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层镜子

银河大厦的大厅冷得像停尸房。苏雨拖着行李箱走进来时，

第一眼就撞上了那面镜子——整整一面墙那么大，

维多利亚风格的青铜雕花框子爬满了繁复的玫瑰与藤蔓，和写字楼冰冷的现代感格格不入。

镜面太过清晰，清晰到她能看见自己眼角那颗淡褐色小痣在轻轻颤抖。她从小就讨厌照镜子。

“新来的？”前台的女人抬起眼皮，口红涂得一丝不苟，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23层，星辉传媒。”女人的目光在苏雨脸上停留了三秒，又滑向她身后的行李箱，

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在检查一件即将入库的货物。“电梯在右边。

”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撞来撞去，莫名让人心慌。

周一早上七点半，按理说早该有人进出了，可整个大厅除了那个前台，竟再没第二个活人。

苏雨按下电梯按钮时，鬼使神差地回了头。镜子里的她也正回头。

但动作慢了那么一点——她的头已经转过去了，镜子里的那个头才刚开始转。心脏猛地一缩。

幻觉。一定是昨晚在火车上没睡好，硬座上颠簸了十二个小时，凌晨到站，

租的房子还没收拾就赶来了。苏雨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电梯门已经滑开。

暗金色的门板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像个褪色的鬼魂。她走进去，按下23。电梯缓缓上升，

机械运转的声音平稳得催人入睡。苏雨靠在厢壁上，眼皮越来越沉……再睁开时，

显示屏上的数字让她瞬间清醒了。13。电梯停了。

可按钮面板上根本没有13——从12直接跳到14，这是大多数写字楼避讳的惯例。

门正在缓缓打开，慢得折磨人，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门外是条走廊。

深红色的地毯厚得能吞没脚步声，两侧墙壁贴着暗纹壁纸，每隔五步一盏壁灯，

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晕开。这根本不是写字楼该有的样子，倒像哪家老酒店的走廊，

还是上个世纪的那种。苏雨的手指砸在关门键上。没反应。她又按，疯狂地按，

指甲刮在塑料面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门依然敞着，不动如山，像一张咧开的嘴，

等着她自己走进去。“有人吗？”声音在走廊里传出去，没有回音，直接被地毯吸走了。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走廊深处传来“咔哒”一声。很轻，

像是门被轻轻带上。苏雨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不能困在这里，得找楼梯，找另一部电梯，

什么都行。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轮子陷进厚地毯里，突然就哑了。一条走廊，

两侧都是门。深色的木门，黄铜把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脸。门上没有号码牌，什么都没有，

一模一样的门一扇接一扇，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她试着拧了拧最近的一扇。锁着的。

又试了几扇，全都打不开。这些门严丝合缝，连条缝隙都没有，像墙上画的装饰。

走到走廊中段时，她听见了声音。咕噜咕噜。轮子滚动的声音。

苏雨猛地僵住——她的行李箱明明留在电梯口了。声音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不急不缓，

像是有人正拖着箱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她不敢回头，开始小跑。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她像在梦里奔跑，用力却前进缓慢。壁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动，两侧的门重复出现，一扇，

又一扇，永无止境。她是不是在绕圈？还是这条走廊根本没有尽头？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

