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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发表时间: 2026-01-21

小船漂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在一个生满芦苇的野滩边搁了浅。我爬上岸,四野茫茫,不见人烟,我辨了辨日头,跌跌撞撞往南走。

不敢走官道,只敢沿着荒僻小径、田埂野地乱钻。走了不知道多少天,或许七八日,或许更久。人渐渐麻木了,脑子里有时是宋老爹验尸时沉静的侧脸,更多时候是一片空白,还有从胃里烧上来的、啃噬五脏六腑的饿。

我混进了一股更大的流民潮里。这些人拖家带口,面如死灰,眼神浑浊,像被驱赶的牲口,漫无目的地蠕动。道路上、田垄边,时常能看到蜷缩着不再动弹的人形,也没人多看一眼。野狗眼睛发绿,远远跟着。

后来,听说前头有些郡县开了粥棚。流民们发了疯似的往前涌。我也被裹挟着,昏昏沉沉地跟着跑。不知怎的,就开始有人咳嗽,发烧,倒下就再也起不来。

我也开始发冷,发热,头痛得像要裂开,力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流走,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在一处城外,远远望见了排着长队、冒着热气的粥棚时,我腿一软,眼前彻底黑了,直挺挺倒在了离队伍还有十几步远的泥地里。

意识浮浮沉沉,像溺水的人。冷,饿,疼,还有无数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感觉有人踢了我一脚,骂了句“晦气”,走开了。又好像有脚步声停在旁边,看了片刻,也叹着气离开。

我要死了吗?也好……爹,柳婶,沈医娘……对不住……我太没用了……

模糊的视线里,晃着一抹水红色的影子,鲜亮得刺眼。

有人靠近,是那抹水红,我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皮,能感觉到她打量货物般的目光,在我脏污不堪的身上扫过。

“啧,真埋汰。”她声音里带着嫌弃,却没走开,穿着绣花鞋的脚尖踢了踢我泥污的手。

“喂,还能动吗?想喝粥,得去那边排队。”

我喉咙干得冒烟,像堵着热炭,想开口求一点水,哪怕是一口施舍的刷锅水,可嘴唇哆嗦着,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破碎的“嗬……嗬……”气音,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我努力想抬起手,指向粥棚的方向,手臂却沉重得像不是自己的,只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水红影子似乎弯下了腰,仔细听了一下。

“嗬,原来是个哑巴。”她的声音里多了点恍然大悟,还有一丝更浓的兴趣,“怪不得瘫在这儿等死,连讨都不会讨。母亲您瞧,是个哑女,可怜见的。”

她指着我说,“话本里不都是侠客扶危救困么?今日我也当回侠客,救个快死的人,多有意思!”

夫人撩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像看件不甚满意的摆设,“音儿,莫要胡闹。这些流民身上不干净,仔细染了病气。”

“怕什么?多叫几个人拿艾草熏熏便是了。”那水红影子蹲了下来,一股清甜的皂角香气混着淡淡的脂粉味,钻入我满是尘土和病气的鼻腔。

她用一方柔软的丝帕,极快地在我脏污的脸上按了按,露出我原本的眉眼。

“您瞧,洗洗还能看,是个丫头。怪可怜的,连乞讨的力气都没了。咱们今日不是来‘抚慰民心、行善积德’么?救个快死的,不比光舍几碗稀粥强?传出去,也是父亲和您的仁德呀!”

