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键盘敲击声细密而规律,我几乎能听出每一次敲击后,
电子讯号在薄膜电路板下奔涌的微弱嗡鸣。办公室里是恒定的二十三度,
中央空调送风的白噪声像一层柔软的膜,包裹着几十个隔间里相似的专注。
我的视线没有离开面前的显示屏,上面是尚未写完的市场季度分析报告,
光标在段落末尾耐心地闪烁。隔壁工位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
伴随着手忙脚乱碰倒笔筒的细碎声响。我不用转头,左眼余光里,
一帧画面无声滑过:邻座的咖啡杯倾斜,深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浸湿了摊开的文件一角,
同事懊恼的脸,还有半分钟后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门口的身影。
我放在桌下的左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屈了一下。没有回头。三分钟后,
保洁的轮子声准时在走廊响起。这只是最普通、最细碎的一种“看见”。琐碎得如同呼吸,
无需耗费任何心力去注意或干涉。这些画面,这些声音,
这些未来几秒、几分钟内必然发生的事件碎片,从我记事起就如影随形。
起初是混乱的、孩童无法理解的万花筒,随着年龄增长和自我控制能力的增强,
才逐渐变得有序,像无数条平行铺开的胶片,我能选择“看”哪一卷,甚至在某些时候,
极其有限地去拨动某一条胶片的走向。但大多数时候,我不看。或者说,
不主动、深入地去看。主动凝视未来需要消耗精神,看得越远、越清晰,负荷越大,
事后如宿醉般的剧烈头痛和疲惫是我极力避免的。更重要的是,
这座城市本身给我一种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人或事,
更像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低频振动。当我偶尔放空,
任由那些被动接收的未来碎片在意识边缘浮沉时,总能在某些画面的背景里,
捕捉到一丝不协调的“噪点”。起初我以为是能力不稳定,或是信息过载产生的幻觉,
但次数多了,那噪点似乎有了固定的轮廓——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
出现在各种八竿子打不着的未来场景边角:便利店收银台前排队的人群末尾,
十字路口对面的人行道上,甚至是我深夜加班后独自回家时,
对面公寓楼某个未熄灯窗口后的剪影。那身影从未清晰,也从不出现在事件的中心,
只是沉默地存在于背景里,像一个偶然闯入镜头的路人甲。我尝试过将注意力投向这个身影,
试图“看清”更多,但每次集中精神,那身影就像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迅速模糊、消散,
只留下更强烈的违和感与随之而来加倍的头痛。我只能选择忽略。
把生活维持在最小必要的“观测”范围内,像大多数人依赖视觉和听觉一样,
依赖这些碎片化的未来提示来规避麻烦,维持表面上的“高效”与“顺利”。比如,
我知道哪部电梯即将故障,会提前五分钟走楼梯;知道楼下早餐铺今天肉包馅料不新鲜,
转而选择豆浆油条;知道十分钟后上司会临时召***议,于是提前准备好了相关数据。
这是一种精密而疲惫的平衡。我活在现在,却同时旁观着无数个下一秒。
世界像一本提前翻过几页的书,已知的情节固然安全,却也索然无味。直到那个项目到来。
公司竞标一个大型市政安全监控系统的升级合约,我被抽调进数据分析支持小组。
工作强度陡增,大量实时数据流、历史异常模式比对、未来风险概率推演……为了不出错,
我不得不比以前更频繁、更主动地运用“看见”的能力,去核对数据,
预判演示会议上可能被问及的问题,甚至“看”一眼竞争对手可能准备的方案方向。
起初只是短暂的眩晕和偶尔的太阳穴抽痛。但随着截止日期临近,加班成为常态,
我开始需要更长时间、更专注地凝视“未来”。我发现,当我试图看清一周后的演示结果,
或者更远一点的合同签署场景时,眼前的未来画面不再稳定。它们开始波动,
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充满雪花噪点。更让我心悸的是,那个模糊的男人身影出现的频率,
显著增加了。他不再仅仅出现在背景里。有时,在我“看到”的关于项目讨论的未来片段中,
他会出现在会议室窗外的走廊上;在我“看到”自己深夜加班回家的路上,
