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由不是福利我第一次听见“自由”这两个字,是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机房冷得像冰箱,我的手指贴着键盘,指腹发麻,屏幕上的红色报错一行行往上爬,
像有人拿刀在我眼前划。我把最后一段代码推上去,按下回车,日志停了两秒,然后绿了。
绿得很干净。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想笑。我以为我把一个夜晚赢回来了。“周栩。
”背后有人叫我。声音很轻,像不想吵醒楼里的任何人。我回头,看见老板邱成站在门口,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开一半,眼镜片上挂着一层薄光。他没进来,
只靠在门框上看我。那种看,不像领导看员工,更像在挑一个能用的工具。“你还真能扛。
”他说。我站起来,椅脚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尖响。“线上报警没停,我就……先过来。
”我嗓子干得要命,话说出来像磨砂纸。邱成笑了一下,抬手按灭走廊灯。“你不需要解释。
”他慢慢走近,顺手把我桌上的咖啡杯拿起来闻了闻,“加了三包糖?”我愣了下。
这是我活着的方式。又甜又苦,能撑。他把杯子放回去,坐到我旁边的桌沿上,
脚尖轻轻点着地,像在敲节拍。“你来公司多久了?”“半年。”“你这半年,
做了三个人的活。”他眼神扫过我屏幕,“还没加过班费。”我咽了口唾沫。
这话像有人突然替我说出了委屈,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邱成往后靠了靠,
语气像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交易。“我给你自由。”我下意识笑了:“老板,别开玩笑。
”“我不爱开玩笑。”他抬起手,伸出两根指头,“第一,不用打卡;第二,
只要你结果到位,你想什么时候下班都行。”我看着他,
心里那根被熬夜拧紧的弦突然松了一截。不用打卡。随时下班。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早上不用挤地铁,
汗;不用在十点零五分被组长当众点名;不用在周末凌晨被电话吵醒还要装作“我很乐意”。
那一瞬间,我甚至想抱住这两个字。自由。可邱成接着开口。“你来做我的人。
”我心里那点热立刻冷了一半。“我本来就是公司的人。”我说。邱成笑了,
眼镜后的眼神很淡。“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往我这边一倾。
一条消息跳在最上面。大客户那边催得紧,今晚必须给方案。下面跟着一串名单。
我在名单里看见自己的名字。邱成的指尖点了点。“你扛得住事。”他说,“我喜欢。
”我没说话。机房的空调在嗡嗡响,像在替我心跳加速。“你别紧张。”邱成把手机收回去,
语气突然柔了一点,“自由不是福利,是成本。”他把“成本”两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句提醒。可我的背脊却像被针扎了一下。“我给你自由,你给我一个东西。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稳定。”稳定。这词听起来像赞美。可在这家公司,
它更像一种锁。“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问。邱成没有马上回答。他起身,走到玻璃窗前,
往下看了一眼空荡的街。楼下的夜摊灯还亮着,一辆外卖电动车飞过去,像把青春甩在风里。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他说,“我给你看份东西。”我点头。他走到门口,停住,
回头看我。“周栩。”“嗯。”“你今晚救了一个坑。”他笑得温和,“我记你一份人情。
”他说“人情”时,像说一张欠条。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离开。机房门合上,
剩我一个人站在冷风里。我伸手揉了揉脸,皮肤发烫。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
你又通宵?她的消息一向短。短到像省着力气。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发虚。
我和苏念谈了三年,从学校到出社会,她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周栩,你别把自己活成一条随叫随到的狗。”我回她。没事,线上出点问题。她秒回。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今晚看房吗?我握着手机,指尖僵住。看房。我们攒了两年首付,
看遍了郊区那些被包装得像童话的样板间。她说想要一个家。
一个能关上门就不用讨好谁的地方。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零三分。我给她发。对不起,
我明天补你。她没有回。我站在机房里,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扎进我喉咙。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邱成办公室。他办公室在二十六层,落地窗正对着江,阳光洒进来,
连空气都显得贵。他坐在办公桌后,没抬头。“坐。”我坐下,椅背挺直。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写着五个字。《个人工作授权》。我翻开,
第一行就写着——授权范围:产品线全流程决策与资源调配我一口气没提上来。
这不是自由。这是权力。“你别看得太美。”邱成终于抬头,眼神很平静,
“权力是最贵的自由。”他把钢笔放到文件上。“签了,今天起你不归研发组长管。
”“你归我管。”我盯着那支钢笔。我知道这支笔落下去,我的生活会变。
也知道这支笔落下去,我的生活再也回不去。我吸了口气。“价格呢?”邱成笑了。
他像是很满意我终于问到了点子上。“晚上八点,来云桥会馆。”他说,
“带上你最能打的脑子。”我握紧钢笔。笔尖在纸上悬了两秒。我还是签了。
签下去的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苏念昨晚那条消息。——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今晚看房吗?