那位被称作母亲沉默片刻,淡淡道:“你既起了这心思,便随你吧。只是需隔远些养着,病好了再看如何处置。阿福,把这丫头抬到后头车上去,拿旧席子裹了,仔细别沾了主子们的衣裳。”

“是,夫人!”一个男仆应声上前。

我被粗手粗脚的仆役用半张破席子卷起,抬了起来扔进了一辆马车昏暗的角落。

马车启动,辘辘前行。身下垫着的不知是谁的旧衣,比泥地柔软太多。

后来,她牵着我的手,她的手软,嫩,带着好闻的皂角香,带我跨过余府高高的门槛。

余音年约十五,是庐江郡舒县县守的女儿。她母亲出身汝南袁氏旁支,虽非嫡系,但名门光环足够让她在地方上备受尊崇。

我的活计很轻:陪余音绣花,给她梳头,夜里守在她榻边听她说话。她说诗词,说爹爹的官场,说外头新时兴的胭脂。我大多听不懂,只嗯嗯点头,用眼神应和。

她待我好。吃不完的糕点塞给我,冷天给我添件她的旧袄。她说:“忍冬,你虽然不说话,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闺房里藏着不少传奇话本,是《燕丹子》、《越女剑》之类的故事,她常常看得入迷,然后拉着不会说话、只能倾听的我分享:“忍冬你看,这越女一根竹棒就能打败军队,多厉害!凭什么史书上就记一笔,话本里也不多写写?我要写,就写个《越女剑》的后传,让她当……女皇帝!”

她喜欢穿那种袖口收紧、方便活动的改良深衣在庭院里拿着一把未开刃的短剑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词:“看剑!恶贼休走!” 然后回头问我:“怎么样?有没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感觉?”

我只能点头。其实她姿势软绵绵的,像在跳舞。

她总想写以女子为主角的传奇话本,我来余府第二个月的一天,她一边让侍女用凤仙花汁给她染指甲,一边对我絮叨:“忍冬,我想好了,我的主角就叫‘凌霜’,凌寒独自开那个凌霜!她是个将军之女,家道中落,隐姓埋名,最后练成绝世武功,报仇雪恨,还当上了女将军……”

她眼睛发亮,随即又蹙起秀气的眉,“可我母亲说,这种故事写出来没人看,识字的多是男子,他们只爱看男子建功立业、美人倾国。”

我静静地听着,给她递上擦手的软布。

她擦着手,抬眼看到我微抿的唇,嗤笑一声,伸出刚染好的、红艳艳的指甲,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觉得不妥?你啊,就是见识太少。你以为天下人都像你以前那样,吃了上顿没下顿?”

她开始如数家珍:“光我们舒县,城内城外,算上依附的庄园,丁口约莫有四五万。能称得上‘富足’、家里至少有几个奴仆、读得起书的人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户吧?这还只是一个舒县!”

她语气夸张,“我们家来往的,郡里其他各县的县令、县尉、还有那些家里有良田千顷的豪强,哪家没有夫人女儿?她们不识字?不看书?就算自己不看,家里父兄夫婿看了有趣,讲给她们听,不行吗?”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再说了,我写这个,本就不是为了赚那几个铜臭!我是为了自己痛快,为了……为了让我们这样的女子,也能在故事里快意恩仇!那些男人不爱看?不爱看拉倒,本小姐还不乐意给他们看呢!”

我安静地听着,手里整理着她看乱的简册。

她说的数字,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一千户富家……听起来好多。可是,舒县四五万人,就算五万吧。一千户,满打满算,连主带仆,算他每户平均二十人,也不过两万人。剩下的三万人呢?像我以前一样,在土里刨食,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才是大多数。

而那些能识文断字的夫人小姐,在这“两万”富人里,又能占多少?一半?那也才一万人。这一万人里,又有多少会对女侠客的故事感兴趣,而不是更喜欢看才子佳人、后宅争斗?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在太守府待了小半年,我身上的伤病养好了些,身子窜高了,长肉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余音的香囊旧了,我找来碎布和丝线,比着原来的样子,重新绣了一个,她拿着新香囊,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瞪得溜圆:“忍冬!你什么时候学的?这花绣得比府里绣娘还活泛!”

