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集中处理间。
这是一座位于医院后山的巨大铁皮房,四面透风,冷得像个冰窖。
腐烂的食物、带血的纱布、废弃的针头堆积如山。
那个沉重的木箱顺着滑道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一堆发霉的棉被上,激起一片灰尘。
岁岁紧随其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了出来。
她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第一时间爬向木箱。
还好。
箱子没散。
姐姐还在里面。
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狼狗凶狠的咆哮。
“汪!汪!汪!”
那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狼青,咬合力能轻易粉碎成人的腿骨。
“搜!就在这一块!肯定跑不远!”
保安队长的吼声透过铁皮墙壁传进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岁岁缩在木箱后面,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恐惧是本能。
但这一刻,她的大脑却像是在燃烧。
世界在她眼中变了。
不再是黑暗的垃圾房,而是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线条和数据。
记忆宫殿,开启。
岁岁闭上眼。
一秒钟。
刚才被抓进来时,透过车窗缝隙看到的医院地形图,在脑海中瞬间重建。
左边是围墙,高三米,带高压电网。
右边是悬崖,下面是国道。
后门有三个保安把守。
唯一的生路,是垃圾车的倾倒口。
但是,带着这么重的箱子,她根本走不快。
只要一出去,就会被狼狗撕碎。
必须要有工具。
岁岁的眼睛猛地睁开,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目光扫过四周的垃圾堆。
生锈的铁丝、半截烂木板、一个断了腿的轮椅、几根废弃的输液管……
足够了。
她的手速快得惊人。
那双满是冻疮和小伤口的手,此刻灵活得不可思议。
她扑向那个废弃轮椅。
没有扳手?
没关系。
她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对准轮椅轴承的连接点,利用杠杆原理,精准地敲击。
一下,两下。
“咔哒”。
轮子掉了下来。
虽然轴承已经生锈,转动时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在岁岁眼里,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零件。
她把轮子拆解,只留下最核心的滚珠轴承。
然后是木板。
她用铁丝将两块烂木板死死绑在木箱的底部。
铁丝勒进木头里,也勒进了她的手指里。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润滑了生锈的轴承。
她把轴承卡在木板的凹槽里,再用输液管作为韧带进行加固。
一辆简易的、丑陋的、却极其符合力学原理的板车,诞生了。
整个过程,只用了两分钟。
这就是天才。
这就是求生欲。
“姐姐,我们走。”
岁岁把一条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粗麻绳套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
绳子很粗糙,瞬间磨破了她脖颈处娇嫩的皮肤。
她咬着牙,身体前倾,呈现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受力姿势。
用力。
咕噜噜——
原本沉重得根本拖不动的木箱,因为有了轮子,竟然真的动了!
虽然很慢,虽然很重。
但它动了!
与此同时,垃圾房的大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砰!”
铁门摇摇欲坠。
“开门!狗闻到味了!就在里面!”
岁岁没有回头。
她拖着板车,冲向了垃圾倾倒口。
那里是一个斜坡,直通后山的雪地。
但是倾倒口的闸门是锁着的。
那是厚重的工业锁。
岁岁看了一眼锁孔。
结构很简单,单排弹子锁。
她从头发上取下一枚早就藏好的回形针,拉直,前面弯出一个小勾。
手腕轻抖。
“咔。”
锁开了。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三岁的无助幼崽。
她是顶级的机械师,是越狱的大师。
“汪!”
就在闸门打开的一瞬间,垃圾房的大门也被撞开了。
一条半人高的黑色狼青咆哮着冲了进来,腥臭的大嘴直扑岁岁的咽喉。
保安紧随其后,手电筒的光柱瞬间锁定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在那!抓住她!”
岁岁没有躲。
她站在倾倒口的边缘,身后是漆黑的雪夜和陡峭的山坡。
风雪灌进她的衣领,吹得她那身单薄的病号服猎猎作响。
她看着扑过来的恶犬,眼神里没有一丝属于三岁孩子的惊慌。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她猛地拉下闸门的拉杆。
巨大的铁闸门轰然落下,正好砸在狼青扑过来的必经之路上。
“嗷呜——!”
狼青被闸门重重砸中前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滚了回去。
趁着混乱。
岁岁抓紧绳子,连人带车,纵身跳进了黑暗的雪坡。
“该死!她跳下去了!”
“追!下面是悬崖,她死定了!”
身体在雪地上急速滑行。
失重感。
撞击感。
木箱在雪地上颠簸,几次差点翻倒,都被岁岁死死拽住。
她的身体像个皮球一样在雪地里滚,撞在树干上,撞在石头上。
好疼。
哪怕痛觉迟钝,这种剧烈的撞击也让她眼前发黑。
终于。
“砰”的一声闷响。
板车撞在一棵老松树上停了下来。
岁岁整个人被惯性甩了出去,半个身子悬空在悬崖边上。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夜。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出的白气瞬间结成了冰霜。
她挣扎着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那个箱子。
还在。
箱子卡在两块石头中间,虽然撞掉了一块木板,露出了一角惨白的布料,但整体还算完整。
岁岁松了一口气。
她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
低头一看。
原本***的小脚,此刻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上面布满了细碎的伤口,那是被雪下的荆棘划破的。
血流出来,瞬间冻结。
她试着动了动脚趾。
没反应。
冻伤。
严重冻伤。
如果再不取暖,这双脚就要废了。
但是身后山顶上,手电筒的光柱正在乱晃,狗叫声越来越近。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岁岁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姐姐留下的那条红围巾。
围巾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还脱了线。
但这是姐姐最喜欢的。
她把围巾的一头系在木箱上,另一头紧紧缠在自己的腰上。
把自己和姐姐,死死绑在一起。
“姐姐,别怕。”
岁岁对着木箱哈了一口热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逃出来了。”
“前面就是京城。”
“只要到了京城……只要找到秦萧……”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漆黑的夜幕。
那个方向,是京城。
也是希望。
她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开始了她这一生最漫长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