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送员轻手轻脚将袋子挂在门把上,敲了两下门便离开了。
柳禾拉开一条门缝,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才将两大袋食材提进屋里。
塑料袋窸窣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她蹲在厨房地上,像整理珍宝一样将食材分门别类:排骨、春菜、香菇、鸡蛋、苹果、雪梨……
今晚要用的放在料理台上,其余的仔细收进冰箱。
冷藏室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原本空荡的隔层。
这个家,终于有了点过日子的气息。
排骨冲洗两遍,冷水下锅,加姜片和料酒。
水沸后浮起细密的灰色泡沫,她用勺子一点点撇净,直到汤色清亮。
焯好水的排骨转入高压锅,注入清水,“咔嗒”一声合上锅盖。
大火煮沸后转小火,计时器开始滴答走动。
米缸见了底,她抖了抖袋子,最后小半杯米落入淘箩。
清水流过指尖,米粒在漩涡中旋转,渐渐沥出乳白色的浆。
三个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蛋黄蛋白滑入碗底,加少许盐,再缓缓倒入50度的温水。
筷子顺时针搅动,蛋液变成均匀的浅黄色,表面浮起细密的气泡。
保鲜膜覆上碗口,牙签戳出十几个小孔,像给这碗蛋液开了扇扇呼吸的窗。
最后将蛋液放在电饭煲蒸笼上面。
电饭煲亮起预约的指示灯时,厨房已经收拾妥当。
锅具洗净归位,台面擦得发亮,只有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料酒香。
柳禾捏着手机,蹑手蹑脚推开卧室的门。
小咕咪侧躺着,一只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绵长。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柳禾在床沿坐下,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那肉嘟嘟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像刚蒸好的糯米糕。
孩子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往她手心蹭了蹭。
心底某处最坚硬的角落,就这样无声地塌陷了一小块。
柳禾脱了外套躺下,将小人儿轻轻拢进怀里。小咕咪在睡梦中转过身,额头抵着她的下巴。
睡觉吧。
吃饱了,睡足了,才有力气面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她闭上眼睛,任由困意将自己淹没。
………………
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眼皮掀开一条缝。
小咕咪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妈妈的眉毛细细的,像柳叶;鼻子挺挺的,睡着时会轻轻翕动;嘴唇有点干,但颜色是淡淡的粉。
她伸出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柳禾的脸颊。
温的。软的。是真的。
不是做梦。
小咕咪偷偷笑起来,撑起上半身,凑过去在柳禾脸上“啾”地亲了一口。
柳禾就是在这时醒的。
还没睁眼,先感受到脸上湿漉漉的触感,接着是怀里小人儿压抑不住的咯咯笑声。
她睁开眼,正对上小咕咪亮晶晶的眸子。
“偷亲妈妈?”柳禾笑着收紧手臂,把小家伙圈进怀里挠痒痒,“被我抓到了吧!”
“哈哈哈……妈妈饶命……”小咕咪在她怀里扭成一团,笑声很可爱。
闹够了,她趴在柳禾胸口,小脸还红扑扑的:“因为妈妈好看呀。而且妈妈做的面面好好吃,我喜欢妈妈。”
这话说得自然又坦率,柳禾却听得心里一酸。
记忆里,原主确实不善厨艺,母女俩最常吃的就是泡面。偶尔原主心血来潮下厨,端出来的不是焦黑的煎蛋就是夹生的米饭。
可即便如此,小咕咪每次都会乖乖吃完,然后仰着脸说“妈妈做的饭最好吃了”。
这个孩子,太懂得如何爱一个并不够爱她的人。
“妈妈也喜欢小咕咪呀。”
柳禾亲了亲她的额头,“起床吧,我们先吃点水果,然后妈妈做晚饭。”
“好!”
苹果和雪梨切成小块,在玻璃碗里堆成小山。
小咕咪盘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抓一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动画片里五彩斑斓的光映在她脸上,随着剧情变换明明暗暗。
柳禾看着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小咕咪,想不想去幼儿园?”
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小咕咪转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幼儿园?”
“对呀。那里有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做游戏、唱歌、学画画。”
柳禾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小咕咪想不想交新朋友?”
沉默好一会。
小咕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上的线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那……妈妈会来接我吗?”