她不知道,我跟着宋老爹时,常要缝合验尸的布单,针脚必须细密整齐,久而久之,手就稳了。

还有一次,她的一支玉簪上的金丝缠枝松动了,眼看要散。她急得直跺脚,说那是母亲给的生辰礼。我接过,借着阳光仔细看了看结构,找她要了最细的铜丝和一把小镊子,屏住呼吸,花了半个时辰,一点点将那几乎看不见的断裂处重新编接固定,不仅修好,还依着原来的纹路,让那缠枝更牢固了些。

余音拿着簪子,对着光看了又看,惊叹:“我的老天……你这双手,是神仙手吧?看一眼就会,一做就成!”

可能就是这些琐碎小事,让我这哑婢在后宅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名声。

那天日头毒,晒得廊下的青石板都泛白光。余音被夫人屋里的人叫了去,说是要学看账本。我独自在偏院廊子底下,把余音那些翻乱了的竹简、帛书归拢,一本本摊开来晒,怕生了蠹虫。

正埋头理着,眼前光一暗,一股子带着汗味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浊气就压了过来。我抬头,心里咯噔一下,是府里的二公子,余朗。

他是太守一个宠妾所生,比余音大两岁,穿着一身湖蓝绸衫,衬得那张脸更虚浮。他手里捏着把洒金折扇,也不扇,就用扇子头一下下敲着自己手心,眼睛像钩子似的,在我身上剐。

剐过我的脸、脖颈、腰身,我立刻低下头,退后一步。

“你就是我妹妹捡回来的那个哑巴?叫……忍冬?”他开了口,声音黏黏糊糊,“抬起头来。都说我妹子捡回来个巧手的,爷看看,除了手巧,别的地方……生得如何?”

我没动,只把手里的竹简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嗤笑一声,往前又逼了一步,那股子熏香的浊气更浓了。

“装什么蒜?一个没根没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贱胚,能在太守府里吃香喝辣,穿上这细布衣裳,已经是你祖上积了八辈子阴德了。怎么,还给脸不要脸?”

他凑得更近,压低了嗓子,他语气变得施恩般,“爷瞧你脸上这疤是可惜了,可身段瞧着倒还伶俐。跟了爷吧,回头爷跟姨娘说一声,抬举你做个房里人,穿金戴银不敢说,总比在这儿当个伺候人的哑巴强百倍!爷也算行善积德,给你个着落。”

我猛地摇头,摆手的动作又快又急,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去,恨不得在他那虚胖的脸上划两道。

余朗的脸一下就撂下来了。折扇啪地合上,指着我鼻子:“好你个不识抬举的贱婢!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给你梯子你不下,非得爷用强不成?出了这个门,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是饿死在路边让野狗啃,就是被卖到下三滥的窑子里,千人骑万人跨!到那时候,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话音刚落,伸手就来拽我胳膊。

一道水红影子旋风似的卷了进来,伴随着又脆又厉的声音:“余朗!你在我院子里耍什么狗屁威风!爪子给我拿开!”

余音横***来,一把将我拽到她身后护着,余朗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讪讪地放下手:“小妹,我就是跟这丫头说两句话……”

“说两句话?我耳朵没聋!” 余音冷笑,她说话向来直接,此刻更是字字带刺,“怎么,你自己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尝到当庶子的甜头了,就上赶着想把这点‘好处’分给别人? 我告诉你,忍冬是我的人,你想都别想!再敢来我院子里撒野,我立马告诉母亲,看父亲是护着你那宝贝姨娘,还是护着我这个嫡女!”

“你!” 余朗被戳到痛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真对余音如何,狠狠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余音对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转过身拉住我的手,语气又急又恼:“忍冬,你没事吧?你可千万别犯傻!我哥那人,跟他娘一个德行,眼皮子浅得很!当他的妾?那是跳火坑!”

她拉着我的手,心有余悸的样子。

“忍冬,你可千万别想着当妾!我娘,还有我娘那些手帕交,那些太守夫人、县令夫人、本地豪强的正头娘子们,聚在一起喝茶赏花的时候,你猜她们聊什么?”