他会出现在同一个地铁站台的不同车厢门口。依然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影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强到即使我停止主动观测,那种被默默注视的寒意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窜上脊背。
我开始失眠。即使勉强入睡,梦境也光怪陆离,
充斥着扭曲变形的未来场景和那个永远背光、面目不清的影子。白天精神不济,
不得不更加依赖能力来维持工作不出纰漏,形成恶性循环。头痛从偶发变成持续的低鸣,
需要越来越强的止痛药来压制。我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了。
在又一次从预见项目成功后却被剧烈头痛击倒的清晨,我请了病假,没有去医院,
而是翻出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片。名片属于一位姓陈的教授,
神经科学和认知心理学领域的专家,曾在几年前一个非常冷门的前沿学术会议上做过报告,
内容涉及时间感知与大脑潜在信息处理模式的猜想。我当时偶然听到,鬼使神差地要了名片,
从未联系过。现在,这似乎成了我唯一可能找到答案的稻草,
一个或许能从科学角度理解我身上发生了什么的人。电话接通的过程有些漫长。
陈教授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年纪,但很清晰,
对于我含糊其辞的“咨询一些关于非典型时间感知和可能的信息过载问题”的请求,
他没有多问,只是给了我一个地址,是大学城附近一家僻静的茶馆包间。见面那天下午,
天气阴沉。茶馆里熏着淡淡的檀香,背景是若有若无的古琴曲。陈教授比我想象中更瘦削,
眼神锐利,但气质平和。我删去了所有关于“看见未来”的具体描述,
只说我最近因为工作压力,
经常产生极其逼真、且有时会对应后来真实发生的“既视感”或“预感”,
甚至开始出现无法区分的幻视,伴有严重头痛,并提到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模糊人影。
陈教授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等我停下来,他沉默了片刻,
才缓缓开口:“林先生,你描述的情况……很有意思。既视感很常见,
但频繁、精准到影响生活,甚至出现固定的‘幻觉’元素,
这确实超出了普通压力或神经官能症的解释范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从纯理论的角度,有一种边缘性的猜想,尚未被主流学界接受,
但或许能提供一个思考框架。我们的大脑,本质上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信息处理系统。
经典物理认为时间是线性的,但一些更前沿的、尝试调和量子力学与宏观世界的理论暗示,
信息本身可能并不完全受我们感知的时间箭头束缚。”我心跳有些加速,
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出于学术好奇。“假设——仅仅是假设,”陈教授强调,
“存在极少数个体,他们的大脑神经网络结构或信息处理模式偶然具备了某种‘谐振’特性,
能够以我们尚无法理解的方式,
触及到那些……尚未被‘现在’决定的未来潜在状态的信息片段。
就像收音机调到了一个常人接收不到的频率。”“但这不可能稳定,”我忍不住说,
想起了那些波动和噪点,“如果未来是确定的,看到的就是确定的。
如果未来不确定……”“问得好。”陈教授点点头,“这就是关键。根据这个猜想,
被‘看到’的并非一个确定的、注定的未来。而更可能是基于当前所有条件、所有变量,
概率最高的那一条可能性的轨迹。就像天气预报,基于当前的气压、湿度、风速,
预测明天降雨概率。你的大脑,或许就是在做类似的事情,但更加微观、更加复杂,
而且……”他看向我,目光深邃:“而且,观测行为本身,可能会产生影响。
”“观测者效应?”我想起量子物理里那只著名的猫。“类似,但尺度不同。”陈教授说,
“在宏观世界,我们的观察通常不会改变被观察物。但在你这个假设的情境里,
‘观测未来’这个行为,需要调动巨大的认知资源。这种强烈的意识聚焦,
本身就是一个新的、强有力的变量,被投入到决定未来的复杂方程式中。你看得越久,
越仔细,你的期望、你的恐惧、你因看到未来而产生的任何细微行为改变,
都会像蝴蝶效应一样,扰动最初那个概率轨迹。于是,你看到的未来画面开始波动、失真,
甚至可能出现基于你观测行为而新衍生出的分支。你看得越多,
未来因你而变得‘不确定’的部分就越多。”我背后渗出冷汗。
这解释了我近期越来越不稳定的预见,
也指向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那个……反复出现的人影?也是这种扰动产生的……幻觉?
