;巨大而残破的、刻满无法辨认符文的青铜轮盘在黑暗中缓缓转动,
发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无数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在河岸边挣扎、哀嚎,
声音却被那轮盘的摩擦声吞噬;一道穿着古旧暗红色袍服、背对他的纤细身影,
站在河边一处高地,手中似乎持着什么东西,对着轮盘的方向,轻轻挥动……然后,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直接响在梦境深处,苍老、疲惫,
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井枢偏移,
浊浪倒灌……来不及全数拘回了……各凭造化吧……‘种子’已散入轮回,能否生根,
看你们自己的运道……莫要回头……”声音逐渐远去,梦境崩塌。弥渡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井枢偏移?浊浪倒灌?种子?轮回?这梦……是那丝古老灼气中携带的残存信息?
还是……别的什么存在的“传讯”?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背。印记还在,
但感觉……似乎又有些不同了。除了乔必禄的阴损和那丝灼气,
仿佛又多了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如同“锚点”般的东西。正是这“锚点”,
让他刚才的梦境如此清晰。难道……自己不是简单的“偷渡客”或“bug产物”?
而是被某种存在,在“井乱了”的危机中,主动或被动“散入轮回”的所谓“种子”之一?
母亲……会和这个有关吗?没时间细想了。天已蒙蒙亮。母亲轻轻推门进来,
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眼底却有掩不住的紧张和一丝决然。
她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连体的小衣服,料子柔软亲肤。“小渡,起床啦,
今天爸爸妈妈带你去检查身体,我们要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她抱起他,
动作轻柔地给他换衣服。那套新衣服的背部,加厚了一层极其柔软透气的棉垫。“天有点凉,
背上加块垫子,保暖。”母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给他听。弥渡的心猛地一跳。
这垫子……是巧合,还是有意遮挡?父亲也进来了,表情严肃,
检查着出门要带的东西:户口本,出生证明,预约单,水壶,
尿不湿……一家人沉默地吃完早饭。气氛凝重得如同奔赴刑场。出门前,母亲最后抱了抱他,
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小额头,用只有他能听到的气声,
飞快地、含糊地念了几个极其古怪的音节。不是那晚的童谣,更短促,更晦涩。
随着这几个音节,弥渡感到背上的“锚点”微微发热,与那层加厚的棉垫之间,
似乎产生了某种极微弱的共鸣。棉垫仿佛不再是普通的棉布,
而是一层极淡的、温润的能量膜,贴合在他的印记上。母亲松开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转身抱起准备好的物品袋。父亲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家门。晨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弥渡被父亲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走向那辆旧轿车。他知道,踏出这道门,
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无法预知的“检查”。而他的母亲,
刚刚似乎……给他加上了一层最后的、薄如蝉翼的“伪装”。车子发动,驶向市疾控中心。
车窗外,城市的早晨忙碌而寻常。谁也不知道,这辆普通的家用轿车里,
载着一个背着地府“欠债”公告、身负诡异“种子”之谜、揣着三百年前公务员记忆,
正奔赴一场可能决定他“存在”与否的审判的婴儿。以及,一个似乎藏着惊天秘密的母亲。
车子在晨光中穿行,驶过熟悉的街道,景色却显得格外陌生。父亲开得很稳,
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母亲坐在后座,把弥渡紧紧抱在怀里,
加厚背垫的那面朝外。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比平时快一些,规律而有力,
像某种无声的鼓点。弥渡蜷缩在母亲怀里,将全部意识收敛,只留一丝最细微的感知,
如同蛰伏的幼兽。背上的“锚点”在母亲那几个古怪音节之后,
就一直维持着一种温热的、稳定的脉动,与那层加厚棉垫之间形成极其微弱的能量循环。
这循环像一层薄而韧的膜,覆盖在“此魂欠班三百年”的印记之上,
将乔必禄的阴损、古老灼气的躁动,连同那“种子”带来的奇异存在感,
都巧妙地包裹、模糊、折射,让它们从外部感知起来,
更像是一团……复杂的、但并不“异常”的能量淤积?
类似一个特别深的、形状稍微奇特点的胎记?这伪装能骗过现代仪器吗?
能骗过可能隐藏在普查背后的地府“执行者”吗?弥渡心里没底。车子驶入疾控中心大院。
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平日开放的几个入口今天都拉起了警戒线,有穿着制服的人员值守。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辆进来的车。弥渡被抱下车时,
感觉到至少有两道冰冷的、非人的“视线”从高处扫过——是隐藏的监控?还是别的什么?
父亲出示了预约单和证件,被引导向一栋独立的、外墙重新粉刷过的小楼。
楼前已经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都是抱着婴儿或牵着幼儿的家长。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婴儿特有的奶香气,以及一种压抑的、不安的沉默。
没有人高声交谈,连孩子的哭闹声都比平时更显突兀和短暂。母亲把弥渡抱得更紧了些,
微微侧身,似乎想用自己挡住那些无形的注视。父亲挺直了背,挡在她们母子身前。排队,
登记,核对信息。登记台后的工作人员穿着白大褂,但气质冷硬,
更像训练有素的文职人员而非医生。他们的问题细致到令人不适:出生时有无异常?