苏雨冲过去，刹住了脚。镜子。满屋子的镜子。八角形的房间，八面墙全是镜子，

从地板到天花板，完整无缝。镜子互相映照，

成千上万个苏雨在其中惊慌转身、瞪大眼睛、张开嘴喘息。行李箱的滚动声在镜室里回荡，

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谁在那儿？”她的声音也被复制了，

成千上万声询问在镜面之间弹跳。一个影子在镜中一闪而过。苏雨转身，只看见自己的镜像。

但不对——左侧镜子里的她，右手握着手机；右侧镜子里的她，左手握着手机。

可她明明两手空空。她后退一步，背贴上镜子。冰凉，刺骨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

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数到二时，她睁开了眼。镜中的她也睁开了眼。

但镜中的那个她，嘴角正慢慢向上弯起。苏雨尖叫出声，转身就跑。镜子迷宫里分不清方向，

她撞在一面镜子上，额头生疼，再撞，再跑。终于看见了那条红地毯——来时的路。

电梯还停在那里，门开着，里面的光白得惨淡。她冲进去，手指颤抖着砸向关门键。

门开始合拢，慢得让人发疯。就在最后一刻，她看见镜室里走出一个人影。拖着她的行李箱。

朝电梯走来。人影抬起头。是她的脸。一模一样，连眼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不差毫厘。

门“咔”地关紧了。电梯开始上升，平稳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噩梦。苏雨瘫坐在角落，

浑身发抖，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14、15、16……23层到了。

门打开，日光灯白得晃眼，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咖啡机的嗡嗡声，电话铃声，

敲键盘的声音——一切正常得让人想哭。“苏雨？”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电梯外，

手里端着马克杯，“你怎么了？”咖啡的香气飘过来，真实的、人间烟火的味道。

“我……”苏雨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在13层迷路了。”男人的眉头皱起来：“13层？

银河大厦没有13层啊。”“可是电梯停了，门开了，有条红地毯的走廊，

还有……”“电梯故障了吧。”男人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这破电梯老这样。

我是陈默，HR昨天跟你联系过的。来吧，带你去工位。”苏雨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脑子乱成一团糨糊。真的是故障吗？那些镜子，那个影子，那个笑……经过落地窗时，

她下意识朝外看了一眼。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银河大厦完整的外立面。

在第13层的位置，清清楚楚地，有一排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站着一个人影。

那些人影，都在看着她。她是新闻系大三学生，这份实习是她挤破了头才抢到的机会。

带她的老师扔过来三份采访录音，每份都有两小时：“今天下班前整理出文字稿，标注重点。

”苏雨戴上耳机，强迫自己专注在嘈杂的采访背景音里。

但眼睛总是不听话地瞟向别处——洗手间镜面边缘的水渍，电梯不锈钢门上扭曲的倒影，

同事电脑黑屏时映出的模糊人脸。每一次，她的心脏都会漏跳一拍。午休时，

她端着饭盒躲进消防通道。这里没有镜子，只有灰色的水泥墙和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

刚坐下，消防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岁上下，西装裙熨得笔挺，

手里也拎着便当盒。“躲这儿吃饭？”女人在她旁边坐下，打开饭盒，是精致的日式便当，

“我叫林薇，市场部的。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吧？早上吓得不轻的样子。”苏雨犹豫了一下。

陌生人，同事，该说吗？但那些画面憋在心里太难受了。她简单说了早上的经历，

省略了最后镜中人的脸——那太疯了，她自己都不信。林薇听着，筷子停在半空。

“你确定是13层？”“电梯显示13，但按钮上没有。走廊铺着红地毯，

还有个全是镜子的房间。”林薇的脸色变了。她放下筷子，饭也不吃了，

压低声音：“你听说过银河大厦的传说吗？”“什么传说？”“这楼1998年建的，

但13层从来没开放过。”林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不是因为迷信——设计图上本来有13层，施工时死了个工人。

之后开发商就跳过了13层，从12直接到14。但老员工都说，13层还在，

只是……藏起来了。”苏雨的背脊爬上一股凉气：“藏起来？”“偶尔电梯故障，

会停在那里。”林薇顿了顿，“进去过的人，都出了点问题。”“什么问题？

”“有的老说在镜子里看见东西，有的莫名其妙辞职离开，还有一个……”林薇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从楼顶跳下去了。”苏雨的筷子掉在了地上。“警方调查了，说是抑郁症。