”陈教授沉吟良久。“可能是。
你的意识在试图处理这些因自身观测而产生的、越来越混乱的未来信息流时,
可能会无意识地将某些无法理解的扰动‘具象化’,投射成一个固定的符号,比如一个人影。
但也存在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推测……”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果,
我是说如果,那个人影并非你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呢?如果……他是另一个‘观测者’?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古琴曲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檀香灰缓缓坠落的细微声响。
“另一个?”“在你的描述里,这个人影从不介入事件中心,只是旁观。
如果未来信息场真的存在,并且可以被极少数特殊个体以某种形式感知甚至互动,
那么出现两个这样的个体,在理论上并非不可能。你们可能在同一片信息的海洋里‘垂钓’,
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方观测活动中最大的干扰源。你看到他,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观测’行为,在你的未来信息流里留下了痕迹。反之亦然。
”我感到一阵眩晕。“那我们彼此……会让对方看到的东西变得不可靠?
”“不仅仅是不可靠。”陈教授的表情异常严肃,“如果你们的观测彼此干扰、叠加,
可能会在局部造成未来信息流的剧烈混沌。对于依赖这种信息来导航的你们而言,
这可能是灾难性的。就像两个拿着错误地图的人,在一片浓雾中试图避开对方,
结果可能反而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的意思。碰撞。离开茶馆时,阴云更重了,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陈教授的话在我脑子里轰鸣。我不是孤独的怪物。还有另一个。
而我们的“看见”,正在让彼此眼中的世界崩坏。那个模糊的男人,不是我的幻觉,
不是背景噪点,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同样被困在时间裂缝里的人,是我的同类,
也是我混乱和危险的源头。接下来的几天,我努力克制自己使用能力。但习惯是可怕的,
尤其是在高压工作下。我只能在感到意识即将不由自主滑向“未来”时,用力掐自己虎口,
用疼痛拉回注意力。那个男人的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退缩”,出现的频率降低了,
但偶尔一瞥间的存在感,却更加冰冷刺骨。项目演示前夜,我加班到地铁末班车时间。
头脑昏沉,积累的疲惫和刻意压制能力带来的精神紧绷达到了顶点。
走进空旷了不少的地铁站,机械的广播声在隧道里回荡。列车进站,带起一阵干燥的风。
我随着零星几个乘客上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闭上眼睛,试图放松快要炸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攫住了我。空。前所未有的空。
就像一直存在的背景噪音突然被彻底抽离。
片——下一站谁会上车、对面乘客什么时候拿出手机、列车运行轻微的颠簸——全部消失了。
不是波动,不是模糊,是彻底的、绝对的虚无。我睁开眼睛,车厢里灯光惨白,
映照着几张疲惫漠然的脸。一切正常,但我的“视觉”里,关于下一秒的屏幕,
是一片刺眼的空白。恐慌瞬间淹没了我。我猛地握紧扶手,试图集中精神,
向更远一点的时间点“看”去,哪怕只是一分钟,哪怕只是列车驶出隧道的那一瞬。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寂静。我的能力,失效了?还是被什么彻底屏蔽了?
