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医院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白墙,白灯,白大褂。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晚晚坐在长椅上,脚够不着地,悬空着。
她的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
门上三个红字:**手术中**。
已经亮了两个小时。
周建国去打开水了。秦司令员在院长办公室打电话,声音隔着两层门还能听见零碎的字眼:“……必须保住腿……不惜代价……”
走廊尽头有窗。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种着些冬青树。雨后的树叶子亮得晃眼,地上积着水洼。
水洼里有东西在动。
晚晚看见了。
她轻轻滑下椅子,走到窗边。踮起脚,趴在窗台上看。
是条小蛇。
青黑色的,细得像根筷子。它从冬青丛里游出来,在水洼边停下。抬起头,吐了吐信子。
晚晚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
哒,哒哒。
小蛇转过头,看向她。
隔着玻璃,两双眼睛对视。
晚晚做了个手势。手指弯曲,像在招手。
小蛇犹豫了一下,开始往楼这边游。它沿着墙根,钻进排水管,消失不见。
晚晚回到长椅上。
刚坐下,排水管的出口就在走廊尽头。墙角有个铁丝网罩,网眼很小。
但小蛇还是钻出来了。
它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游过来。路过一个护士的脚边,护士正低头看病历,没注意。
晚晚伸出脚。
解放鞋太大,脚趾露在外面。小蛇游到她脚边,抬起头,信子飞快地吐着。
晚晚弯下腰,伸出手。
小蛇顺着她的手,爬上手腕。凉凉的,滑滑的。盘了两圈,像只古怪的手镯。
“你从哪儿来?”晚晚用气声问。
小蛇的头转向窗外。
“后山?”
小蛇点头——如果蛇会点头的话。
“看见我爷爷了吗?”
小蛇的头垂下去。
晚晚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但她还是摸了摸小蛇的头:“谢谢你来看我。”
小蛇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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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色严肃。晚晚猛地站起来,小蛇嗖地钻进她袖子里。
“陈铁山的家属?”护士问。
晚晚点头。
“孩子,你家大人呢?”
“在……在打电话。”晚晚说,“我爷爷怎么样了?”
护士看着她,眼神软了一点。
“老人的腿伤得很重。”她说,“胫腓骨粉碎性骨折,还有开放性伤口感染。现在正在清创,但……”
她顿了顿。
“但什么?”
“但耽误太久了。”护士说,“从受伤到送来,超过八小时。感染已经往深部组织扩散。医生在尽力,但可能……”
她没说完。
晚晚听懂了。
可能保不住腿。
可能截肢。
可能爷爷醒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晚晚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护士愣了一下。
“孩子……”
“爷爷的腿必须保住。”晚晚看着她,眼睛黑得像深潭,“求求你,告诉医生。爷爷当过兵,他宁可死,也不想躺着活。”
护士张了张嘴。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进去传话。”
门又关上了。
晚晚坐回椅子上。袖子里的蛇动了动,探出头。她把它按回去,手在抖。
不是怕。
是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周建国提着热水瓶回来时,看见晚晚一个人坐着。小小的身子缩在军大衣里,像只被雨淋透的鸟。
“晚晚。”他坐下,“喝点水。”
晚晚摇头。
“秦司令呢?”
“还在打电话。”周建国说,“他在调全省最好的骨科专家。已经有三个在路上了,从省城过来。”
晚晚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周叔叔,你和我爸爸,是怎么认识的?”
周建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拧开水瓶,倒了半杯热水。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新兵连。”他说,“我们睡上下铺。你爸爸睡上铺,我睡下铺。”
“他睡觉不打呼噜,但说梦话。”
“说什么?”
“说……”周建国笑了,“说他想家。想你妈妈。还有,说他以后要生个女儿,取名叫晚晚。”
晚晚的手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分到一个连队。一起训练,一起挨罚,一起立功。”周建国喝了口水,“你爸爸是我见过最不要命的人。缉毒行动,他每次都冲第一个。”
“为什么?”
“他说,他多抓一个毒贩,这世上就少一个家破人亡。”
晚晚低下头。
袖子里的蛇又动了动。
“周叔叔。”她声音很轻,“你告诉我实话。我爸爸……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周建国的手停在杯子上。
热气还在冒,但他觉得水凉了。
“晚晚。”他说,“有些事,等秦司令查清楚……”
“我想知道。”晚晚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执拗,“我现在就想知道。”
走廊很静。
只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和手术室里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周建国放下杯子。
“你爸爸牺牲前三个月,给我寄过一封信。”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信里说,他发现了一条大鱼。不是普通的毒贩,是……”
他停住了。
“是什么?”
“是一条从境外到境内,再到某些……特殊渠道的线。”周建国压低声音,“他说,线的那头,可能有穿制服的人。”
晚晚的呼吸停了。
“所以他才会让你离我们远点?”
“对。”周建国点头,“他说,如果他出事了,那说明线是真的。说明那些人,真的存在。说明你们,真的有危险。”
“那勋章呢?”晚晚问,“勋章是怎么回事?”
“勋章是他最后的保险。”周建国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走投无路了。如果那些人,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对你们下手了。”
“那就亮出勋章。”
“亮给能看见的人看。”
“比如秦司令。”
晚晚摸着袖子里的蛇。
小蛇很安静,一动不动。
“周叔叔。”她说,“你是不是知道,害我爸爸的人是谁?”
周建国沉默了。
这次沉默很久。
久到手术室的门又开了一次,医生走出来摘口罩,他才开口。
“我有怀疑对象。”他说,“但没证据。”
“谁?”
周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
最后,他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说。”他说,“等秦司令查。他是你爸爸的老首长,他会给卫国一个公道。”
晚晚没有再问。
她知道,问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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