她模仿着那些贵妇人的语气,拿腔拿调:

“‘哟,听说张县丞又添了房新人?颜色如何?’

‘还能如何?瘦马班子出来的,一身的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张夫人前儿还抱怨,说那狐媚子连奉茶都不会,尽会些床笫功夫。’

‘嗤,那样的出身,你还指望她懂规矩?不过是爷们儿图个新鲜玩意儿罢了,过不了半年,准丢脑后头去。’

‘可不是吗?王主簿家那个,前年买回来的那个歌伎,当时宠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呢?连院子都出不了,王夫人说,看见就心烦,当个猫儿狗儿养着罢了。’”

余音学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看着我,认真地说:“听见没?在她们眼里,妾就是个玩意儿。是‘狐媚子’,是‘瘦马’,是‘猫儿狗儿’!连名字都不配被正经提起!”

我比划着手势,问:她们这么说,不怕那些妾知道吗?

余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知道?她们连知道的门都摸不着!这种场合,姨娘连边都沾不上!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我爹那个最得宠的柳姨娘,穿金戴银吧?见了我娘,还不是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大气不敢出?我娘咳嗽一声,她能哆嗦半天!”

我想起我亲眼见过老爷的几位姨娘。最美的三姨娘,原来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家道中落被买来。她总在没人的时候,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空的。

有一次,她偷偷教我绣一朵很难的花样,小声说:“忍冬,你有手艺,真好。我这双手,除了给他端茶倒水、解闷逗乐,好像没别的用处了。”

我心里发寒,朝着余音继续比划:那……男人呢?总要顾念些情分吧?

“男人?” 余音嘴角扯出一个更冷的弧度,“男人眼里,妾连件像样的家什都不如!一件好衣裳还能穿个三五年,一个妾呢?新鲜劲过了,说丢就丢!要是男人真把妾当个人看,正妻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作践?”

她压低声音,“妾是怎么进门的? 你见过谁家明媒正娶,走正门、抬大轿、拜天地、告祖宗的?没有!”

她掰着手指数:“纳妾,讲究点的,一顶小轿,天黑以后,从侧门或者后门悄悄抬进来。不讲究的,主母点头,给点钱,人领回来就完事了。什么三书六礼?没有!什么大宴宾客?想都别想!就跟去东市买个小玩意儿,看中了,付钱,让人趁天黑送到家。哪天你看腻了,或者有朋友瞧上了,转手送人,连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你说,谁会对着这么个随手买来的‘玩意儿’讲情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辈子别想指望扶正!就算正妻死了,男人续弦也只会挑门当户对的良家女子,轮得到一个妾来登堂入室?做梦!妾就是妾,这辈子都是玩物,下辈子也翻不了身!”

我心头震动。

余音说的起劲了:“你看那些史书里记的皇帝,够自私冷酷了吧?可真遇上心尖上的人,拼着皇位不稳,群臣反对,也要废后立新,拼死也要让她的儿子当太子。”

“连皇帝这种‘天家无情’的人,为了心爱之人的‘名分’,都敢豁出去。普通男子让心爱女子当正妻的难处,难道比皇帝还大?”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所以,若有男子对你说,‘我爱你,但只能给你妾室之位’。原因只有一个——他不够爱你。他觉得你不值当他费那个劲,去争、去抗、去明媒正娶,他爱的程度,远不够让他为你去对抗什么。”

我垂下眼睫,手指蜷了起来。

她见我听进去了,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你放心,有我在呢。你虽是个哑巴,但长得体面,又聪明手巧。等我及笄了,来往的人家多了,我帮你留心看看。我身边这些得用的家生子,或者府里老实本分的管事、庄头家的儿子,总有合适的。到时候,我替你掌眼,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做正头娘子!我就是你娘家姐!往后他让那些姨娘爬到你头上,我第一个不答应!看我不带着人打上门去,把他家锅都给砸了!”

她说得气势汹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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