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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发表时间: 2026-01-21

军区医院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白墙,白灯,白大褂。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晚晚坐在长椅上,脚够不着地,悬空着。

她的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

门上三个红字:**手术中**。

已经亮了两个小时。

周建国去打开水了。秦司令员在院长办公室打电话,声音隔着两层门还能听见零碎的字眼:“……必须保住腿……不惜代价……”

走廊尽头有窗。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种着些冬青树。雨后的树叶子亮得晃眼,地上积着水洼。

水洼里有东西在动。

晚晚看见了。

她轻轻滑下椅子,走到窗边。踮起脚,趴在窗台上看。

是条小蛇。

青黑色的,细得像根筷子。它从冬青丛里游出来,在水洼边停下。抬起头,吐了吐信子。

晚晚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

哒,哒哒。

小蛇转过头,看向她。

隔着玻璃,两双眼睛对视。

晚晚做了个手势。手指弯曲,像在招手。

小蛇犹豫了一下,开始往楼这边游。它沿着墙根,钻进排水管,消失不见。

晚晚回到长椅上。

刚坐下,排水管的出口就在走廊尽头。墙角有个铁丝网罩,网眼很小。

但小蛇还是钻出来了。

它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游过来。路过一个护士的脚边,护士正低头看病历,没注意。

晚晚伸出脚。

解放鞋太大,脚趾露在外面。小蛇游到她脚边,抬起头,信子飞快地吐着。

晚晚弯下腰,伸出手。

小蛇顺着她的手,爬上手腕。凉凉的,滑滑的。盘了两圈,像只古怪的手镯。

“你从哪儿来?”晚晚用气声问。

小蛇的头转向窗外。

“后山?”

小蛇点头——如果蛇会点头的话。

“看见我爷爷了吗?”

小蛇的头垂下去。

晚晚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但她还是摸了摸小蛇的头:“谢谢你来看我。”

小蛇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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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色严肃。晚晚猛地站起来,小蛇嗖地钻进她袖子里。

“陈铁山的家属?”护士问。

晚晚点头。

“孩子,你家大人呢?”

“在……在打电话。”晚晚说,“我爷爷怎么样了?”

护士看着她,眼神软了一点。

“老人的腿伤得很重。”她说,“胫腓骨粉碎性骨折,还有开放性伤口感染。现在正在清创,但……”

她顿了顿。

“但什么?”

“但耽误太久了。”护士说,“从受伤到送来,超过八小时。感染已经往深部组织扩散。医生在尽力,但可能……”

她没说完。

晚晚听懂了。

可能保不住腿。

可能截肢。

可能爷爷醒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晚晚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护士愣了一下。

“孩子……”

“爷爷的腿必须保住。”晚晚看着她,眼睛黑得像深潭,“求求你,告诉医生。爷爷当过兵,他宁可死,也不想躺着活。”

护士张了张嘴。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进去传话。”

门又关上了。

晚晚坐回椅子上。袖子里的蛇动了动,探出头。她把它按回去,手在抖。

不是怕。

是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周建国提着热水瓶回来时,看见晚晚一个人坐着。小小的身子缩在军大衣里,像只被雨淋透的鸟。

“晚晚。”他坐下,“喝点水。”

晚晚摇头。

“秦司令呢?”

“还在打电话。”周建国说,“他在调全省最好的骨科专家。已经有三个在路上了,从省城过来。”

晚晚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周叔叔,你和我爸爸,是怎么认识的?”

周建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拧开水瓶,倒了半杯热水。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新兵连。”他说,“我们睡上下铺。你爸爸睡上铺,我睡下铺。”

“他睡觉不打呼噜,但说梦话。”

“说什么?”

“说……”周建国笑了,“说他想家。想你妈妈。还有,说他以后要生个女儿,取名叫晚晚。”

晚晚的手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分到一个连队。一起训练,一起挨罚,一起立功。”周建国喝了口水,“你爸爸是我见过最不要命的人。缉毒行动,他每次都冲第一个。”

“为什么?”

“他说,他多抓一个毒贩,这世上就少一个家破人亡。”

晚晚低下头。

袖子里的蛇又动了动。

“周叔叔。”她声音很轻,“你告诉我实话。我爸爸……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周建国的手停在杯子上。

热气还在冒,但他觉得水凉了。

“晚晚。”他说,“有些事,等秦司令查清楚……”

“我想知道。”晚晚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执拗,“我现在就想知道。”

走廊很静。

只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和手术室里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周建国放下杯子。

“你爸爸牺牲前三个月,给我寄过一封信。”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信里说,他发现了一条大鱼。不是普通的毒贩,是……”

他停住了。

“是什么?”

“是一条从境外到境内,再到某些……特殊渠道的线。”周建国压低声音,“他说,线的那头,可能有穿制服的人。”

晚晚的呼吸停了。

“所以他才会让你离我们远点?”

“对。”周建国点头,“他说,如果他出事了,那说明线是真的。说明那些人,真的存在。说明你们,真的有危险。”

“那勋章呢?”晚晚问,“勋章是怎么回事?”

“勋章是他最后的保险。”周建国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走投无路了。如果那些人,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对你们下手了。”

“那就亮出勋章。”

“亮给能看见的人看。”

“比如秦司令。”

晚晚摸着袖子里的蛇。

小蛇很安静,一动不动。

“周叔叔。”她说,“你是不是知道,害我爸爸的人是谁?”

周建国沉默了。

这次沉默很久。

久到手术室的门又开了一次,医生走出来摘口罩,他才开口。

“我有怀疑对象。”他说,“但没证据。”

“谁?”

周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

最后,他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说。”他说,“等秦司令查。他是你爸爸的老首长,他会给卫国一个公道。”

晚晚没有再问。

她知道,问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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