我把自由按了个价。而我,是第一个出价的人。
2 你签的不是合同云桥会馆在老城区的江边,外面看着低调,进去才知道里面有多会装。
木门厚得像城墙,服务员说话轻得像怕惊动空气里的钱。我报了邱成的名字,
被领进最里面的包间。邱成已经到了。他换了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手腕上那块表反射着灯光,像一枚安静的刃。桌上摆着茶和酒。茶是给体面的人喝的。
酒是给没得选的人喝的。邱成抬眼看我,笑得像老朋友。“坐。”我坐下。他没寒暄,
直接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次封面更简单。《补充协议》。我翻开,
第一条就写着——乙方自愿接受弹性工作制,必要时配合项目需求进行跨时段响应。
我眼皮跳了一下。弹性工作制。听起来像自由。实际意思就是——你永远在线。我继续翻。
第二条。乙方自愿接受竞业限制,期限24个月,违约金人民币200万元。
我手指一僵。两百万。我在这个城市一年的工资加奖金都不到三十万。这不是限制。
这是埋雷。邱成没催我,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别急。”他语气很轻,“慢慢看。
”我把茶杯端起来,热气扑到脸上,手心却冷。“老板,我不太懂。”我把文件放下,
“您说给我自由。”“自由要有边界。”邱成笑了一下,“边界就是成本。
”他伸手点了点协议的那一行。
“你想要不打卡、不被人管、想走就走——那你也得保证别人管不到你。”我看着他。
他像在讲道理。可那道理每一句都在把我往笼子里推。包间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女人进来,
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半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眼神很干净。
她把托盘放下,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却像在衡量。邱成开口:“许柠,我的人。
”许柠朝我点了点头。“周工。”她叫得很礼貌。邱成抬了抬下巴。“把东西给他。
”许柠从托盘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到我面前。文件袋很薄,像一张纸,
却比任何一摞报表都沉。我打开。里面是一份项目说明。
项目名写得很漂亮——“云栈计划”。听上去像要把云端搭成一座桥。可我翻到第二页,
心口就沉了。目标:以最短周期完成客户侧数据接入与画像建模。这句没问题。
问题在第三行。数据来源:客户提供的历史交易明细与通讯录关联。通讯录关联。
我手指停住。这四个字像把我的职业道德按在桌上。“这不合规。”我抬头。邱成看着我,
眼神不急不躁。“合规是给没得赢的人用的。”我喉咙发紧。许柠站在一旁,眼神微微变了。
她没说话,只是手指在裙边轻轻捏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克制的动作。
像在提醒我——别往下问。“老板,这东西风险太大。”我压着声音,
“一旦出事——”“出事也不是你。”邱成打断我,语气甚至带了点耐心,
“你只负责把东西做出来。”我盯着他。他太稳了。稳得像这个局他已经走过无数遍。
“你为什么选我?”我问。邱成笑了。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因为你穷。
”这句话像一巴掌。我脸上热了一下,拳头在桌下收紧。邱成没避开我的情绪,甚至更直白。
“周栩,你在这城市里有房吗?”我没说话。“你女朋友要房。”他像随口一提,
“她催你买。”我的胃猛地一沉。“你怎么——”“我怎么知道?”他笑得很轻,
“我做生意,最擅长的就是知道别人缺什么。”他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缺钱。
”“你缺时间。”“你缺一个能让你看起来不像废物的机会。”他每说一句,
我心里就塌一块。因为他说的都对。我不是不懂合规。我只是太懂贫穷。