”林薇捡起筷子，用纸巾擦了擦递给她，“但公司老人私下说，那人出事前一周，

一直念叨一句话。”“什么话？”“‘它们在镜子里活了’。”苏雨的手开始发抖。

林薇握住她的手，发现那手冰凉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可能都是瞎传。

”林薇挤出一个笑，“不过……如果真又遇到怪事，记着两条规则。老员工传下来的。

”“规则？”“第一，不要回答镜子里的问题。”林薇盯着她的眼睛，“第二，午夜之后，

不要照镜子。”消防通道的绿灯牌映在林薇瞳孔里，幽幽的，像鬼火。

下午的工作苏雨完全不在状态，打错字，漏掉重点，被老师说了两次。四点钟，

主编让她送份文件到15层的律师事务所。苏雨站在电梯前，手心全是汗。这次很顺利，

电梯稳稳停在15层。送完文件等电梯时，她注意到按钮旁贴着一张泛黄的小告示，

纸张边缘卷曲，

行指南如遇故障停靠未标楼层：1.勿出电梯2.勿与镜像对视超过三秒3.如门无法关闭，

按下所有楼层按钮下面盖着物业的章，日期是2003年8月。苏雨盯着那张纸，浑身发冷。

这不是玩笑，是正式的告示，贴在每一层电梯旁。她摸出手机想拍下来，电梯到了。

回到23层，她去找林薇。林薇外出见客户了，工位空着，电脑屏保是张海边度假的照片，

阳光灿烂，和她现在的心情是两个世界。加班到八点，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

日光灯关了一半，阴影在工位隔断间拉得很长，像有什么东西匍匐在地上。苏雨保存文档，

关电脑，收拾背包。经过复印室时，她听见里面有声音。咔嚓、咔嚓。复印机在工作。

这么晚了谁还在复印？她探头看了一眼——没人，但机器亮着绿灯，

一张纸正从出口缓缓吐出来。苏雨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是份手写笔记的复印件，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镜子不是反射，是通道。它们通过镜子看着我们。

每个镜像都是独立的，它们在学习模仿，等待时机。13层是试验场。

成功模仿的镜像会获得自由，失败的被销毁。它们在寻找“完美匹配者”。我已经被选中。

它学得太像了，有时我分不清谁是谁。明天我会打破所有镜子。如果我没做到，

读到这份笔记的人，请记住：你的镜像已经不完全是你了。它们在学习瑕疵，学习情绪，

学习恐惧。当你对镜子产生恐惧时，它们就快成功了。

不要相信镜子里的任何——文字在这里断了。纸的底部有一片污渍，暗褐色，

已经渗透了纸张纤维。苏雨的手开始抖。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背包，

目光扫过复印机的玻璃板。玻璃板映出她的脸。也映出她身后站着的人。她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文件柜在阴影里沉默。再回头看玻璃板，

那个倒影还在——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微微歪着头，嘴角弯着。倒影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苏雨尖叫着冲出复印室，撞翻了门口的垃圾桶，纸张散了一地。她头也不回地跑向电梯，

疯狂按按钮。电梯从1层上升，数字跳得慢得要命。走廊尽头的消防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雨不敢回头。电梯终于到了，门打开，她冲进去，手指颤抖着按下关门键和1楼。

门缓缓合拢时，她用余光看见——走廊那头，一个人影正慢慢走来。不是走，是滑。

脚不沾地，像飘在水面上。门关紧了。苏雨瘫坐在角落，泪水涌出来，止不住。这不是幻觉，

不是巧合。那个传说，那份笔记，都是真的。电梯下行，在18层停了。门打开，

外面站着个穿保洁制服的大妈，推着清洁车。苏雨像见到救命稻草，连滚爬爬想冲出去，

却被大妈一把拦住。“小姑娘，这么晚才下班？”大妈的声音沙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在她脸上刮来刮去，“脸色这么差，撞鬼了？”“镜、镜子……”苏雨语无伦次，“复印室，

