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瑜也不急,索性放空思绪。
看着庭院角落里一丛蓬勃的野草,在砖缝间顽强生长,开出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生机盎然,与这祠堂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裴知行走了出来,神色依旧平淡,只是眼底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幽深,像是沉淀了更多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见坐在石凳上的沈明瑜,脚步微顿,似是有些意外她还在等。
“走吧。”他没有多言,只吐出两个字,便当先迈步。
沈明瑜起身跟上。
回霁云轩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穿过一道月洞门时,旁边传来女子清脆的说笑声和孩童的嬉闹。
沈明瑜抬眼望去,正是上次见过的那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女孩,裴府三房的媛姐儿,此刻正和一个年纪相仿、穿着宝蓝锦袍的小男孩在假山边玩耍,旁边跟着的依旧是那位年轻的乳母,还有两个丫鬟。
见到裴知行和沈明瑜,那乳母连忙拉着两个孩子上前行礼:“大公子安,大少夫人安。”
媛姐儿好奇地打量着沈明瑜,脆生生道:“大伯母好。”
那小男孩也跟着含糊地叫了一声,眼睛却骨碌碌地往裴知行身上瞟,似乎有些畏惧。
裴知行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两个孩子,并未停留。
沈明瑜对那乳母点了点头,又对两个孩子温和地笑了笑。
媛姐儿胆子大些,见沈明瑜态度和善,竟凑近了两步,仰着小脸问:“大伯母,你是新来的吗?你长得真好看,和原来那个大伯母有点像。”
童言无忌,却让旁边的乳母脸色瞬间变了,急忙去拉她:“媛姐儿,不可胡说!”
沈明瑜笑意不变,轻轻摸了摸媛姐儿的头:“是呀,我是新来的。媛姐儿也很可爱。”
裴知行的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沈明瑜对乳母安抚地笑了笑,示意无妨,便转身跟上了裴知行。
走出几步,还能听到身后乳母低声的斥责和媛姐儿委屈的辩解。
“你看,她自己也说她是新来的嘛……”
沈明瑜垂下眼睫。
是啊,她是“新来的”。
在这个府里,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一个突兀的、替代性的存在。
连孩子都能一眼看出的“像”,像的是谁,不言而喻。
回到霁云轩,已是晌午。
厨房送来了午膳,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并两样精细点心,摆在正房外间的圆桌上,分量足够,菜色也算精致,只是瞧着便知是公中份例,少了些特意准备的热络。
裴知行看了一眼,对沈明瑜道:“你用吧。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
说罢,径直去了书房。
沈明瑜早已料到。
她独自坐下,慢慢用着饭。
饭菜味道不差,只是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偌大的屋子,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她自己的咀嚼声,空旷得有些回声。
这就是她往后在裴府的日常吗?
沈明瑜默默想着。
也好,清净。
只要不找她麻烦,让她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看孩子,倒也不算太差。
准备准备要自己开小厨房,反正不差钱,没必要委屈自己。
家里人生怕自己在裴家受了委屈,陪嫁的银钱铺子很多。
无聊了还可以经营店铺玩玩,不错。
用了饭,略歇了歇,沈明瑜便又去了东厢暖阁。
裴朝刚被乳母哄着喝了药,正皱着张小脸,要哭不哭的。
见到沈明瑜,小嘴瘪了瘪,竟朝她伸出手。
赵嬷嬷有些惊讶:“小少爷平日最怕喝药,每次都要闹腾好一阵,今日见了大少夫人,倒是乖觉些。”
沈明瑜接过孩子,他并不重,抱在怀里小小软软的一团,带着奶香和淡淡的药味。
她学着赵嬷嬷的样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在屋里慢慢踱步。
裴朝将小脑袋靠在她肩头,抽噎了几下,渐渐安静下来,眼皮开始打架。
“大少夫人抱孩子的姿势,倒像是熟手。”赵嬷嬷在一旁看着,试探着说。
沈明瑜笑了笑:“在家时,偶尔也抱过兄长的孩子。”
其实是前世残留的本能,加上一点无师自通的天赋。
小孩子嘛,敏感得很,谁真心对他好,谁只是敷衍,他们未必说得清,却能感觉到。
裴朝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沈明瑜将他轻轻放回铺着柔软裘皮的小床上,盖好被子,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孩子睡着时,眉眼舒展,少了病弱带来的愁苦,更显出几分玉雪可爱。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沈明瑜看着,心里那片冰冷的角落,似乎又松动了一些。
从暖阁出来,沈明瑜想了想,没有立刻回正房,而是带着紫苏在霁云轩内慢慢转了一圈。
霁云轩是裴知行成婚时新建的,一进院落,正房三间,左右各带两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南面是倒座房和垂花门,围合成一个方正宽敞的庭院。
院子里栽种着翠竹、芭蕉、石榴和几株应时的花草,靠东墙边还有一架紫藤,此时花期已过,枝叶倒是郁郁葱葱。
靠西侧有一口小小的石井,井栏磨得光滑,旁边放着木桶和青石盆。
整体布局疏朗,陈设清雅,与裴府其他院落的厚重古朴相比,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闲趣。
想必当初建造时,也是费了心思的。
只是这心思,是为了迎娶二姐,如今却阴差阳错,又住进了她沈明瑜。
正房内,昨日大婚的痕迹尚未完全撤去,窗棂上的喜字鲜艳夺目,与这满室清冷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属于她的嫁妆箱笼堆放在耳房里,尚未完全整理。
沈明瑜吩咐茯苓和穗禾:“将那些大红的东西慢慢撤了,库房里若有素净些的帐幔帘栊,挑合适的换上。我的箱笼也归置一下,常用的拿出来,不常用的登记造册收好。”
既来之,则安之。
得先把窝布置舒服了。
茯苓和穗禾领命去忙了。
沈明瑜踱到那口石井边。
井水清澈,映着上方一小片蓝天和她的倒影。
她俯身,掬起一捧井水,清凉沁骨。
泼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
这日子,就像这井水,看似平静无波,内里却幽深冰凉。
天也越来越热了,把西瓜冰在里面,天热一吃,想想都美。
傍晚时分,裴知行从书房出来,沈明瑜已将正房收拾得焕然一新。
刺眼的红色撤去大半,换上了雨过天青的帐幔和秋香色的椅袱坐垫,博古架上摆了几件她带来的不算贵重却雅致的瓷器,窗边的矮几上供着一瓶刚从院子里剪来的、带着露水的白色芍药。
整个屋子依然简洁,却多了几分属于她的、恬淡的生活气息。
裴知行走进来,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在室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那瓶芍药上。
沈明瑜正坐在窗下,就着天光看一本带来的话本子,见他进来,放下书起身:“夫君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裴知行看着她。
她换了身家常的玉色细棉布衫子,头发松松挽着,卸了钗环,只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绒花,脂粉未施,眉目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少了白日里的端谨,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她唤他“夫君”,语气自然,仿佛已经唤过千百遍。
可那双眼睛里,依旧是平静无波的疏淡,并无新嫁娘应有的羞涩或期盼。
“尚未。”他移开目光,走到桌边坐下。
沈明瑜便吩咐摆饭。
饭菜比午间更丰盛些,添了一道清蒸鲥鱼和一道火腿鲜笋汤,显然厨房得了吩咐,不敢再怠慢这位新进门的大少夫人。
两人相对无言地用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