我爸去年手术欠了十几万,我妈在老家卖菜还我每个月的房租,
我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利息。我想要自由。但自由也要交房租。“签吧。
”邱成把补充协议推近,“你做成了,年底我给你分红。”“分红不是画饼。”他停了一下,
像怕我不信,“我可以先给你一笔。”我抬眼。“多少?”邱成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
”我呼吸一滞。二十万。那是我爸欠医院的尾款。那是苏念每天算着利息的那口气。
我看着那份协议,脑子里一半在尖叫,一半在计算。
我忽然想起机房里他说的那句——我记你一份人情。人情不是奖励。人情是债。
许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周工,您可以回去再看。”她说话的时候没看邱成,只看我。
眼神里有一丝很隐蔽的东西。像怜悯。也像警告。邱成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长辈。
“回去看也行。”“但你知道,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他站起身,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不逼你。”“你自己选。”他走出包间。门合上,剩下我和许柠。她把茶壶提起来,
给我续了一点水。水声很轻,像有人在往火里浇。“你别签。”她忽然说。我抬头。
她眼神很稳,声音却更低。“你会后悔。”我笑了一下。“我不签,也会后悔。
”许柠的指尖停在茶壶把上,微微用力。“你有女朋友。”她说。“你别拿她当理由。
”我心口一跳。“你什么意思。”许柠抬眼看我,眼神冷得像水。“你以为你签了,
你就能自由?”“你签的不是合同,是一条链。”我握着茶杯的手僵住。她的语气很直。
直得不像一个助理该说的话。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像早就见过很多人走进这个包间。
走进来时还想讲原则。走出去时只剩妥协。“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我问。许柠笑了。
那笑很淡,很冷。“因为我比你更早签。”她把一支笔推到我面前。笔身是金属的,冰凉。
我盯着那支笔,喉咙发紧。外面的走廊传来脚步声。邱成的脚步很稳。像计时器。
我看见自己的手抬起来。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只是想喘口气。
我只是想活得像个人。我签完,把笔放下。许柠没有再劝。她只是看着我,
眼神像在看一场注定的沉没。邱成推门进来。他看见协议上我的签名,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把一张卡放到我面前。“密码六个八。”我手指碰到那张卡,
像碰到一块烫手的铁。邱成转身走出去时,声音丢在空气里。“周栩,欢迎来到自由。
”我坐在包间里,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我突然想起苏念那句。
——别把自己活成一条随叫随到的狗。我低头,看见协议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乙方自愿承担项目相关责任,若造成损失,乙方需配合公司处理。我盯着那行字,
心里像被人慢慢拧了一下。这不是自由。这是把责任写进了我的名字里。
3 老板给我开的价,不止钱第二天我回到工位,桌上多了一台新电脑。配置拉满。
旁边还放着一个崭新的工牌套,黑色皮质,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周栩”,
下面一行小字——“云栈计划负责人”。同事们路过时都会瞥一眼。有人笑着说“牛啊”,
有人压低声音说“你完了”。我笑不出来。午休的时候,组长把我叫到茶水间。
他端着一杯美式,眼神像刀。“你升得挺快。”“老板赏的。”我说。组长嗤笑一声。“赏?
