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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发表时间: 2026-01-21

二月初二,龙抬头。

景阳宫墙根下钻出几丛草芽,在春寒料峭里探着头。春儿蹲在井台边洗衣裳。她洗得很仔细,井水刺骨,手指冻得通红。

木盆里皂角沫子打着转,她心里也转着一笔账:景阳宫的份例,粗使宫女每月该有五百文,可内务府要先扣一笔“炭敬”,发到手最多三百。这三百文里,五十文要孝敬孙嬷嬷,六十文买针线缝补衣裳……剩下一百九十文。

一百九十文。她盯着盆里荡开的水纹,默默算着:一年……差不多二两二钱。离十两银子还差得远。

二十两的债沉甸甸压在心头,她手里有十两银没动,需要再攒十两,就能还给他。她一句“干爹”不值这么多银子。

她搓衣裳的手更用力了些。一点一点地攒,总有一天能凑够。

就像这墙根下的草芽,再冷的天,也能从石头缝里挣出点绿意来。

“春儿,”周嬷嬷的声音从打断了她的思绪,“那护腕戴着不硌?”

春儿手一顿,用袖子遮了遮:“还好。”

周嬷嬷在她旁边坐下,盯着她手腕看了会儿,压低声音:“嬷嬷在这宫里四十年,什么没见过。那东西……不是咱们宫女该戴的样式。”

春儿没抬头,继续搓衣裳。

“有些东西,是福是祸,得自个儿想清楚。”

“谢嬷嬷提点。”春儿讷讷的。

周嬷嬷摆摆手,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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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春儿去浣衣局送被褥。回来时走御花园西侧的小道,刚绕过假山,有人从梅树后闪出来拦住她——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穿着靛蓝色袍子。

“是春儿姑娘么?”小太监压低声音。

春儿后退半步:“你是?”

“奴才是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小太监语速很快,“殿下让奴才来的。”

春儿心里一紧。六皇子?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就因为在徐嫔宫里多看了她两眼……

“殿下听说姑娘因他被罚到冷宫,心里过意不去。”小顺子从怀里掏出个包袱塞给她,“这些点心姑娘留着吃。”又掏出个小荷包:“这里有五两银子,殿下说给姑娘傍身。殿下还说……以后若有机会,会替姑娘求个情调个好去处。姑娘务必收下,自己保重。”

说完匆匆走了,像怕人看见。

春儿站在原地,抱着东西没动。六皇子记得她。记得她因他受罚,记得给她送东西……她抹抹眼睛,快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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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房里周嬷嬷不在。春儿闩上门打开包袱。里面四块精致的点心用油纸包着。又打开荷包,五两碎银白花花的。

她盯着那五两银子和点心,心里像有好几个小人打架。一个说:都寄给爹,爹和弟弟就能松快点。另一个说:攒起来,攒够二十两还给干爹。最后一个声音却更响,更让她心慌:要是干爹知道,她收了别人的银子,还拿了别人的点心……

她想起他力道大的惊人的巴掌,更想起他给银子时那句“记住,在这宫里,能给你银子的,只有咱家。”

不能让他知道。

她哆嗦着把六皇子给的五两银子,和进宝给的十两包在一起——这样,就都是“干爹给的”了。仿佛这么一混,就能洗掉另一份“好”的痕迹。

至于点心……她拿出两块豌豆黄,剩下两块莲蓉糕仔细包好,塞进铺位最深处。得留点“孝敬”。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陌生的词。像那些想巴结管事太监的小宫女一样,她也得“孝敬”,用这个去堵可能出现的窟窿,去证明自己最记挂的是干爹。这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她揣上银子出门,怀里的包袱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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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华门附近,老太监老赵在那儿晒太阳。他专门往宫外递送东西——干爹给的路子。

春儿走过去掏出布包。

“赵公公,进宝公公让我找你,这些都寄给我爹。”她说。

老赵接过掂了掂。春儿又掏出十个铜板递过去——这是她最后的体己了。

老赵摆了摆手,没收:“进宝公公嘱咐的,用不着这个,下月初来回话。”

“谢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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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春儿在屋里缝袜子。周嬷嬷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今儿有人看见,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在御花园那边转悠。”

春儿手一抖,针扎进手指。

“嬷嬷什么也没看见。”周嬷嬷坐下做针线,“就是提醒你,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春儿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咸腥味在舌尖化开。六皇子派人找她的事,怕是有人传出去了。会是碧儿么?春儿想起碧儿打她耳光时的眼神。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进宝的步子。春儿慌忙站起来。周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门推开,进宝脸上没什么表情。

“干爹。”春儿跪下。

进宝走进来关上门:“今儿去哪了?”

“去送了趟被褥。”

“还有呢?”

“……去西华门寄了银子。”

进宝走到她面前,暮色将他上半身融在阴影里,只有下颌那道冰冷的线条,被余光勾得清晰。

“寄了多少?”

“……十五两。”

“哪来的十五两?”

春儿咬紧嘴唇。不能说六皇子……

“是……是干爹给的二十两里……”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要赶紧把话倒完,“奴婢、奴婢寄了十五两……留了五两……奴婢想、想留着傍身……”

这话说的似乎漏洞百出。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他袍角那片晦暗的靛蓝。

“起来。”声音听不出情绪。

春儿没敢起,反而更伏低了些,用几乎匍匐的姿势,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心藏好的油纸包,双手高高捧过头顶。

进宝没接,目光落在油纸包上。纸包得整齐,边角都折得好好的。

“哪来的?”

“……是、是奴婢……得的。”她声音细若蚊蚋,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奴婢没舍得吃……特特留给干爹的。”

“特特” 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重,像在强调什么,却又更显心虚。

进宝终于伸手接过。指尖触及油纸,还是温的,带着她怀里的体温和潮气。他打开,里面两块豌豆黄,黄澄澄油润润的精细,和他平时扔给她的那些,截然不同。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

他慢慢嚼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头顶。

咽下后,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把剩下的随意揣进怀里。

“东西咱家收了。”他顿了顿,俯视着她,“但心思……得用在正道上。”

这话像根软刺,轻轻扎了一下,却不知扎在何处。春儿浑身一凛,只敢更低地应道:“……是。

进宝没再多言,转身走了。门关上,屋里暗下来。

春儿还跪着,她撒了谎。干爹会知道么?那句“心思得用在正道上”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让人无端地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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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那头,碧儿站在廊下。“好个春儿……”她轻声念着,眼神晦暗。

值房里,进宝坐在窗前,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十五两。春儿说寄了十五两,留了五两。

他给的二十两,她寄十五两留五两?这数听着就不对。

进宝的视线落在窗外。月光很冷,照得宫道白惨惨的。春儿在撒谎。为了什么?

他想起今儿听到的风声——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少见的在御花园转悠。

他手指停住,慢慢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抽屉。里面是春儿“孝敬”他的那块豌豆黄,

进宝盯着那包点心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

他吹灭蜡烛,躺下。夜还长,有些事不急,得等她逼到不得不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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