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噜——呼——”
“呼噜——呼噜——”
林秀芬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飘来的,而是像直接贴在她耳朵上,顺着薄得跟纸板一样的墙壁,灌进她的脑子里。一声拉长,一声短促,中间还带着回响,仿佛不是一个人在睡觉,而是一台破旧的柴油机在她的头骨里发动。
她身下的木板床,都随着那富有节奏的声响,在轻微地嗡嗡作响。
林秀芬活了两辈子,睡过上百万的定制床垫,也住过隔音效果堪比录音棚的顶级套房,何曾受过这种罪?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没用!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棉花和布料,依旧精准地在她耳膜上跳动。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新布料的味道和这间屋子固有的霉味,混合在一起,也算不上好闻。
够了!真是够了!
白天改造儿媳,晚上还要被噪音折磨!这日子还有没有个头了?
林秀芬“唰”地一下坐了起来。
黑暗中,她能听到隔壁房间里,陈建国和赵小雅平稳的呼吸声。显然,这对小夫妻早就习惯了这种“交响乐”,睡得跟死猪一样。
只有她,这个从文明世界来的“异类”,被折磨得几近崩溃。
不能忍!
林秀芬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忍气吞声”这四个字。
她光着脚下地,冰凉粗糙的水泥地面让她的脚底板一阵激灵。她没有丝毫停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屋子里扫视。
墙角,立着一把白天打扫卫生用的扫帚。那是一把竹制的长杆扫帚,杆子又长又直。
就是它了。
林秀芬走到墙角,一把抄起扫帚。她没拿扫帚头,而是反过来,握住了粗糙的竹杆末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正好。
她走到与隔壁相连的那面墙壁前,侧耳听了听。
“呼噜——呼——”
声音更清晰了,仿佛那人的后脑勺就贴在墙的另一面。
林秀芬没有半点犹豫,举起手中的竹竿,对准墙壁,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捅了过去!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紧接着。
“咚!咚!”
又是两下,一下比一下重,整个墙板都在嗡嗡作响。
一瞬间,那魔音般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世界,清静了。
墙的另一边,死一般的寂静。
林秀芬握着竹竿,站在原地,凝神细听。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隔壁房间里,陈建国被惊醒后翻身的窸窣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墙的另一头,才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低沉的男人咳嗽。
“咳!”
那声音不像是被呛到,更像是一个人强行把涌到喉咙口的火气和惊讶给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单音。
然后,再无声息。
林秀芬扯了扯嘴角。
算你识相。
她把扫帚往墙角一扔,发出一声轻微的“哐当”声,像是在给对方最后的警告。然后,她转身走回床边,重新躺下。
这一次,耳边再也没有了那恼人的噪音。
林秀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闭上眼,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是她穿过来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生物钟就准时把林秀芬唤醒了。
在前世,这个时间她已经喝完一杯黑咖啡,开始晨间普拉提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训练场上隐约传来战士们晨练的口号声。
林秀芬在公用的水龙头下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彻底清醒。
就在她直起身子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小雅。
她也起得很早,正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大大的木盆。
林秀芬走了过去。
只见赵小雅正费力地搓洗着一件衣服,是陈建国的旧军装。她背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瘦弱的肩膀随着搓洗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耸动着。
而她自己身上,穿的并不是昨天那件崭新的碎花裙,而是她那身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衣服。
那件漂亮的、足以让全大院女人都嫉妒的裙子,被她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生怕沾到一点水花。
林秀芬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就站在赵小雅身后。
赵小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搓洗的动作一顿,僵硬地回过头。当她看到是林秀芬时,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盆都打翻。
“妈……”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
林秀芬没有理她,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她那因为长期劳作和营养不良而佝偻的后背。
昨天,她亲手为她打造了一件足以惊艳众人的战袍。
可今天,这个不争气的丫头,自己又把那身破烂的盔甲给穿了回来。
衣服换了,根子却没变。
这副畏畏缩缩、挺不直腰杆的样子,穿上龙袍都变不成太子!
林秀芬心里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不行,绝对不行!
她林秀芬的儿媳妇,就算是个农村丫头,也决不能活成这副没骨头的样子!
“站起来。”林秀芬终于开口,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赵小雅浑身一颤,慌忙站起身,双手紧张地在身前的围裙上擦着,头垂得更低了。
林秀芬绕到她面前,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了赵小雅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看着我。”
赵小雅被迫抬起眼,对上林秀芬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吓得嘴唇都白了。
林秀芬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衣服是人的脸面,但骨架子才是人的根本。你这身骨头都长歪了,给你穿上再好的衣服,也是白费!”
“从今天起,先把你这身穷酸骨头,给我一根一根地掰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