”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敲出一声轻响,“周栩,你知不知道云栈是什么。”我没说话。
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那是邱成拿来卖命的。”我喉结滚动。“卖谁的命?”我问。
组长看着我,眼神很淡。“卖你的。”他说完就走。我站在茶水间里,
手指摸到口袋里那张卡。卡很薄,却沉得像石头。下午两点,邱成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里,指尖敲着桌面。“项目先从数据接入做起。”他说,“客户那边我已经打通。
”我点头。“你要的人手,我给。”他抬眼看我,“许柠跟你对接。”许柠站在门口,
抱着资料。她的眼神依旧冷。我忽然觉得她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邱成把一份名单丢给我。
“今晚十一点,客户那边要看到效果。”我翻开名单,心口一沉。
里面包括用户手机号、交易流水、通讯录关联字段。这不是“画像”。这是扒皮。“老板,
”我压着声音,“这个字段不能直接用。”邱成笑了。“不能直接用,就绕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按住我的肩。他的掌心很热。像把火压在我骨头上。“周栩,
你别用学校那套思路做事。”“出社会了。”他声音低下来,“规则是人定的。”我盯着他。
“那万一出事呢?”邱成把手收回去,笑得很温和。“出事也轮不到我。
”他转身回到椅子里,语气像在聊家常。“你签了补充协议。”“你是负责人。
”我胸口猛地一紧。那一刻我终于听懂了。自由的价,不是加班。是背锅。我走出办公室时,
腿有点软。许柠跟在我身后,把资料递给我。我们在走廊拐角停下。她看着我,
像终于忍不住。“你现在明白了?”我捏紧资料,指节发白。“你为什么不早说。
”许柠笑了一下。“我说了。”“你没听。”她抬手,把我衣领上翘起的一点线头按平。
动作很轻。轻得像安慰。可她的声音很冷。“周栩,你以后会习惯的。”我看着她的指尖。
她的指甲修得很短,干净。我忽然想起昨晚她说“我比你更早签”。她不是冷。
她是早就把热收起来了。晚上十点半,我还在工位。办公室只剩几个加班的人,键盘声像雨。
我把数据接入做完,跑了第一版模型。效果出来那一刻,我胃里却翻了一下。太准了。
准得像我在偷看别人的生活。我把结果发给客户。一分钟后,对面回了一个大拇指。牛,
明天继续。我盯着那句话,眼睛发酸。我以为我会松一口气。可我没有。
我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吞了一口。手机响了。是苏念。我接起,她的声音很安静。
“你在哪。”“公司。”“又加班?”她停了两秒,“周栩,我们聊聊。”我心口一紧。
“现在?”“就现在。”她说,“我在你楼下。”我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桌脚,
发出一声响。我冲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路灯下,苏念站着,穿着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仰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做了决定。我抓起外套往下跑。
电梯里镜子照出我一张疲惫的脸。我突然想起我签协议那一刻。我以为我在为我们争一条路。
可我现在像在把她往外推。我冲出大楼,夜风一刮,冷得我发抖。苏念把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份房产中介的资料,还有一张她写的便签。首付差8万,我可以再等一年。
我盯着那张便签,喉咙像堵住。她看着我,声音很轻。“你升职了?”我点头。
她笑了一下。“恭喜。”她的恭喜像刀。我伸手去抓她手腕。她没躲,却也没靠近。“念念,
我很快就——”“很快就什么?”她打断我,“很快就有时间?很快就不加班?
很快就能陪我?”我说不出来。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疲惫。“周栩,你最近一直在变。
”“变得越来越像你讨厌的那种人。”我胸口猛地疼。她继续说。“你以前加班回来,
会抱着我说对不起。”“现在你加班回来,连对不起都不想说了。”我咬住后槽牙。
“我只是太累。”“累不是理由。”她声音依旧轻,却更狠,“你现在眼里只有一个东西。
”“钱。”我想反驳。想说我为了我们。可我张开嘴,只吐出一个干巴巴的字。
“我……”苏念看着我,眼神像被我磨平了棱。“你知道你老板给你开价了吗?”她突然问。
我一愣。“什么价?”苏念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张截图。是公司群里流出的八卦。
云栈计划负责人换人了,听说谁接谁背锅。下面有人回复。邱总给的条件很香吧?