冷汗瞬间湿透衬衫。我徒劳地转动视线,扫过车厢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乘客。然后,
我的目光定格在对面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里。他站在那里。不再是模糊的轮廓,
不再是背景里的噪点。他清晰地站在那里,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身形高瘦。
车厢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部分阴影,但我能看到他五官的线条,冷峻,陌生,
没有任何我记忆中的特征。他的眼睛平静地望向我,那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他在等我发现他。时间仿佛被拉长。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然后,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一个完整的微笑,
更像是一种确认。就在这时,列车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不是平常的转弯或变速,
而是一种失去控制的、金属扭曲的咆哮从前方传来!刺耳的急刹声仿佛要撕破耳膜,
车厢里的灯光疯狂闪烁、熄灭!巨大的惯性将所有人狠狠抛向前方,尖叫声瞬间炸开!
撞击来了。不是一次,是连续不断的、可怕的金属碰撞、挤压、撕裂的巨响!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前排座椅背,世界天旋地转,
破碎的玻璃、飞溅的杂物、浓重的灰尘味道瞬间充斥了一切!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
在混乱与黑暗吞噬所有感知的缝隙里,我挣扎着抬起剧痛的头颅,看向那个方向。阴影处,
空空如也。只有惨白的应急灯微弱的光,照亮飞舞的尘埃,
和流淌过来的、深色的、温热的液体。……消毒水的气味。单调的仪器滴答声。
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我睁开眼,看到的是医院天花板惨白的灯光。
记忆混乱地回涌:空白的地铁、那个男人的注视、恐怖的撞击……“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艰难地转动脖颈。病房里还有一张床,
躺着个头上缠满绷带的人。不是他。警察来了又走,询问事故经过。
地铁列车因前方隧道突发不明结构损伤和信号系统瞬间故障导致脱轨,撞上侧壁,伤亡惨重。
我是少数几个只受轻伤的幸运者之一。关于那个男人,我什么也没说。怎么说?
一个在事故前出现在我对面,事故发生后消失无踪的幽灵?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
在那样极端的恐惧和混乱中,看到的究竟是真实,还是濒临崩溃的幻觉。
但能力的“空白”是真实的。出院后,我尝试恢复那种被动的接收状态,发现它回来了,
但变得极其不稳定,时有时无,而且一旦我试图主动凝视超过几分钟后的未来,
剧烈的头痛和空白会立刻报复般袭来。那个男人的身影,却再也没出现过。
仿佛随着地铁的撞击,他也一起消失了。生活似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除了我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对周遭的一切更加疏离。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任何可能触发深度“看见”的情境,像惊弓之鸟。公司批准了我延长病假,
项目由别人接手,听说最终竞标失败了。我以为这会持续下去,直到那天下午。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商业区边缘的一条旧街上,两旁是些不起眼的小店。
路过一家二手书店窄小的橱窗时,我无意间瞥了一眼。橱窗里堆着些旧书和杂物,蒙着灰尘。
我的目光掠过一本褪色的地理图册,一个缺了胳膊的玩偶,然后,停住了。那是一张照片。
夹在一本旧相册的边缘,只露出一半。照片里是几个人在某个实验室门口的合影,
年代似乎有些久远。我的瞳孔骤然收缩。照片背景里,站在人群最后方,
一个穿着旧式白大褂、年轻许多但眉眼清晰可辨的脸——是陈教授。而紧挨着陈教授站着,
手随意搭在他肩上,对着镜头露出浅淡笑容的另一个人——是地铁里的那个男人。年轻,
气质甚至有些书卷气,但那张脸,我绝不会认错。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
留下冰冷的麻痹感。陈教授认识他。他们曾是同事,或许一起工作过。
陈教授知道另一个观测者的存在,他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那天在茶馆,他对我说的,
并非全部。恐惧褪去后,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强烈到几乎破胸而出的疑惑攫住了我。
没有犹豫,我冲进书店,买下了那本旧相册,不顾店主诧异的目光,翻到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寥寥数字:“前沿所,项目组留念,1998.春。”“前沿所”?
