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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发表时间: 2026-01-21

我大寒左右捡到他,到今日雨水,大概一个月左右,春就要到了,连日阴雨,庙里漏得厉害,到处湿漉漉的。

我脸上抹的灰被雨水和汗水冲得一道一道,实在难受。看他靠在门口,背对着里面,似乎在观察天气,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是个机会。

我悄悄挪到角落里,那里积了一小洼从破洞滴下的雨水,还算清澈。我迅速解开头上那块又脏又潮的破布,散开发髻,用手捧起雨水,胡乱地搓了把脸。

水很凉,但能把粘腻的污垢洗去。我又掬起水,想囫囵抹一下脖子。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扬起了我散落的头发,也吹动了角落的破帷幔。

几乎是同时,陈望大概是觉得风大,转过身想提醒我什么。

我们的视线,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我僵住了,捧水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没了灰泥和假疤的遮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颊边、脖颈,还在往下滴水。

晨光恰好从破窗斜射进来,照亮了这一隅,也照亮了我来不及重新掩藏的脸。

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凝固。

他的眼睛先是猛地睁大,像是猝不及防被什么明亮的东西晃了一下,随即,那眸光骤然变得极其柔软,又翻滚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时间仿佛停滞了。只有水滴从我发梢落下的声音,嘀嗒,嘀嗒。

我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用手去捂脸,想抓起地上的破布重新裹上。

“忍冬。”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有重量,一下子定住了我慌乱的动作。

我僵着背,不敢回头,手指死死攥着潮湿的破布。

脚步声靠近,很慢,很稳。

他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再上前。

我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 他开口,语调是我从未听过的郑重和温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把脸……擦干净了?”

这不是问句。他看到了。

我背对着他,点了点头,脊背绷得笔直。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却无比清晰地说:

“真好。”

不是“你真美”,只是两个最简单的字,“真好”。

好像我洗去尘埃、露出本来的样子,是一件天经地义、本该如此的好事。

我知道自己长得不算难看, 沈医娘还在时,曾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叹气:“冬儿这眉眼,生得太清楚了……在这世道,是祸不是福。”

所以,我很早就学会了把自己“弄得不清楚”。

可他说:“真好。”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接着,他的声音更沉了些:“以前……是不是很怕?所以才要那样?”

他没明说是哪样,但我们都懂。

我依旧没回头,但紧绷的肩膀,却微微塌下了一点。

他又走近了一步,这次,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湿漉漉的头发和背脊上,“忍冬,”他叫我,“以后……不用再那样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只是用更坚定的语气说:

“至少在我身边,不用。以后……等我们有了安稳地方,你爱怎么干净,就怎么干净。再也不用东躲***,往脸上抹东西了。”

我慢慢地转过身,抬起眼看他,攥着破布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脸上还湿着,没了伪装,我能感觉到风直接吹在皮肤上的微凉,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自己——一个苍白、消瘦、眼神里还带着惊惶,却被他用如此温柔笃定的目光包裹着的女子。

他甚至稍稍退开了一点,给我空间。

只是那样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柔和、甚至有点傻气的弧度。

又过了两天,罐里最后一撮盐也用光了。存粮彻底见底。黄昏时,我们对着空荡荡的窑洞和即将熄灭的火堆。

他背上的伤好了些,能稍微活动,但脸色还是苍白。他望着窑洞外沉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得想法子弄点吃的……或者钱。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累你。”

当他说出「拖累你」那样涩口的话时,我心里其实有点着急,又有点说不清的……气?

我想告诉他,不用那样想,我们能活下去。

我把火堆里最后一点红炭埋进灰里,保存火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径直走到窑洞最里面。

那里有个塌了半边的泥坯,我绕到背后,蹲下,伸手在底座后面一个被阴影完全遮住的缝隙里摸索。泥土有点潮,但我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我把它掏出来,走回火堆旁。当着他的面,解开油布上系着的草绳,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蓝布包,我把蓝布包也打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大概二三十枚,磨得发亮,是挑出来的好钱。

下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最大的也不过指节长短,挤在一起,泛着沉甸甸的温润的光。

我拎起那串铜钱,麻绳结实,铜钱沉甸甸的。我把它举起来,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铜钱互相碰撞,发出一种沉闷厚实,令人无比安心的咔啦轻响。

然后,我看向他。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先是被那串钱吸引,然后猛地抬起来,看向我的脸,好像第一次看清我。

目光里满是惊愕,还有一种迅速翻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先是从他眼底漫出来,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越弯越厉害,最后噗嗤一声,彻底笑了出来。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那种纯粹的、开怀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惊喜的笑,笑声牵动了他肋下的伤口,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可笑容却没收回去,反而更盛,连苍白的脸都染上了一点血色。