“当然会。”柳禾立刻说,“每天放学,妈妈都会在门口等你。”
“不会……不要我吗?”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也藏着恐惧。
柳禾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伸手把小咕咪搂过来,让孩子的耳朵贴在自己心口:“不会。永远都不会。小咕咪是妈妈的宝贝呀。”
怀里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小咕咪仰起脸,眼睛亮亮的:“那……我去。”
“真勇敢。”
柳禾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好啦,你看电视,妈妈去做饭。”
春菜是深绿色的,叶片肥厚,梗子***。
柳禾一片片掰下来,在水龙头下冲洗。
水流划过叶面,带起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香菇泡发了,挤干水分,切成薄片。
热锅凉油,香菇片下锅的瞬间,“滋啦”一声响,香气腾地冒起来。
翻炒几下,倒入排骨汤——汤色奶白,表面浮着薄薄的油花。
大火煮沸,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米饭倒进去,米粒在翻滚的汤里散开,渐渐变得透明。
接着是春菜梗,煮到微软,再下叶子。
翠绿的菜叶一遇热便蜷缩起来,颜色却更加鲜亮。
最后加盐和白胡椒粉与香菜点缀。
柳禾舀起一勺尝了尝——咸鲜适中,胡椒的微辣衬出排骨的醇厚,春菜的清甜恰到好处地平衡了油腻。
她关了火,砂锅盖留一条缝,让粥在余温里继续焖着。
“吃饭啦——”
小咕咪从沙发上跳下来,几乎是冲到餐桌边的。
她努力爬上小板凳坐上椅子,小鼻子凑近碗沿深深吸了口气:“好香呀!”
柳禾把她的专用小碗盛到七分满,又拿了个小勺子:“小心烫,慢慢吃。”
小咕咪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吹。
粥是温热的,米粒已经完全煮化,和汤融为一体。
她小心地送进嘴里,眼睛瞬间睁大了。
“怎么样?”柳禾有些紧张。
这是孩子第一次吃咸粥,不知道能不能接受。
“好……好吃!”小咕咪含糊地说着,又舀了一大勺,“妈妈,这个粥有肉肉的味道,还有菜菜!”
她吃得极认真,每一勺都要吹凉,然后“啊呜”一口吞下。
排骨肉炖得酥烂,用门牙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春菜梗脆脆的,叶子软软的,带着清甜;米粥滑过喉咙,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
柳禾看着她吃,自己才端起碗。
她的粥确实煮得不错。
米水比例刚好,不稀不稠;排骨的鲜味完全融进了汤里,又不会过分油腻;春菜在最后下锅,既保留了颜色,又恰到好处地释放了清香。
“妈妈,”小咕咪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这个粥叫什么呀?”
“春菜排骨粥。”
“春菜……”小咕咪重复了一遍,然后甜甜地笑起来,“我喜欢春菜粥!”
一碗很快见底。
小咕咪把碗往前推了推:“妈妈,我还想要。”
“好。”柳禾又给她盛了小半碗,“不过不能吃太多哦,晚上吃太饱会睡不着的。”
“嗯!”小咕咪用力点头,接过碗又埋头吃起来。
第二碗吃完时,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鼓起来了。小咕咪满足地拍了拍肚皮:“妈妈,我吃饱啦。”
“真的饱了?”
“真的!”她跳下椅子,在柳禾面前转了个圈,“你看,肚子圆圆的,像个小西瓜!”
柳禾被她逗笑了,伸手摸了摸那个确实圆滚滚的小肚子:“嗯,是小西瓜咕咪。”
小咕咪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
柳禾抱着这个暖乎乎的小身体,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原来喂养一个生命,看着她因为自己做的食物而开心,是这样的感觉。
这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柳禾动作一顿。
这个时间,会是谁?
记忆迅速翻找——养父母家离得远,不会突然上门;原主几乎没有朋友;社区工作人员?物业?
她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走到门边。
透过猫眼,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外。
个子很高,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眉眼深邃,鼻梁挺直,此刻正微蹙着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看起来疲惫,但不显邋遢。
柳禾没有开门,只拉开内层的木门,隔着防盗的铁门问道:“你好,找谁?”
男人抬起眼。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楼道灯下显得很清亮。
“请问是柳禾女士吗?”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很礼貌,“我叫苏羡,是你哥哥柳煦的朋友。他最近联系不上你,很担心,托我过来看看。”
哥哥。柳煦。
记忆里浮现出一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
养父母的儿子,那个奇迹般醒来的植物人,原主青春期时最想靠近又最不敢靠近的人。
“柳煦他……还好吗?”柳禾下意识问。
“还好,就是担心你。”
苏羡提起手里的纸袋,“他让我带了些东西给你。我住隔壁,所以顺路。”
隔壁?
柳禾这才想起,对门确实搬来了新邻居,只是原主从不与外人打交道,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门。
“请进。”
苏羡道了声谢,弯腰换鞋。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起身时,目光扫过餐桌——
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碧绿的春菜衬着米白的汤底,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苹果。
“是小叔叔!”小咕咪从沙发上跳下来,哒哒哒跑过来,一把抱住苏羡的腿,“你上次给我面包和牛奶!我记得你!”