一个模糊的名称。我立刻回家,打开电脑,开始疯狂搜索。
、“陈教授”、“1998”、“特殊认知研究”、“时间感知”……信息碎片一点点拼凑。
学、存在时间很短、后来因“研究方向调整”而解散的非常规心理学与物理学交叉研究机构,
公开资料极少,只有几篇语焉不详的摘要和几个参与者的名字。陈教授的名字在其中。
而另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几乎为零,只在某篇极其冷门的会议纪要感谢名单里,
以拼音缩写“S.Y.”的形式出现过一次。S.Y.我盯着那串缩写,心脏沉重地跳动。
他到底是谁?他和陈教授一起研究过什么?他们知道多少?陈教授为什么对我隐瞒?
地铁事故和他有关吗?还是说……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地铁事故,
会不会正是我们两个观测者,在彼此无意识干扰下,共同“促成”的那个混沌的“碰撞点”?
我必须找到陈教授,问清楚。也必须找到他,S.Y.,那个地铁里的男人。
找到陈教授比预想的难。他退休了,原来的联系方式失效。我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间接途径,
甚至假装成学术期刊的编辑,花了将近两周时间,
才辗转打听到他目前在郊区一个僻静的疗养院休养。疗养院环境清幽,但气氛总有些沉郁。
我在活动室外的花园里找到了陈教授。他坐在轮椅上,盖着毯子,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枝,
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眼神也有些涣散。“陈教授。”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我好几秒,眼神才逐渐聚焦。“是你啊……林先生。”他的声音很慢,
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含糊。我没有寒暄,直接拿出了那张旧照片,
指着那个年轻的男人:“教授,这个人是谁?您认识他,对吗?那天您没告诉我全部。
”陈教授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动。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嘴唇嗫嚅着,
眼神里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怀念、恐惧、深深的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哀。
“他……”陈教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是沈渊。我……我最优秀的学生,
也是……最可怕的错误。”“错误?什么错误?他和我的能力有关,对不对?地铁事故那天,
他就在现场!您知道会发生什么,对吗?”我激动起来,声音不自觉提高。
陈教授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堪重负。“前沿所……我们当年,太狂妄了。
我们相信人类意识有超越物理时间的潜能,我们想找到它,测量它,甚至……引导它。沈渊,
他是天生的‘探针’,他的大脑……对那种潜在的信息场有着天然的、微弱的敏感性,
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强。我们设计实验,用药物、电磁***、催眠……一切可能的手段,
去放大、去固定那种敏感性……”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夹杂着沉重的喘息。
“我们……某种程度上成功了。沈渊的感知能力被大幅增强,
他能‘感觉’到一些……概率的流向,模糊的趋向。但我们低估了代价,
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那种被强化的感知是不稳定的,对大脑的负荷是毁灭性的。
更可怕的是……我们可能……可能无意中‘激活’或‘创造’了某种……反馈回路。
”“反馈回路?”“观测者影响被观测的未来……而当未来因此改变,
改变的信息又会反馈给观测者……如果这个循环在同一个意识内形成,
并且因为人为增强而变得过于敏感和强烈……”陈教授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
“它会自我强化,失控……就像用麦克风对着音箱,最终是刺耳的啸叫。
沈渊……他开始看到越来越多的混沌,越来越多的……糟糕的可能性。那些画面折磨着他,
也……也开始通过他那种不稳定的感知场,向外‘辐射’,影响实验环境,
甚至……影响靠近他的人对概率的直觉。”我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我不一定是天生的。
我的“看见”,可能是在某个自己都记不得的时刻,接触了沈渊,
或是受到了那种“辐射”的影响而被“激发”或“感染”的?