另一个人回。香个屁,违约两百万。我盯着那条消息,心口一下凉透。苏念看着我。
“你签了?”我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周栩,
你现在不是在买房。”“你是在卖自己。”我握紧拳。“我没有选择。”苏念看着我,
眼眶红了,却没掉泪。“你有选择。”“你只是选择了最简单的那条——把自己交出去。
”她把纸袋从我手里抽回去,动作不重,却像把我们抽开。“我不想以后每次你回家,
都像回到另一个老板的办公室。”她转身要走。我伸手去拉她。她终于甩开,声音发抖。
“别碰我。”那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我站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苏念回头看我一眼。
“周栩,”她说,“你别等你自由了才来找我。”“到那时候,你可能已经不是你了。
”她走了。夜风把她的背影吹得很薄。我站在楼下,手里空空的。手机震动。
邱成发来一条消息。今晚做得不错。明天带你见个更大的客户。我盯着那条消息,
忽然觉得喉咙里一阵腥。我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指腹沾到一点血。我才发现我把牙咬破了。
我回到办公室,许柠还没走。她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
她看见我嘴角的血,眼神微微一动。“你女朋友?”她问。我没回答。我坐回工位,
盯着屏幕发呆。许柠挂掉电话,走过来,把一包纸巾放在我桌上。“擦一下。”我抬头看她。
她的脸很平静,可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同情。像熟悉。我忽然问。
“你当初签的时候,失去了什么?”许柠沉默了两秒。她把视线移开,声音很轻。
“我失去了我自己。”她说完,转身离开。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盯着屏幕,
脑子里却只剩两个字。自由。我以为它是门。现在才发现。它是一张价目表。
而老板给我开的价,不止钱。4 你被允许的体面苏念走后的那晚,我在办公室坐到天亮。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灰蓝,城市像一台刚刚重启的机器,灯一盏盏熄灭,
新的噪音又一层层爬起来。我盯着屏幕里那份模型结果,准确得让我想吐。
每一个“可能购买”“可能流失”“可能借贷”,都像我在替别人写命。我把笔记本合上,
指腹按在盖子上停了很久。然后我把卡从口袋里掏出来。六个八。像一串毫无羞耻的祝福。
我在手机银行里看见那二十万的时候,心跳竟然快了一下。我恨自己这一瞬间的轻松。
可我又忍不住。穷过的人都懂,钱到账那一下,像把你脖子上的绳子松了一扣。你还没脱身,
但你能喘口气。上午十点,邱成发来定位。江堤壹号。我以为是开会。结果我推开门,
看见一整排靠江的包厢,落地窗外是慢慢流的水,里面是慢慢烧的钱。邱成坐在最中间,
旁边坐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梳背头,一个戴金框眼镜。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友好。
像看一条突然被牵上桌的狗。“周栩来了。”邱成笑着招手,“坐我这边。
”他给我留的位置就在他右手边。那种位置不是尊重,是占有。我坐下,眼神扫过桌面。
菜很精致,每道都像艺术品。可我第一眼看见的,是桌角那只厚厚的文件夹。
封面印着“客户合作确认函”。我喉结滚了一下。
背头男人开口:“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负责人?”邱成点头:“周栩,技术这块他扛。
”金框眼镜笑了笑,语气听着像夸人。“年轻人扛得住好。”“扛得住,才能扛得起钱。
”我听着那句话,手心微微发汗。邱成像是没听见里面的刺,直接进入主题。
“我给两位看过云栈的数据能力。”他说,“今天让周栩现场跑一段演示。
”背头男人抬了抬下巴。“跑。”我把电脑打开,连上会馆的Wi-Fi。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我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不太像人。更像一块被熬干的纸。
我开始跑模型。输入样例数据,输出用户分层、画像标签、推荐路径。结果出来的时候,
背头男人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错。”他拿起酒杯,朝邱成碰了碰,“邱总有眼光。
”邱成笑得很淡,却像赢了一局。“人能做事,事就能做大。”他把酒杯放下,
忽然转头看我。“周栩,你跟两位说一下,通讯录关联我们怎么做。”我的指尖顿住。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我喉咙发紧。“通讯录……是敏感字段。
”我说得很慢,“我们只做脱敏和聚合,原则上——”背头男人笑了一声。“原则上?
