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献祭作画，把自己画没了

1 白骨观成鬼夜醒深冬的夜，湿冷像浸透了油的布，一层层往骨头缝里贴。

城南旧巷最深处，连野狗都不愿多吠一声的地方，唯一一点昏黄的光，

从一扇糊着厚棉纸的窗格里渗出。光也疲乏，

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挤得只剩窗下可怜的一小圈。江寻的画室就在这里。外面看，

不过是两间低矮旧屋，墙皮斑驳，与周遭破落院墙无异。推门进去，

却别有洞天——青砖铺地，四壁雪白，空荡得近乎刻板，唯有墙上悬挂的一幅幅画作，

妖异、浓烈，在跃动的烛光里无声咆哮。那光映在画上，

颜色便活了似的流动起来：枯藤缠绕的尸骸仿佛在缓缓收紧，披发艳鬼的眼波欲滴未滴，

夜叉啃噬的心脏似乎还在微弱搏动。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气味——上等松烟墨的清香，

名贵矿彩的微腥，熟宣纸的植物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被竭力掩盖却总也散不尽的甜腻铁锈味，以及更底下、更隐约的，

类似陈年地窖的阴湿腐朽气。画室中央，江寻一身半旧青衫，洗得发白，

袖口有几点洗不掉的暗红，像凝固的胭脂。他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尺，

站在这妖氛弥漫的屋子里，像一株生在乱坟岗里的病竹，脆弱，又透着股不合时宜的执拗。

他正对着一面空墙，墙上已绷好一幅与人等高的素白熟宣。画纸莹润，隐现细密罗纹，

是顶尖的“澄心堂”旧纸，价比黄金。纸上，墨线已勾勒完成。那是一片白骨之海。

数以百计、千计的骷髅，大小各异，姿态扭曲，

以一种近乎曼陀罗花纹的严谨与邪性层层盘绕、堆叠而上。最底层的骸骨粗大狰狞，

似是巨兽遗骸，向上渐次缩小、精致，直至顶端那具近乎完美的成年男子骷髅，

它低垂着头颅，空荡荡的眼眶俯视下方，构成一种奇异而悲悯或者说，

伪装成悲悯的冷酷的秩序。这便是他呕心沥血月余，即将完成的《白骨观》。

只差最后一步——为这白骨曼陀罗最顶端的“主尊”，点上那空洞眼眶中的“神光”。

长案紧挨墙边，老旧榆木，纹理粗粝，被岁月和无数次擦拭磨出了温润的包浆。

案上别无杂物，一尘不染。只有三样东西：一盏高脚锡灯，灯盏里盛着清亮的桐油，

棉芯安静燃烧，焰心青白，外焰金黄。一只颜色暗沉、粗陶质地的钵盂，钵身毫无装饰，

甚至有些歪斜，像是随手从哪个土窑里捡来的次品。里面盛着大半钵粘稠的“颜料”，

深褐近黑，却在烛火下泛出某种奇异油腻的光泽，

表面微微冒着几乎看不见的、带着余温的白气。一根紫狼毫笔，笔杆乌紫油亮，

是上了年头的老竹，笔尖尖细如锥，毫毛根根挺立，尖端却隐隐浸润着一抹洗不净的暗红，

像干涸许久的血痂。江寻伸出手。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天生就该握笔的手。

只是指甲修剪得过于整齐，甲缝里毫无污垢，却透着一种不自然的苍白。指尖悬在陶钵上方，

顿了顿，然后缓缓探入那粘稠的“颜料”中。温热的触感立刻包裹了指尖。

那不是寻常颜料该有的温度。这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活性，

仿佛有无数细不可察的脉搏在其中同时跳动，又迅速平息。温热顺着指尖皮肤，

沿着手臂的纹理向上蔓延，像一条冰冷的蛇忽然有了体温，缠绕攀爬，

带来一阵战栗般的酥麻，直抵心窍。江寻闭了闭眼。眼底瞬息万变的画面：三年前，

同样是寒冬，他蜷缩在城隍庙破败的偏殿里，面前摆着无人问津的拙劣山水，饥肠辘辘，