“你……”他笑着摇头,声音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气音,目光在我脸上和那串钱之间来回移动,“真有你的……忍冬,你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词,只是笑着,重复着:“真有你的。”

窑洞里最后一点天光,从破口处漏进来,正好笼着他半边身子。他笑得肩膀微微抖动,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干干净净的,我被他的笑容感染了,心里那点着急和气闷,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快的、几乎要飞扬起来的感觉。

我握着那串钱,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光滑的铜钱边缘,然后,在他亮晶晶的目光注视下,我把那串钱往自己怀里虚虚一搂,下巴微微扬起一点点,眼睛眨了眨,冲他做了一个“看,我厉害吧”的,带着点小小得意的表情。

做完这个动作,我自己先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沈医婆面前不曾有,宋老爹面前更不敢。好像是身体里某个沉睡了好久的部分,被他的笑声和目光唤醒了,自己跳了出来。

陈望笑得更大声了,边笑边摇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我的脸,“好了好了,不笑了。”

他指指我手里的钱,“揣好,财不露白。”

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你挺厉害的。”

我攥着温热的铜钱,嘴角却自己往上翘了一点点,很快又压平。

然后,把钱收好,放回去。转过身,发现他还在笑望着我。

不像从前,撞见我的目光便会慌忙移开,或是低下头去,耳根悄悄泛红。

这一回,他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亮得像盛着初春的光。

初春……我想,春就要来了呀。

连风里裹着点湿软的暖意,不再是隆冬时的刺骨寒。坡上的枯草里钻出星星点点的青,浅得像被水洗过,不细看,几乎要与褐色的地皮融在一处。那点熬过了凛冬,是怯生生的,也是最倔强的春。

陈望的伤也快好了,力气也回来了。他不再只是庙里的伤患,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将军”那样活动筋骨,眼神里常带着我看不懂的、望向远方的沉郁。

有一天,他蹲在庙门口,用一块石头慢慢地磨着一截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他贴身的匕首。

他磨得很专注,指节用力到发白,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空气里有一种无声的、紧绷的东西在蔓延。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要走了。

明明春就要到了,可这个念头像冬天的风,猝不及防灌进来,让我手脚有点发凉。

破庙里一个多月的炊烟、无声的交谈、他看我洗去污垢后亮起来的眼睛……这些偷来的、不真实的安稳,终于要到头了。

果然,傍晚他收起匕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忍冬,我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还能说什么呢?他本就不属于这儿。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忽然说:“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猛地抬眼,诧异地看他。

“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 他语气变得急切,“这荒郊野岭,太危险。跟我去营里,我是说……我们驻扎的地方。”

他斟酌着用词,似乎不想吓到我。

我立刻摇头,用手势和眼神坚决地表示:不去。

他急了:“为什么不去?那里有营帐,有热饭,比这破窑好百倍!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更加诚恳,“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我保证。”

我还是摇头。军营?那是男人的世界,是刀剑和鲜血的地方。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算什么?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恐惧,换了个角度:“你不是会认草药、会包扎吗?我们那儿正缺懂这些的人。好多弟兄受了伤,只能硬扛。你来,就帮大家处理日常的磕碰擦伤,不用你上前线。你就当个……随军的医婆,行不行?”

他眼里闪着光,努力描绘一个对我有用的身份,“有我罩着你,你就只管做你的事,没人敢多说一个字,更没人敢动歪心思。”

我还是犹豫。那毕竟是军营。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带着点雀跃:“对了!你不是想识字吗?营里有个老书吏,学问好,脾气也好,我让他教你!还有……你身子太单薄,我可以教你些简单的拳脚,强身健体,以后……以后也能防身。”

他说“以后”时,眼神飘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

我心里的冰一点点融化。但我还是没有点头。直到——他提到了他的兵。

“忍冬,” 他神色忽然变得极为郑重,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自豪,“我们那不是土匪窝。我们有规矩。欺辱妇孺者,杖一百,逐出营去。 这是铁律,我亲手定的,没人敢犯。”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带出来的兵,或许粗野,但绝不下作。你要是不信……”

他挠挠头,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你先跟我去看看?就看一眼。若你觉得不行,我……我绝不强留你,还送你回来,不,送你往南去,给你盘缠,看着你安顿下来,行吗?”

他把退路都替我想好了。

让我动摇的,不是那些许诺,而是他说起军纪时,眼中那份不容玷污的亮光。那让我觉得,他和他要去的地方,或许真的不一样。

我点了点头,不是答应去,是答应“去看看”。

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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