”金框眼镜抬眼看我,语气依旧温和。“周工,你很认真。”“但我们做生意,不靠认真,
靠效率。”他们的眼神像从我脸上刮过去。邱成把话接过去,像替我解围。“放心,
我们不会让你们担风险。”“字段层面我们做映射,结果层面只输出标签。”他说得轻巧。
像把刀磨成了棉花。可我知道刀还是刀。背头男人点头。“行。
”“但我只要一个结果——“我给你们三天。”三天。我胃里一阵冷。我做过最拼的时候,
也要一周。邱成笑着应下。他应得太快了。快得像他根本不打算自己动手。酒过三巡,
话题从模型转到资源。背头男人说:“我们那边还能给你们带几家金融客户。
”金框眼镜说:“如果云栈能跑起来,下一轮融资也好谈。”邱成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
他笑的时候会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看,你值钱。饭局散的时候,
背头男人拍了拍我肩。力气不轻。“年轻人,好好干。”我没躲。我只是点头,笑得很规矩。
那种规矩像一件制服,穿上就脱不下来。我们走出会馆,江风很冷。邱成把外套搭在肩上,
侧头看我。“你刚才差点说漏了。”我喉咙发干:“我只是……不想惹事。”邱成笑了笑。
“事不是你惹的。”“事是钱惹的。”他走到车边,突然停住。“周栩。”“嗯?
”“你女朋友还在生气?”他问得像随口。我心里一沉。他知道得太多。“我们吵了两句。
”我说。邱成点点头,像在替我分析。“吵架正常。”“你别把她看太重。”我抬眼。
他看着我,笑意很淡。“男人出社会,总得先把自己站稳。”他抬手,指了指我胸口。
“站稳的成本,就是放弃一些不必要的软。”不必要的软。他说得很平静。
可那一句像在我心口碾了一下。我想反驳。想说苏念不是软。她是我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可我没说。我已经学会了。在邱成面前,话说得越少,命越长。车门关上前,
他丢给我一句话。“今晚回去睡个好觉。”“明天开始,你得更像个负责人。”我站在江边,
看着他的车尾灯远去。那灯像一条线。把我从以前的日子里割出来。我低头,手机屏幕亮着。
苏念没有消息。我点开她头像,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我今天……我删掉。再打。
我可以解释。又删掉。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我解释的每一句,
听起来都像在讨价还价。而她要的,从来不是价。5 你开始习惯无处可逃自由的第一天,
我没有打卡。我在床上躺到九点四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把灰尘照得很清楚。
我本该觉得爽。可我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邱成没有催。
苏念也没有。我盯着空荡荡的对话框,心里反而更慌。像有人突然把绳子松开,
我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十点半,我到公司。许柠已经在我座位旁等我。她今天没穿裙子,
换了条深色长裤,外套扣得严实。“客户要你中午出一版。”她把资料放到我桌上,
“字段范围扩大了。”我翻开资料,看见多了两个新增字段。“位置轨迹”“亲密联系人”。
我喉咙发紧。“这不行。”许柠抬眼看我。她的眼神像冰。“你昨天不是已经演示过了?
”“我演示的是标签输出。”我压着火,“不是扒人底裤。”许柠沉默了两秒。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写着一句话。你不做,有人做。我盯着那几个字,
心里一阵发麻。这就是职场最真实的规则。你坚持原则,原则会笑你穷。
“邱成今天上午不在。”许柠说,“他去见投资人。”我抬眼。
她的声音很低:“他想让你先把锅背好。”我心口一沉。许柠看着我,像终于忍不住。
“你昨晚喝酒了吗?”“没有。”“那你怎么还没吐出来。”她说得很轻,却很狠,
“这套东西你做得越漂亮,你越走不了。”我握紧资料。“你到底站哪边?”我问。
许柠看了我一眼。“我站活下去那边。”她说完,把一枚U盘塞到我手里。
“这里有一份我做的替代方案。”“能把字段风险压到最低。”我愣住。她没等我反应,
继续说:“你用不用随你。”“但你记住——“你做的每一次妥协,都会被他们当成你自愿。
”我捏紧U盘。金属边缘硌得我掌心疼。我第一次意识到,许柠不是来劝我善良。
她是来教我怎么在泥里活。午饭我没吃。我把替代方案跑了一遍。
效果没有“完美方案”那么炸裂。但足够。足够骗过那些只看结果的人。下午三点,
我把结果发给客户。客户回得很快。可以,继续。我松了口气。可那口气刚松,
电话就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听见邱成的声音。“周栩。”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背后发冷。“你用的是替代方案?”我手指一僵。他怎么会知道。
“你在看我电脑?”我脱口而出。邱成笑了一声。“别把自己看太重要。”“我只是看结果。
”我压着呼吸:“结果客户接受了。”“接受不代表满意。”邱成的声音低下来,
“我花钱买的不是‘差不多’。”我喉咙发紧。“你想要我怎么做。”“晚上十点,
去我家一趟。”他说,“我给你看真正的需求。”我愣住。去他家?“老板,
项目可以在办公室——”“办公室耳朵太多。”邱成打断我,“你不是喜欢自由吗?