手脚冻疮溃烂。那个雨夜，污水横流的后巷，他为了半块馊了的饼子，

被酒馆伙计像狗一样踹倒在泥泞里。还有更早以前，画院里同窗轻蔑的眼神，

恩师摇头的叹息，未婚妻家退回聘礼时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寒冷、屈辱、绝望，

像这冬夜一样漫无边际。然后，是那个改变一切的黄昏。他在废纸堆里翻找可用的草稿纸时，

指尖触到了一本裹在油布里的、没有名字的残破画谱。纸色焦黄，边角蜷曲，

里面的图示和文字歪歪扭扭，不像人手所书。起初他以为是哪个疯子的涂鸦，

直到他看到其中一页，画着一幅未完成的《饿鬼争食图》，旁边蝇头小楷写着：“欲得神韵，

需以‘活祭’之精魄为引。仇雠之血调朱，负心之骨研黛，怨憎之魂入墨，则画成而灵显，

观者魄动，莫敢直视。”鬼使神差，他试了。第一个“祭品”，

是那个当众羞辱他、将他最后几幅画踩在脚下碾烂的画院管事。他用攒了许久的钱，

买来最劣的烧刀子，掺了蒙汗药。过程比他想象的容易，也困难。容易的是下手，

困难的是事后——他吐得昏天暗地，梦里都是那双凸出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但当他用那暗红的、微微凝固的“朱砂”，

点染在《饿鬼图》中饿鬼抢夺的食物一颗模糊的心脏形状上时，画境陡然一变！

饿鬼的贪婪、疯狂、永无餍足，几乎要破纸而出！

他从未画出过如此“真实”、如此“有力”的东西。

画很快“偶然”被一位喜好猎奇的富商见到，重金购去。消息传开，江寻之名，

伴随着这幅邪异得令人脊背发凉的画作，不胫而走。从此，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越陷越深。

转投官宦之子怀抱的未婚妻；《夜叉啖心》则祭上了昔日恩师——那位在他最困顿时收留他，

却又因嫉妒他骤然获得的“天赋”而屡加贬损、试图将他心血占为己有的老画师……一幅画，

一条命，或数条。他的画越来越“好”，名气越来越大，求画者踏破门槛，

金银珠宝堆满暗室。可这画室里，除了画，依旧空空如也。他不敢享用那些财富，

仿佛一沾染，就会玷污了某种病态的“纯净”。他只是在画，不停地画，

用别人的恐惧、痛苦、不甘、怨毒，来填补自己内心越来越大的空洞，

来镇压午夜梦回时那些扭曲的面孔和凄厉的嚎哭。他知道自己在泥淖里，可他停不下了。

每一次提笔，那种掌控生死、创造“真实”的颤栗，

那种被世人追捧哪怕是恐惧的追捧的晕眩，都像最烈的毒药，让他欲罢不能。更何况，

《白骨观》将是他迄今为止最高杰作，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此画若成，

或许……或许能触及那本无名画谱最终页那片被污血覆盖的、无法辨识的领域。他睁开眼，

眼底深潭般的寂静下，是近乎狂热的偏执。指尖从陶钵中提起，一缕粘稠的暗色拉丝，断裂，

滴回钵中，发出轻微“嗒”的一声。那“颜料”在他指尖微微发光，温热尚未散尽。提笔，

蘸色。紫狼毫的笔尖浸入粘稠，饱吮汁液，尖端那抹暗红仿佛活了过来，

与钵中之物融为一体。笔杆在手，沉重如铁。凝神，静气。画室里的空气似乎也凝固了。

烛火不再跳跃，笔直地向上燃烧，发出极轻微的“荜拨”声。墙上所有妖鬼画作里的眼睛，

无论原本看向何处，此刻仿佛都“聚焦”在这幅未完成的《白骨观》上，

聚焦在那即将落笔的空洞眼眶。江寻的手臂稳如磐石，手腕悬空，

笔尖对准画纸上那具顶骨骷髅的左眼眶中心。屏息。落——呼！毫无征兆。不是一阵风，

而是所有光源，在同一毫秒，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掐灭。画案上的锡灯，四壁烛台上的蜡烛，