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后来呢?沈渊去了哪里?前沿所为什么解散?”“实验事故。
”陈教授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一次严重的电磁脉冲意外,
叠加了沈渊当时极不稳定的意识状态。仪器烧毁了,一半的实验室……数据全毁。
沈渊受了重伤,大脑……受损情况不明。醒来后,他变得极其沉默,然后……消失了。
官方调查结论是设备老化和管理疏忽,项目被永久终止,资料封存。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他看着我,衰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和真诚的痛苦:“林先生,
我隐瞒,是因为愧疚,也是因为恐惧。我不知道沈渊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的能力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是否……是否还在继续影响着什么。
那天你提到反复出现的人影,我害怕那是他,害怕当年的错误还在蔓延。
我告诉你观测者效应,是希望你能自我保护,远离那种深度的凝视,
避免……避免成为下一个他,或者,避免被他找到。”“但他已经找到我了。”我喃喃道,
想起地铁里那平静到可怕的眼神。“地铁事故……”“可能是巧合,
也可能是……”陈教授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可能是两个观测者无意识干扰下的混沌爆发,也可能,是沈渊主动制造的“接触点”。
“我该怎么找到他?”我问。陈教授摇摇头,眼神悲哀:“我不知道。
但如果你非要去……小心,林先生。沈渊曾经是个善良敏锐的年轻人,但现在的他,
经历了那些……他看到的,可能是一个我们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的世界。他的目的,
或许早已不同。”离开疗养院时,天色已晚。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一片繁华盛景。
但我只觉得冰冷。我不是天选的孤儿,我可能是一个实验错误的副产品。而另一个观测者,
我的“同类”,是一个被旧日噩梦吞噬、行走在时间裂缝里的幽灵,他的目光所及,
或许是满目疮痍。我开始有意识地寻找沈渊。不再依赖那不稳定且可能带来危险的能力,
而是用最笨拙的方式:调查沈渊消失后的可能去向。利用我能接触到的有限信息渠道,
名从旧档案中推测、甚至他可能需要的特殊药物或医疗支持针对脑损伤或精神压力。
过程缓慢而徒劳。沈渊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没有信用卡记录,没有交通出行记录,
没有医保使用痕迹。他彻底抹去了自己在常规社会的存在。就在我几乎要放弃,
认为他或许已经不在这个城市,甚至不在人世时,一个微小的发现给了我线索。
那是在追踪一家专门处理电子废料的小公司时,
我发现他们偶尔会收到一些非常特殊、被物理损毁得极其彻底的电子元件和存储设备,
损毁方式专业且彻底,不像普通废弃。送货人从未留下真实信息,现金交易,
监控也只拍到一个模糊的戴帽子的侧影。时间不固定,但最近一次,
是在地铁事故发生前一周。那个侧影的身形,很像沈渊。我找到了那家废料场,蹲守了几天,
一无所获。直到一个下着冷雨的深夜,我因为疲惫和沮丧,
在废料场对面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躲雨,买了杯咖啡,
无意识地看着窗外被雨水晕染的霓虹灯光。然后,我“感觉”到了。不是看见,
是一种微妙的、仿佛背景辐射突然改变的“知觉”。很微弱,
像我能力尚未完全觉醒时的状态。我猛地转头,看向废料场方向。一个高瘦的身影,
打着一把黑伞,正从废料场旁边的小巷走出来。雨水顺着伞沿滑落,
在他周身形成一片模糊的水幕。他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定。是沈渊。心脏狂跳起来。
我丢下咖啡,推开门,冲进冰凉的雨里,朝他离开的方向追去。
雨水很快打湿了我的头发和外套,街道空旷,他的黑伞在远处像一个移动的靶心。
他似乎察觉到了,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反而转入了一条更窄的、没有路灯的巷道。
我追了进去。巷道里堆满杂物,雨水在坑洼地面溅起泥点。黑伞在前方不远停下了。
沈渊转过身,伞面微微抬起,露出了他的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
他的脸色在巷子深处微弱的天光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
眼神依旧是地铁里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但此刻,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
“你比我想的慢了一点,林简。”他的声音不高,穿透雨声,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他果然知道我的名字。我喘着气,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停下,雨水模糊了视线。“沈渊?