”“我给你自由。”他停了一下,语气像笑。“顺便让你见见,你的自由值多少钱。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手心一片汗。许柠在旁边看着我。她没问是谁。她像早就知道。
“他叫你去哪。”她问。我咽了口唾沫。“他家。”许柠的眼神瞬间冷了一层。“别去。
”“我不去就完了。”我笑得难看,“他一句话就能把我按死。”许柠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手腕。力气很轻,却很坚定。“周栩,”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他家里有什么吗?”我皱眉。她盯着我,眼神像刀。“监控。”我心口一紧。
许柠松开我,像怕自己多说会被谁听见。“你去了,他说什么,
你做什么——“都会被录下来。”我喉咙发干。“他想干嘛。”许柠笑了一下。
“他想要你彻底没有退路。”我坐回椅子上,后背一阵冷汗。十点那晚,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我勇。是因为我穷。邱成住在江景大平层。门一开,暖气扑出来,地板亮得能照人。
他没穿西装,穿着家居服,袖口松开,像把所有锋利都收起来了。“进来。”他说。
我走进去,鞋底踩在地毯上没声音。这地方太安静。安静得像会吞人。
客厅的桌上摆着一叠资料,还有一瓶开过的威士忌。邱成给我倒了一点。“喝。”“我不喝。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喝也行。”“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在我这儿没有拒绝的习惯。
”我心口一紧。他把资料推到我面前。“客户要的不是标签。”他说,
“客户要的是能直接下刀的名单。”我翻开资料。
里面是一页页真实的手机号、真实的交易、真实的联系人。每一条都像一个人。一个活人。
“这不行。”我嗓子发哑。邱成笑了。“周栩,你真可爱。”他伸手,
指尖轻轻点在我签名那页协议上。“你签了。”“你拿了钱。”他抬眼看我,
语气温和得像在讲道理。“你现在说不行,你对得起谁?”我胸口猛地疼。对得起谁?
对得起苏念吗?对得起我自己吗?我突然想起她那句——你别等你自由了才来找我。我低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念发来一条消息。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碗里,你回来拿。
我眼前一黑。邱成看见了。他笑意更深。“你看,”他说,“人走的时候,比合同还干脆。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邱成起身,走到我身后。他在我肩上拍了拍。那一下很轻。
却像盖章。“别难过。”他说,“你以后会习惯的。”我坐在那张沙发上,
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塌了。我突然明白——自由不是不打卡。自由是你连拒绝都不敢。
6 你学会把自己递上去第二天,我按客户的需求做了数据。我没有完全照做。
我把字段拆散,把关联打乱,把能遮的遮到极限。可那种遮掩像给死人盖一层薄被。
你知道下面还是尸体。下午五点,客户那边突然回了消息。不够准。四个字。
像一记耳光。我盯着屏幕,指尖发麻。紧接着又来一条。按原方案来。原方案。
就是我最怕的那条路。我还没来得及回复,邱成的电话就打进来。“客户不满意。”他说。
我压着声音:“我已经尽量——”“你尽量没用。”邱成打断我,“周栩,我要的是结果。
”我咬紧牙:“那是违法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邱成忽然笑了一声。
“你终于学会说这个词了。”他语气很轻,却像一把刀慢慢推过来。“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按原方案做。”“第二,你把卡里的二十万退回来,明天递离职。”我心口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