甚至墙角备用的一盏小油灯——所有火焰，齐齐消失。不是摇曳后熄灭，是戛然而止。

如同烧红的铁针插入冰水，连一丝青烟、一丝余烬的红光都未留下。

绝对的、厚重的、带有实质般重量的黑暗，轰然压下。视觉被瞬间剥夺，

其他感官却骤然锐利得可怕。江寻的笔尖凝固在离纸面不到半寸的空中。一股寒意，

并非来自外界低温，而是从骨髓深处迸发，瞬间沿着脊椎炸开，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

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血液急速冲上头颅的声音，除此之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汗毛竖起的细微摩擦声，能听见太阳穴血管“突突”的搏动，

能听见肺部空气交换时那过于清晰的嘶嘶声。这寂静像一个不断膨胀的实体，

挤压着他的胸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突然被石化的雕塑。时间感消失了，也许只过了一息，也许已过去一个时辰。然后，

声音来了。起初是极轻微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密集而琐碎。

声音的来源很明确——墙壁，那些悬挂画作的墙壁。江寻的头皮一阵发麻。

“沙沙”声很快变得清晰，夹杂进别的响动：低沉的、仿佛从水底淤泥里冒出的呜咽，

时断时续；女子极轻的、带着回音的冷笑；骨头与骨头之间干涩的摩擦，

喀啦、喀啦；还有丝帛拖过地面的窸窣，湿漉漉的，

仿佛浸透了某种粘液……这些声音起初是平面的，混杂的，来自各个方向。但很快，

它们开始移动、汇聚、分层，变得立体，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存在，

正在这漆黑的画室里舒展肢体，转动头颅，然后——齐刷刷地，

将所有“注意”投向了同一个焦点。江寻感到皮肤刺痛。不是寒冷，

而是被无数道冰冷、粘腻、充满难以言喻的贪婪与恶意的视线“舔舐”的感觉。

那些视线如有实质，钉在他的脸上、身上，重点逡巡着他的脖颈、手腕、胸口，

仿佛在评估从哪里下口最为美味。

他甚至能“感觉”到视线里蕴含的情绪：饥渴、怨恨、嘲弄，

以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趣味。喉咙干得冒火，他试图吞咽，

却只发出轻微的“咕”声。舌尖尝到了真实的铁锈味，不知是来自空气，

还是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不能动。不能发出声音。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

仿佛只要不动，不引起更多“注意”，这恐怖的僵局就能维持下去。但他握着笔的手指，

因为过度用力而开始痉挛。手臂悬空的姿势，也迅速变得难以支撑。他必须动，

必须恢复光明！几乎是凭借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对黑暗和未知的原始恐惧，

他猛地将笔按在画案上笔杆与木案碰撞，发出“咔”一声轻响，在死寂中如同惊雷，

另一只手凭着记忆，疯狂地摸向放火石火绒的位置。指尖划过光滑冰凉的案面，

触感陌生得可怕。平时闭着眼都能找到的东西，此刻却像消失在另一个维度。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理智的堤坝。他摸索的动作变得慌乱，指尖颤抖。

碰到了！一个粗糙的、坚硬的边缘。火石！他一把抓起，冰冷的石块硌着掌心，

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另一只手摸索着火绒——通常就在火石旁边。没有。再摸，

范围扩大。还是没有！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难道刚才熄灭时，

有什么东西……把它挪走了？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刹那——“嗬……”一声清晰的、拖长的呼气声，几乎贴着他的后颈响起。

冰冷的气流拂过他裸露的皮肤，激起一片寒栗。江寻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猛地僵直，

连呼吸都停滞。那气息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的甜香，

正是他调制的某些特殊“颜料”的味道。不是错觉。有东西，就在他身后，极近的距离。

他不敢回头。冷汗顺着额角、鬓角滑落，滴入眼中，刺痛，视野更加模糊。

他死死瞪大着眼睛，尽管眼前只有浓墨般的黑暗。握着火石的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不能坐以待毙！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不再寻找火绒，直接将火石对准画案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擦下！嗤啦——！

