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昭听到老夫人问话,欠身道:“退亲。”
毫不迟疑。
老夫人面露赞赏,她还真怕这时候顾清昭心怀不甘,再低三下四求成王回心转意。
若是那样,顾家可真成了笑话了。
老夫人沉吟片刻,先对顾元德说道:“明日请成王殿下过府吧,重新商议下亲事。”
顾元德点头后,老夫人又吩咐身边的秦嬷嬷,“把四小姐带到祠堂跪着,没我的命令,不许起身。”
三夫人萧红霜听说要罚顾清锦,立马跪在地上哭诉道:“母亲息怒,是儿媳教女无方。”
“她惹下大祸,儿媳也没脸留在顾家了,明儿我就带锦儿去庙里修行赎罪。”
她带着哭腔,帕子掩面,也看不见有没有眼泪。
“可怜三爷去的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若是三爷在,哪会出这样的事。”
这是萧红霜惯用的把戏,只要有点什么事,就把已故的三爷折腾出来。哭顾三爷,哭他们娘几个不容易。
若是往常,这屋里头一个去扶萧红霜的就是顾清昭。她最听不得萧红霜哭,尤其听不了她提起三叔。
可现在,顾清昭冷眼旁观,只觉得讽刺。
这些年,她觉得二房对不起三叔,所以什么事都不计较。
可最对不起三叔的,明明是她萧红霜。
她有什么脸,在这哭三叔?
三叔已经去了,还要被她利用,才是最可恨的。
顾老夫人听见萧红霜一番话,眉目皱了起来。
沉声说道:“老三对顾家有功,这些年顾家也善待三房。平日许多事,我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眼下这是什么事?家里姑娘都闹出身孕了,就算老三现在从坟里爬出来,我也得发落。”
“你愿意哭,就跪到院子哭,什么时候哭完了自己起来。”
萧红霜刚才还尖锐的哭声,戛然而止。
象征性地擦了擦眼角,起身退到了一边,没再出声。
顾元德心思一转,低声跟老夫人商议道:“母亲,她肚子里怎么说也是成王殿下的孩子,是皇孙。若是跪出个好歹……怕是不好交代。”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说道:“多派几个婆子守着,再让府医候着。有错不罚,这府里的姑娘们都有样学样,还有规矩么?”
发落完顾清锦,老夫人又吩咐身边的秦嬷嬷,“回头把我那套陪嫁的东珠头面给三小姐送去。”
算是弥补顾清昭今日受下的委屈。
顾清昭福身谢了祖母的赏。
前世她跟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祖母并不亲近,祖母对小辈一向严苛,阖府的小辈都惧怕她,疏离她。
但顾清昭现在倒是觉得,祖母虽然平日严厉,但为人正直。起码这么多年,都是一心为顾家好。
*
出了外院书房,一阵风吹到身上,让人愈发冷静。重生前的折磨和痛苦,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
脚踩在没来得及清扫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顾清昭忽然发现,脚踩在地上原来是这么踏实。
“小姐,夫人和二少爷明日晚间就回来了。”春兰说的小心翼翼,说话的时候还瞧着顾清昭的脸色,唯恐她不高兴一般。
顾清昭听说母亲和弟弟要回来,垂着的眸子里瞬间凝结了一层湿润。
她阴鸷的目光下意识扫向身后低眉顺眼的翠柳,前世就是她害死了弟弟。
“我知道了。”顾清昭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对母亲和弟弟总是淡淡的。
“夏荷……在哪当差呢?”她又问道。
夏荷是自小伺候她的,年纪和春兰一般大,之前是她的贴身大丫鬟。
后来因为顶撞顾清锦,被她赶出了栖云馆。前世她在国公府被抓,是夏荷冲上来要护着她,却被萧红霜的人一刀砍死。
想到夏荷的死,顾清昭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憋得慌。
春兰闻言先是一愣,随后说道:“回小姐的话,她在厨房当差。”
“去看看。”
春兰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没多问,引着顾清昭去了厨房。
这是顾清昭第一次来厨房,厨房外干粗活的婆子见她进来,都纷纷上前请安。
顾清昭环顾四周,也没瞧见熟悉的人影。
走到厨房门口,却忽然听见里面传出夏荷的声音。
“这黄芪阿胶炖乳鸽,是给大小姐煮的。婉姨娘想要,再煮就是了。”
紧接着是一个丫鬟的声音,“夏荷姑娘,不过是姨娘要的急,我们才想先端走。大小姐都是晚上喝,现在熬也来得及。”
“不行,这盅是给大小姐的,谁也不能拿走。”夏荷说话一向温温柔柔,执拗起来却没有一点余地。
春兰看了眼顾清昭的脸色,在一边小心解释道。
“小姐,这事不怪夏荷。小姐月事前要喝几日阿胶黄芪煨乳鸽,都是夏荷亲自准备。”
“阿胶要用上好的绍兴花雕细细化开,阿胶对火候要求高,她用的都是蜡烛般最弱的文火,拿一根细小的玉杵不停搅动一个时辰。”
“还有那黄芪,要用蜜炙,最是考验耐心。她从不用现成的,都是自己炙,这样火气更平和,药性也温润。”
“乳鸽处理就更精细了,褪毛后要用镊子就着灯,一根根摘尽细小的绒毛,才能保证鸽子干净。”
“所以小姐喝的鸽子汤,比府里厨房做的干净而且效果更好,都是夏荷的功劳。”
顾清昭没说话,这些她都知道。
春兰前世给夏荷求情的时候说过,但那时候她忙着成亲的事,根本没往心里去。
“你还有没有规矩,厨房的管事呢?我们姨娘有孕,就要吃这黄芪阿胶炖乳鸽,怎么就不能先拿走了?”
顾清昭越过厨房开了一小半的门缝,看见厨房管事李婆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到了近前就先伸手捏住夏荷的耳朵,“你讨好三小姐,也别给咱们惹事。婉姨娘那边急着要,你推三阻四的,还有没有规矩。”
“你到这半年了,也没见大小姐想起你。你倒好,月月鼓捣这鸽子汤,三小姐瞧见了么?”
“先前我还以为三小姐惦记你,给你分点好活。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今天起,你就去后面杀鸡宰鸭,挑毛的活也交给你。有一根毛没摘净,仔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