苏羡愣了下,随即想起来了。
大概半个月前,他在阳台抽烟醒神,听见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
探身看去,一个小女孩正对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掉眼泪。
他翻出抽屉里开会剩下的面包和盒装牛奶,从阳台递了过去。
“是你啊。”他弯下腰,视线与小咕咪齐平,“你叫……小咕咪?”
“对!”孩子用力点头,然后献宝似的指向餐桌,“妈妈今天做了超级好吃的粥!我吃了两碗呢!”
苏羡的目光又落回那碗粥。
热气袅袅上升,带着谷物和蔬菜的香。
他的胃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小咕咪“噗嗤”笑出来。
柳禾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看了眼砂锅里还剩小半的粥,问道:“苏先生吃晚饭了吗?不嫌弃的话,一起吃一点吧,就当谢谢你帮忙跑这一趟。”
苏羡本想拒绝,但胃部的空灼感和空气中勾人的食物香让他迟疑了。
最终,他点了点头:“那……打扰了。”
粥还是温热的。
米粒已经完全煮化,入口即化,汤底稠厚滑润。
排骨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脱了骨,肉香渗进每一粒米。
春菜梗脆嫩,叶子软滑,带着特有的清甜。胡椒的微辣从舌尖蔓延开,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苏羡吃得很慢。
他今天开了三个会,喝了四杯黑咖啡,午饭是冷掉的三明治。
这碗简单的粥,像是久旱后落进龟裂土地的第一场雨。
“好吃吗?”小咕咪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问。
“好吃。”苏羡诚实地点头,“你妈妈手艺很好。”
“那当然!”
小咕咪骄傲地挺起小胸脯,然后开始连珠炮似的提问,“小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做什么工作的呀?你住在隔壁吗?你家里有小朋友吗?”
柳禾看着女儿社牛般的表现,既好笑又感慨。这孩子被关在家里太久了,对外界充满好奇,却只能通过电视和偶尔的外出来窥探。
送她去幼儿园,是对的。
“我叫苏羡,羡慕的羡。”
苏羡耐心地回答,“是做建筑设计的。住在隔壁,暂时一个人住。”
“建筑设计?是盖房子的吗?”
“可以这么说。”
“好厉害……”
一顿饭在孩子的叽叽喳喳中吃完。
苏羡放下勺子,郑重道谢:“粥很好吃,谢谢款待。”
“不客气。”柳禾收拾着碗筷,“也谢谢你帮忙带东西。”
苏羡走到门口,换鞋时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柳禾脸上。
她的气色比想象中好,眼神虽然还有些飘忽,但至少是清明的。
“柳煦很担心你。”
他说,“他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一直没回。”
柳禾手指一紧。
“有时候,”苏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关心你的人一直在那里。偶尔打开门看看,也许没那么可怕。”
说完,他点了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柳禾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小咕咪扯了扯她的衣角:“妈妈?”
“嗯?”
“小叔叔是好人。”孩子认真地说,“他给我面包,还陪我说话。”
柳禾蹲下来,抱住女儿:“嗯,妈妈知道。”
…………
浴室里水汽氤氲。
小咕咪坐在小板凳上,任由柳禾给她洗头发。泡沫堆在头顶,像一朵软绵绵的云。
“闭上眼睛哦,要冲水了。”
温水从发顶淋下,冲走泡沫,露出黑亮亮的头发。
柳禾用毛巾轻轻擦干,然后抹上儿童润肤露。小咕咪的身上有奶香味,混着沐浴露的草莓甜。
穿上睡衣,吹干头发,小咕咪在床上蹦了几下,忽然说:“妈妈,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现在?”
“嗯!”
于是客厅的灯关掉一半,游戏开始。
柳禾数到十,转身去找。
沙发后面没有,窗帘后面没有,餐桌底下……露出一小截睡衣的衣角。
“找到啦!”
小咕咪咯咯笑着从桌底爬出来,扑进她怀里。
她们又玩了两轮,直到孩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困了?”
“嗯……”
柳禾把她抱上床,盖好被子。
小咕咪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
夜深了。
柳禾坐在客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微信界面里,“妈妈爸爸哥哥”的聊天框上都有红色的未读标记。
最早的一条是一周前:“小禾,最近怎么样?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小禾,苏羡是我朋友,人很可靠。我让他去看看你,你别怕。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好吗?”
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的关心。
原主为什么推开他们呢?
因为自卑?因为害怕被再次抛弃?因为觉得这份爱终究不属于自己?
柳禾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的,是自己。
既然是对原主真心实意好的,她就承受着这份情意,好好回报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