你到底想干什么?地铁事故是不是你……”“不是我制造的。”他打断我,
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那是我们共同影响的‘节点’之一。就像两块磁铁靠得太近,
周围的铁屑会乱飞。我们的‘场’在靠近,混沌在累积,事故是混沌的宣泄口之一。
我出现在那里,是为了确认你的状态,也为了……在混沌爆发时,降低它的能级。虽然,
效果有限。”“降低能级?你怎么降低?”我难以置信。“通过观测,引导。”他简单地说,
没有解释的意思。“我一直在找你,林简。从你的‘场’开始在城市里变得明显开始。
但我不能主动靠近得太快,那会引发更剧烈的干扰,可能导致更不可控的后果。我只能等待,
引导,创造一些低风险的接触机会,比如那张照片。”“照片是你安排的?”我恍然,
随即更加愤怒,“你利用陈教授?”“老师他……一直活在愧疚里。那张照片的流出,
是偶然,也是必然。它是指引你的路标之一。”沈渊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需要谈谈,林简。但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你的‘看见’很不稳定,
我的存在本身对你就是干扰。长时间的近距离接触,对我们两个,对周围,都不安全。
”“谈什么?你到底知道什么?我的能力是不是你们实验的……”“你的能力根源,
比我更早,更原始。我们的实验……可能只是触发了你本就存在的潜能,或者,
让你更容易接收到我这边逸散的‘噪声’。”沈渊抬头看了看漆黑的、雨落不止的天空,
“但现在这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未来。我们看到的未来。”“未来怎么了?”我追问,
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沈渊沉默了几秒钟,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沉重:“大部分未来支流,
在三个月后的一个时间点附近……中断了。”“中断?”“像河流奔涌到悬崖,然后消失。
不是模糊,不是混沌,是彻底的……虚无。我能捕捉到的、所有概率较高的未来轨迹,
都在那个点之后,归于沉寂。只有极少几条极其微弱、概率极低的支线,
闪烁着极其不稳定的光,延伸向更远,
但它们的轨迹……笼罩在一片我无法穿透的、深红色的阴影里。”深红色的阴影。
这个词让我打了个寒颤。“那意味着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意味着大概率的事件走向,是某种形式的‘终结’。城市的,或许是更广范围的。
”沈渊直视着我,“而那几条微弱的支线,是仅存的变数。它们的共同点之一,
是在那个关键时间点前后,我们两个的‘场’处于某种特定的协同状态,
而不是互相干扰的混沌。”“协同?我们?”“对。单独的观测者,影响力有限,
且容易陷入自***扰的循环。但如果两个观测者,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协调彼此的‘观测’,
或许可以稳定住局部未来信息场,甚至……在关键节点上,施加足够的影响,
将未来推离那条‘终结’的悬崖,导向一条概率虽低、但尚且存在的生路。
”沈渊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仿佛这是他无数次观测推演后得到的唯一结论。
“所以地铁事故……?”“是一次不成功的‘接触’和‘压力测试’。结果证明,
直接的、 unprepared 的相遇,危险大于益处。我们需要训练,
需要建立某种‘协议’,让我们的意识在观测时能够形成谐振,而不是冲突。
”这一切听起来太过离奇,像疯狂的臆想。但沈渊平静叙述下那种沉重的确信,
和我自己近期对未来的模糊不安感隐隐呼应。而且,我无法解释地铁事故时能力的彻底空白,
那感觉就像所有的未来可能性在那一刻被强制“清零”了。“我凭什么相信你?”我盯着他,
“你是一个消失了二十年、可能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前实验体,
你口中的‘终结’可能只是你个人认知的扭曲。”沈渊并没有被激怒,反而点了点头。