玻璃板里……”大妈脸色骤变，猛地把她拉回电梯，按下关门键：“你去了13层？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楼干了十年保洁，什么没见过。”大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盐，

撕开口，撒在电梯角落。细白的盐粒落在不锈钢地板上，沙沙响。“听着，明天别来了。

”大妈盯着她的眼睛，“辞职，离开这城市，越远越好。”“到底怎么回事？

”“那面大厅的镜子是个门。”大妈的声音压得极低，“连着不该连的地方。

13层是缓冲地带，镜像在那儿学习怎么当人。它们需要‘锚点’——一个活人，

让镜像寄生。你被盯上了。”“为什么是我？”“可能你长得像它们要的模板，

可能你情绪大容易入侵，谁知道呢。”电梯到达1层，门开了，大妈推她出去，“快走，

午夜前离开这栋楼。记住，回家后把所有镜子都遮起来，至少七天。

”苏雨跌跌撞撞跑出银河大厦。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湿透了。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不停回头看，生怕有什么东西跟出来。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小姐，

这么晚从银河大厦出来？那地方邪门。”“你也知道？”“我在这片开夜车十几年了。

”司机点了根烟，“拉过不少从那楼出来的客人，有些……有些后来再也没见过了。

”苏雨抱紧自己，指甲掐进胳膊里。手机震动，

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它们知道你看过笔记了。小心所有反光面。”她猛地抬头，

看见出租车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正对着她微笑。苏雨租的房子在城郊的老小区，六层红砖楼，

没电梯。她冲上五楼，钥匙捅了三次才打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找东西遮镜子。

浴室镜用床单盖住，衣柜门上的穿衣镜用胶带贴满报纸，

连厨房不锈钢水壶她都塞进了柜子里。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客厅角落——这里没有窗户，

没有反光面，只有四面白墙。手机又响了。林薇。“苏雨？你还好吗？我回公司取东西，

看到复印机旁有张奇怪的纸，上面提到13层和镜像……你看到了？

”苏雨带着哭腔把经历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断线了。

“保洁大妈说得对，你该离开。”林薇的声音很轻，

“但我得告诉你更糟的事——三年前跳楼的那个人，叫周哲，是我前同事。

”苏雨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出事前一周，行为越来越怪，老说镜子里的人在跟他说话。

”林薇顿了顿，声音有些抖，“他说镜像在教他‘变得完整’，说每个人都有黑暗面，

镜像能吸收黑暗，让真人更纯净。”“你们没报警？”“报警了，警察说他压力大，

产生幻觉。”林薇苦笑，“但我亲眼见过……有一次公司聚餐拍照，集体照洗出来后，

所有人都正常，只有周哲的倒影——他背后玻璃窗上的倒影——头转向了奇怪的角度，

眼睛盯着镜头外。”苏雨的背脊全湿了，冷汗。“周哲留下的东西呢？”“都被家属领走了，

除了一个U盘，掉在办公室缝隙里，最近装修才被发现。”林薇说，“我看了内容，是日记。

你要看吗？也许……也许能帮你。”“发给我。”几分钟后，加密文件传过来了。苏雨打开，

是扫描的手写日记页，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页几乎认不出：3月15日它又出现了。

这次在电梯不锈钢门上。我假装没看见，但余光里，它在做口型：“你好累”。是的，

我很累。3月17日它开始模仿我的小动作。我推眼镜，三秒后它也推。

但今天我发现不同——我推眼镜是因为鼻梁出汗；它推眼镜时，镜片根本没动。它在学形，

不懂神。3月20日它开口说话了。声音和我一模一样，但语调是平的，像机器。

“我可以帮你，”它说，“把你的疲惫、焦虑、恐惧都给我，你会轻松。”我竟然心动了。

3月22日我接受了交易。对着镜子说“我愿意分享”。瞬间感到轻松，真的，像卸下重担。

但镜子里的我，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那原本是我的。3月25日它越来越像我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