一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的火星迸溅出来，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出短暂而刺目的亮痕。

火星照亮了他惨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照亮了他因恐惧而扭曲的五官，

也照亮了面前一小片区域——画案，陶钵，还有……画纸上，那具顶骨骷髅。

在火星明灭的瞬间，江寻的眼角余光清晰无比地捕捉到：那骷髅低垂的头颅，

似乎……抬起了极其微小的一角度。原本空无一物的左眼眶深处，在那火星映照下，

仿佛有一点极其幽暗、极其冰冷的微光，一闪而逝。像是……瞳孔的雏形。又或者，

是早已在那里等待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凝视。火星熄灭。黑暗重新合拢，比之前更加厚重，

更加充满压迫感。江寻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炸开。刚才那一瞥，

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不是错觉！画……真的在变！他不再犹豫，也不再讲究方法，

双手握住火石，用粗糙的边缘对准画案木纹最粗砺的地方，发疯般地来回摩擦！嗤啦！嗤啦！

嗤啦！火星接连迸溅，明灭不定，将他的身影和周围一小片空间映照得鬼魅般闪烁。

每一次火星亮起，他都死死盯向《白骨观》。他看到，那骷髅头颅抬起的角度，

似乎更明显了。右眼眶，也仿佛有了微不可察的“聚焦”感。他看到，

骷髅下方层层堆叠的白骨中，有几根肋骨的指向，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偏转。他还看到，

画纸本身，在那骷髅周围，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只有特定角度光线才能捕捉到的皱褶，

像是被无形的呼吸轻轻吹拂。而在某一次火星亮起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

侧面墙壁上，《枯藤缠尸》图中，一根墨色藤蔓的末梢，好像……探出了画纸的边缘？

只是一道极淡的、几乎透明的虚影，但轮廓分明。黑暗重新降临，那虚影也消失了。

但恐惧已经生根发芽，长成参天毒藤，紧紧缠绕住他的灵魂。火石摩擦得更急，更用力。

粗糙的边缘将他拇指虎口磨破，温热的血流出来，沾染了火石，带来滑腻的触感。

他浑然不觉。终于！一簇较大的火星，

幸运地溅落在画案上一小片先前无意滴落的、已经干涸的“颜料”残渍上。那残渍不知为何，

竟微微冒起一点青烟，旋即，“噗”一声，燃起一点比黄豆还小的、暗红色的火苗！

火苗微弱，摇曳欲灭，却真实地带来了光！江寻几乎要哭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捏起那一点可怜的火源，颤抖着凑向锡灯的灯芯。一次，没中。两次，偏了。

火苗在他指尖灼烧，疼痛尖锐。第三次，他终于将火苗触到了浸油的灯芯。橘黄色的光晕，

颤颤巍巍，挣扎着，终于稳定下来，漾开一小团温暖看似的光明。江寻猛地抬起头，

急促喘息着，看向面前的《白骨观》。画还是那幅画，白骨森然，墨线冰冷，

静静地挂在墙上。好像……没什么变化？他紧绷的神经刚要松弛一丝，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

死死钉在那具顶骨骷髅上。头颅的朝向……他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回忆提笔前、灯火熄灭前最后一瞥看到的画面。那时，骷髅应该是微微低垂，

带着一种俯视苍生或者说，俯视下方骸骨的漠然。现在……它确实抬起了头。幅度不大，

但确凿无疑。那空无一物的两个黑洞，如今“平视”着前方——平视着画外的江寻。

不仅如此，骷髅那没有皮肉的颌骨，似乎也拉开了一个极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弧度。

像是在笑。冰冷、无声、充满嘲讽的笑。江寻的呼吸骤然停止。就在这时——一阵风，

毫无征兆地穿堂而过。门窗紧闭，棉帘低垂，缝隙都被他亲手用纸条糊得严严实实。

但这风真实不虚，带着地底深处般的阴寒，倏然卷过画室！锡灯的火苗被吹得猛烈摇曳，

左右狂摆，橘黄的光影随之在四壁疯狂跳跃、扭曲、变形。墙上所有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