近期有无不明原因发热或行为异常?
家庭成员健康史……特别是关于“皮肤”或“神经系统”的家族病史。母亲回答得很平静,
语气温和却滴水不漏,将弥渡之前的高烧和嗜睡归咎于“生长过快”和“轻微感染”。
父亲在旁边点头附和,憨厚的脸上写满担忧,恰到好处。然后,他们被带入一个狭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只有编号,没有标牌。空气更冷了,
弥渡甚至能闻到一种极淡的、类似臭氧和旧金属混合的味道。
这里……有很强的能量屏蔽和干扰设施。是针对“异常”的?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年轻女性示意他们进入“7号检查室”。房间不大,
无窗,墙壁是吸音的浅灰色。正中是一张铺着一次性无纺布的检查床,
旁边摆放着一些看起来是常规的儿科检查器械,但角落里的两台仪器,
弥渡从未见过——一台像是加强版的多光谱皮肤扫描仪,另一台则更古怪,
像个微缩的、带有多条机械臂的环形舱,散发着低沉的嗡鸣。“请将宝宝放在检查床上,
解开衣物,背部朝上。”女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淡无波。
母亲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还是依言照做。她小心翼翼地将弥渡放下,
解开连体衣后背的按扣,露出那层加厚的棉垫,以及垫子下方隐约透出的、皮肤的颜色。
“这个垫子……”女医生看了一眼。“天凉,孩子背上怕着凉。”母亲快速解释,声音很稳,
“要取下来吗?”女医生没说话,上前一步,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轻轻揭开了那块棉垫。
弥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背上的“锚点”瞬间加快了脉动,与棉垫分离时,
那层薄薄的伪装能量膜似乎波动了一下。皮肤暴露在冰冷空气中。女医生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女医生俯下身,凑得很近,仔细查看。
护目镜后的眼神专注而……冰冷,像是在观察一个标本。“文字状色素沉着,”她终于开口,
语气依旧平淡,拿起一个放大镜似的仪器,对着印记扫描,“边界清晰,形态固定,
无明显凸起或凹陷。”她一边说,一边在手里的平板电脑上记录。“医生,这……严重吗?
是什么原因?”父亲忍不住问,声音发紧。“原因待查。目前看是良性皮肤表现,
不影响健康。”女医生公式化地回答,目光转向角落那台多光谱扫描仪,
“需要进一步做光谱分析和能量场基线检测。”能量场基线检测!弥渡心头一凛。
母亲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女医生示意母亲抱起弥渡,走到那台环形舱仪器旁。
仪器内部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请将宝宝放入检测舱,保持安静即可,
大约需要三分钟。”那舱口不大,刚好容纳一个婴儿。光芒看似柔和,
却给弥渡一种极强的束缚和“透视”感。这东西,绝对能扫描到能量层面!进去,
伪装可能被识破。不进去,立刻就会引起怀疑。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母亲深吸一口气,
轻轻将弥渡放入那个发光的环形舱。舱内的衬垫冰凉。在弥渡完全进入的刹那,
母亲的手指似乎极快地从他后背拂过,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类似按压“锚点”的动作。
舱门无声合拢。乳白色的光芒笼罩全身。一瞬间,弥渡感到背上的“锚点”剧烈震动起来!
并非伪装被撕破的惊慌,而是一种主动的、强烈的“共振”!它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
在“锚点”处激发出层层叠叠极其复杂、极其细微的能量波纹,
这些波纹与舱内扫描的能量波巧妙叠加、干涉,形成一片混沌的、难以解析的“背景噪音”。
而他那排文字印记,在这片“噪音”的掩护下,其本身的阴损、灼气、种子特性,
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试图看清一艘小船上的编号。
扫描光束从头到脚缓缓移动。弥渡屏住呼吸,将全部意识沉入“锚点”,配合着它的共振。
他能感觉到那扫描能量试图穿透、解析,却在“锚点”制造的混沌波纹前屡屡受挫,
只能勾勒出一个大概的、充满“干扰”的能量轮廓。时间从未如此漫长。终于,光束停止。
舱门打开。女医生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眉头微蹙。屏幕上显示的能量图谱杂乱无章,
峰值和谷值跳跃剧烈,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异常”或“正常”模板。文字印记所在区域,
只有一个模糊的、中等强度的能量淤积信号,被大量的“噪声”包围。
“能量场读数……不稳定,干扰严重。”女医生记录道,
“可能与婴幼儿本身生物场不稳定有关。印记区域有非特异性能量淤积,
暂未检测到活跃或侵蚀性异常能量。”她抬起头,
看向紧张的父母:“初步检测未发现明确恶性指征。但鉴于印记形态特殊,
需要留取生物样本,进行更深层的细胞及遗传学分析。
”她指了指旁边托盘里的一次性采血针和几个小试管。还要抽血?细胞和遗传学分析?
