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又亮。
亮了又黑。
岁岁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的意识已经断片了。
只剩下那个机械的动作——迈腿,拉车,迈腿,拉车。
直到眼前一黑,世界彻底旋转起来。
她一头栽倒在路边的雪窝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
再次醒来的时候,岁岁感觉周围有一股暖意。
不是那种空调房的暖,而是一种带着烟熏火燎味的燥热。
她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弹跳起来,做出防御姿态。
“嘶——”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全身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发黑的军大衣。
这是一个低矮的土坯窝棚,四处漏风,墙角堆满了捡来的塑料瓶和废纸壳。
屋子中间生着一堆火,上面架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皮罐头盒,里面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头正蹲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
听到动静,老头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像是老树皮一样粗糙,但眼神却很温和,透着一股憨厚。
他看到岁岁醒了,裂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阿巴……阿巴……”
他指了指那个罐头盒,又指了指岁岁,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是个哑巴。
岁岁警惕地缩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藏在袖子里的磨尖的石头(手术刀片掉了)。
她的目光迅速在屋子里扫视。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箱子!
她的木箱!
就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那个装有姐姐尸体的破木箱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哑巴老头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站起身,走到木箱旁边,伸手想要去摸那个箱盖。
他只是好奇,想看看这个小娃娃拼死护着的是什么宝贝。
“吼——!!!”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箱子的瞬间。
角落里的岁岁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
她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别碰!!!”
因为嗓子烧坏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带着凄厉的破音。
她一口咬住了老头的手背。
死死地咬住。
像是要把那块肉咬下来。
那是一种护食的野兽般的凶狠,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杀意。
谁也不能碰姐姐!
谁碰谁就要死!
哑巴老头痛得浑身一颤,但他没有把岁岁甩开,也没有打她。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个挂在自己手上、浑身发抖的小女孩。
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恐惧,那是比凶狠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绝望到极致的守护。
老头叹了口气。
他慢慢举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岁岁的后背。
动作很轻,很笨拙。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然后,他慢慢后退,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也不会再碰那个箱子。
岁岁这才松开嘴。
老头的手背上是一圈深深的血牙印。
岁岁挡在箱子前面,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依旧凶狠地盯着他。
老头苦笑了一下,转身回到火堆旁。
他从罐头盒里倒出一碗热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黑面馒头,放在水里泡软。
然后他把碗推到了岁岁面前,自己退到了窝棚门口蹲着,背对着她。
意思是:我不看,你吃吧,我不抢你的。
岁岁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糊糊,肚子发出了雷鸣般的叫声。
她犹豫了很久,确定老头没有回头的打算,才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倒进嘴里。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接下来的两天,岁岁在这个破窝棚里暂时住了下来。
她的脚伤太重了,根本走不动路。
哑巴爷爷是个拾荒者,心地善良得有些傻气。
他每天早出晚归,去附近的村子和垃圾堆里捡破烂,换回一点点粮食,全都煮给了岁岁吃,自己只啃树皮和烂菜叶。
他从来不问岁岁从哪来,也不问箱子里是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找来几块废旧的橡胶轮胎皮,坐在门口,一针一线地帮岁岁修补那个板车的轮子。
岁岁就坐在旁边看着。
她看着爷爷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把原本磨损严重的轴承重新加固,还在轮子上缠了一圈橡胶皮,这样走起来声音会小很多,也更省力。
那一刻,岁岁冰冷的心脏,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她想起了爸爸。
爸爸以前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给她修玩具车。
“爷爷……”
她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
但是,这种温馨太脆弱了。
就像是肥皂泡,一戳就破。
第三天傍晚。
哑巴爷爷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
他一进门就拉着岁岁,指着外面的大路,嘴里发出焦急的“阿巴阿巴”声,不停地比划着“快走”的手势。
岁岁看不懂手语,但她看懂了他眼里的惊恐。
这时候,村头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电流声过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子。
“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
“接上级通知,有一名患有严重精神病的危险儿童从仁爱医院走失。”
“特征:三岁左右,女孩,短发,拖着一个大木箱子。”
“该儿童具有极强攻击性,可能携带危险物品。”
“凡发现线索者,奖励人民币……五千元!”
五千元!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只有几百块的年代,五千元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岁岁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追来了。
那个“仁爱医院”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大,竟然能让村里的广播帮他们抓人。
哑巴爷爷急得满头大汗,他把这几天攒下来的几个馒头塞进岁岁怀里,推着她往后山的小路走。
他知道,这孩子不是疯子。
疯子不会有那么清澈又悲伤的眼睛。
但是,已经晚了。
窝棚外面,突然传来了几声轻佻的口哨声。
“二癞子,你确定看见了?”
“废话!我亲眼看见那哑巴老头捡了个小丫头回来,还拖着个箱子,跟广播里说的一模一样!”
“乖乖,五千块啊!够咱们哥几个喝一年的酒了!”
脚步声杂乱,正朝着窝棚逼近。
那是住在隔壁的二癞子,村里有名的地痞流氓。
透过破烂的窗户纸,岁岁看到几个人影晃动,手里拿着棍棒和绳索。
贪婪的目光,在夜色中像狼一样绿油油的。
岁岁握紧了手里那把刚磨好的手术刀片。
她看了一眼哑巴爷爷,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木箱。
短暂的安宁结束了。
地狱,又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