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心满意足地离开,将那句冰冷的“遵命”抛在了身后。
沈清晏缓缓直起身子,脸上那副悲戚欲绝的表情,如潮水般瞬间褪去。
她走到殿门处,对着外面守着的听雪吩咐。
“去备水,本宫要沐浴。”
听雪看着自家娘娘苍白的面色和红肿的眼眶,心中酸涩,却不敢多问,低头应是。
热水很快备好,氤氲的雾气模糊了沈清晏的眉眼。
她褪下那身繁复沉重的嫁衣,将自己整个人沉入温热的水中。
属于谢宴的,那股冷冽的龙涎香,似乎还残存在鼻息之间。
还有脑海中,那些与他冰山面容截然相反的,真实又露骨的心声。
沈清晏眉梢微动,唇角漾开一丝笑意。
谢宴。
前世,他是高悬于天际的孤月,是她连仰望都觉得僭越的存在。
这一世,她却阴差阳错地,窥见了他藏在冰层下的真实面目。
这可真是……一份天大的惊喜。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晏果真如萧承所愿,日日去清风殿“请安”。
沈清晏进退极有分寸。
不多话,不逾矩,只在他处理公务时,安静地待在一旁,为他研墨添茶。
她安静守在一侧,进退得宜。
谢宴也默许了她的存在,不曾开口赶人,也不曾与她多言。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而在东宫,沈清晏的日子,却并不像表面上那般风平浪静。
“娘娘,该用午膳了。”
一道略带尖刻的声音响起,掌事宫女采薇领着两个小太监,将食盒放在了桌上。
她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听雪上前打开食盒,脸色瞬间就变了。
食盒里,只有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一小碟蔫黄的咸菜,还有两个冷硬的馒头。
“采薇姑姑,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饭食质问。
“太子妃乃东宫主母,你们竟敢用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来糊弄主子?”
采薇闻言,不仅没有半分惶恐,反而用帕子掩着嘴,轻笑了一声。
“听雪姑娘这话可就严重了。”
“如今宫中上下都在提倡节俭,侧妃娘娘更是以身作则,主动将自己的份例减半。”
“太子妃娘娘母仪东宫,自然更应该成为表率才是。”
她句句不离林婉儿,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如今这东宫,到底是谁在做主。
“你……”
听雪气得说不出话。
“听雪,住口。”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清晏,终于开了口。
她淡淡地瞥了采薇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
“把东西放下,你退下吧。”
采薇没想到她竟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得意更浓。
这宫女料定了这位新太子妃是个软柿子,空有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却不得太子殿下喜爱,还不是任由她们拿捏。
“是,那奴婢就不打扰娘娘用膳了。”
采薇屈了屈膝,带着人趾高气扬地退了出去。
“娘娘!您为何要忍着她?”
采薇一走,听雪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不过是林婉儿身边的一条狗,竟也敢如此欺辱您!奴婢……奴婢这就去找太子殿下说理去!”
“站住。”
沈清晏叫住了她。
女子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地将一根咸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那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一条仗着主子狂吠的狗,你与她计较,岂不是自降身份?”
沈清晏放下筷子,端起那碗米粥,轻轻吹了吹。
“去找萧承?你觉得,他会为了我这个没了用处的棋子,去斥责他心上人的得意下人吗?”
听雪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是啊,太子殿下的心,早就偏到没边了。
去告状,不仅不会有任何用处,反而会沦为别人的笑柄。
“那……那我们就这么算了?”听雪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委屈。
“算了?”
沈清晏轻笑一声,将碗中那点清粥喝尽。
“怎么可能。”
她的目光,望向了清风殿的方向,眸色深沉。
“打狗,也要看主人。”
“要打,就要找一个真正的主人,一击毙命。”
从那天起,东宫的膳食便再也没有改善过。
沈清晏也不吵不闹,每日送来什么,她便吃什么。
只是短短数日,她本就纤瘦的身形愈发单薄,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更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瞧着便让人心生怜惜。
这日午后,她照例前往清风殿。
殿内一如既往的安静。
谢宴依旧在处理公务,沈清晏安静地跪坐在他身侧不远处,垂眸研墨。
今日,她不敢再像前几次那样,妄图通过肢体接触去探听他的心声。
那日听到的内容,已经足够让她心惊肉跳。
这个男人的内心,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危险得多。
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谢宴的手腕上。
那里缠着一串色泽深沉的紫檀佛珠。
他处理公务时,骨节分明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捻动佛珠,一颗,又一颗。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官快步走了进来,呈上一份紧急奏报。
“王爷,江南急报,有官员谎报灾情,贪墨朝廷下发的赈灾粮款,致使流民四起,怨声载道。”
谢宴接过奏报,飞快地扫了一眼。
他的面色没有半分变化,依旧是那副冷硬如山的样子。
可沈清晏却看得分明,他捻动佛珠的速度,骤然快了许多。
一下,又一下,那深色的佛珠在他苍白的手指间急速转动,仿佛在宣泄着无声的怒火。
沈清晏的心,微微一动。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难道说,这串佛珠,才是这位摄政王情绪真正的“晴雨表”?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手下的动作,故意慢了一拍。
墨锭与砚台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谢宴的动作一顿。
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朝她看了过来。
沈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惶恐模样。
“臣媳……手滑了,请皇叔恕罪。”
谢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又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奏折。
但沈清晏注意到,他捻动佛珠的速度,恢复了之前那种不疾不徐的频率。
她赌对了。
沈清晏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即便没有读心术,她好像也找到了另一种,可以窥探他情绪的途径。
又过了一个时辰,堆积如山的奏折终于被处理完毕。
谢宴放下朱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抬起眼,目光习惯性地落在了角落里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此番她着了一身月白色宫装,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谢宴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刚处理完政务的沙哑。
“太子府的伙食,养不起一个太子妃?”
一句看似无意的话,却像一块石头,在沈清晏平静的心湖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执着墨锭的手,停在了半空。
沈清晏缓缓抬起头,一双含泪的眼眸望向他,眸光微微闪动。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