那会不会暴露“种子”或他灵魂层面的异常?母亲脸色微微发白。父亲上前一步:“医生,
孩子还小,上次发烧刚好,能不能……”“这是规定流程。”女医生语气不容置疑,
“为了排除潜在风险,必须进行。请配合。”就在女医生拿起采血针,准备上前时,
检查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个穿着灰色制服、气质更加冷峻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没看弥渡的父母,径直走到女医生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将文件夹递给她。女医生迅速翻阅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弥渡背上的印记,
对比着文件夹里的什么东西,眼神几度变幻。弥渡的心沉了下去。文件夹里是什么?
其他“异常印记”的资料?他的“欠债声明”被匹配上了?中年男人也瞥了弥渡一眼。
那眼神,让弥渡想起了地府里某些负责“特殊处置”的阴吏,淡漠,高效,
不带任何多余情感。女医生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对父母说:“生物样本采集……暂时取消。根据上级指示,
此案例转入‘长期观察备案’。你们可以带孩子回去了。”父母愣住了,
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长期观察?备案?”父亲问,“那……以后还要来检查吗?
这印记到底……”“后续会有社区工作人员与你们联系,告知注意事项和复查时间。
”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现在,请带你们的孩子离开。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
不要对外提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压力。母亲立刻抱起弥渡,
迅速给他穿好衣服,用着发颤的声音连声道谢。父亲也反应过来,拉着母亲,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检查室。走出那栋小楼,重新站在阳光下,
父母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父亲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母亲紧紧抱着弥渡,
嘴唇紧抿,眼神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弥渡伏在母亲肩头,
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小楼在视野中后退。取消采样,
入“长期观察备案”……是因为他背上的印记在能量扫描下呈现的模糊状态让他们无法归类?
还是因为母亲之前那个隐蔽的按压动作,或者那中年男人带来的“上级指示”?
他背上的“锚点”,在离开扫描范围后,渐渐恢复了平稳的脉动。
那层伪装能量膜似乎消耗很大,变得极其稀薄,几乎感觉不到了。但印记本身,
似乎也因刚才在扫描舱内的“共振”与“对抗”,又淡化了一丝,
乔必禄的阴刻痕迹边缘出现了更多细微的、仿佛风化的裂痕。危机暂时解除。
但“长期观察备案”就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剑。更重要的是,母亲……她刚才那个动作,
绝对不是无意之举。回家的车上,父母依旧沉默。父亲专心开车,母亲则一直看着窗外,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拍着弥渡的后背,位置正好是“锚点”所在。弥渡闭上眼睛。地府的债,
人间的普查,神秘的“种子”,还有身边可能藏着秘密的母亲……这人间,
果然比加班复杂太多了。车子驶离疾控中心,汇入车流。阳光透过车窗,晃得人有些恍惚。
父亲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一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母亲依旧抱着弥渡,
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后背,位置分毫不差,正好是那“锚点”的核心。
那节奏……弥渡悚然察觉,
竟隐隐与他梦境中听到的、那苍老声音念诵某种晦涩咒言的韵律有几分相似!
她到底知道多少?回到家,气氛并未真正放松。父亲胡乱扒拉了几口饭,就借口单位有事,
躲进了书房。母亲将弥渡哄睡后,也坐在客厅沙发上,长久地发呆,眼神没有焦点。
外婆似乎察觉到什么,但没多问,只是默默地把桃木珠子和平安扣重新整理了一下,
又去厨房熬了一锅安神汤。夜晚如期而至。弥渡躺在婴儿床里,却毫无睡意。
白天在扫描舱内的经历,消耗巨大。背上的印记又淡了些,
但“锚点”的脉动也显得有些疲惫,那层伪装能量膜几乎感觉不到了。更重要的是,
母亲那个隐蔽的动作和拍背的节奏,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必须搞清楚。夜深人静,
父母房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弥渡凝聚起恢复不多的心神,不再尝试冲刷印记,
而是将全部感知,小心翼翼地沉入那个“锚点”。这一次,他不再抗拒或引导,
而是试图去“倾听”,去“解读”。锚点深处,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沉淀着极其稀薄、却异常古老的意念碎片,比那丝灼气更加久远,更加……中性。
没有乔必禄的怨毒,没有灼气的暴烈,也没有“种子”带来的沉重感。
它更像是一段被加密的、等待唤醒的“记录”,或者一个……坐标?随着他的意识触碰,
一些更加破碎、更加凌乱的画面闪现:不是梦境里的硫磺河与青铜轮盘,
俯瞰的视角——错落的、带着不同时代特征的屋檐街巷;汹涌的、颜色浑浊的人间气运之河,
这河与地府死气沉沉的忘川截然不同;以及,几处微微闪光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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