“合理的质疑。我不要求你现在相信。我会给你一些‘证据’。接下来一周,注意城市新闻,
关注东南方向。会有几起小规模的、看似不相关的意外事故,但它们发生的时间、地点,
在你能力恢复稳定时,可以尝试回溯观测,你会看到这些事件在未来概率云图中的位置,
以及它们与我们两个‘场’的微弱关联。同时,尝试在每天凌晨三点,***,放松,
尝试‘看’未来三天内关于你自己的、最清晰的单一画面,记录下来。你会发现,
当你这么做的时候,那些关于‘终结’的压抑感会暂时减轻,而你记录的画面,
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与接下来三天内你接收到的未来碎片中的某些元素精确对应,
远超巧合。”他说的非常具体,像一份实验步骤说明。“一周后,如果你决定继续,来这里。
”他报了一个地址,是城市另一端一个废弃的气象观测站旧址。“晚上十一点。独自来。
带上你的记录。不要尝试提前‘看’那天晚上的情况,那会严重干扰初次同步尝试,
可能导致危险。”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黑伞划开雨幕,向着巷子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不见。我站在原地,雨水冰冷,内心翻江倒海。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报警,
或者彻底远离这个危险的男人。但另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种自从能力觉醒就如影随形、近期越发清晰的对于某种巨大灾难的朦胧预感,
以及沈渊话语中那种残酷的逻辑,拽住了我的脚步。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雨水在掌心汇成细流。我能“看见”,但我从未真正理解我所看见的。沈渊,
这个可能与我同源、却走上了一条更艰难、更疯狂道路的男人,他似乎知道答案,或者说,
知道如何去寻找答案。是选择继续蒙上眼睛,在逐渐逼近的、未知的恐惧中苟且,
还是冒险睁开眼,哪怕可能直视深渊?那一周,我按照沈渊说的做了。我密切留意新闻,
确实在城市的东南区域,
接连发生了三起不大的事故:一个老旧街区变电箱短路引发小范围火灾无人伤亡,
一个建筑工地塔吊螺丝松动导致吊臂轻微倾斜及时发现处理,
一段早高峰高架路面突然出现小面积坑洼造成数车追尾,仅财产损失。单独看,
都是城市运转中常见的小意外。
当我强迫自己进入短暂的深度观测状态每次都伴随剧烈头痛和短暂的视力模糊,
去回溯这些事件发生前几个小时的概率云图时——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
仿佛在无数纷乱的光点线条中,寻找特定的轨迹——我隐约“感觉”到,
在这些事件发生的时间节点附近,代表未来可能性的“流”确实有过不寻常的微小颤动,
而两个暗淡的、相互缠绕的光点我直觉那是代表我和沈渊的“场”,
曾出现在那些颤动的边缘,似近实远。更让我心惊的是凌晨三点的记录实验。第一天,
我“看”到的画面是自己打翻了一杯水在键盘上。第二天上午,
我在公司确实因为手滑碰倒了水杯,位置、水渍蔓延的形状,与我记录的画面几乎一致。
第二天凌晨,我“看”到自己在便利店买了一种特定牌子的薄荷糖。当天下午,
我路过便利店,鬼使神差地走进去,真的在收银台顺手拿了那盒糖,直到结账时才愣住。
第三天,画面是自己低头系鞋带时,看到地上有一张被踩脏的游戏王卡。下午下班路上,
我鞋带松了,蹲下系时,眼前的人行道上,赫然躺着一张污损的“青眼白龙”。
精确得令人毛骨悚然。这不仅仅是概率。这是一种……引导?或者说,
因为我进行了这种特定时间、特定方式的观测,我无形中强化了这些微小事件发生的概率,
甚至“选择”了它们的具体细节?而沈渊说过,这样做会减轻对“终结”的压抑感。确实,
当我专注于这些极其个人化、近在眼前的未来碎片时,
那种笼罩在城市上空、沉甸甸的末日预感,似乎被短暂地隔开了,
就像在暴风雨中专注于手边一盏小灯的光芒。他说的可能是真的。至少,
关于我们能力相互影响的部分,是真的。那一周结束时,
我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三件“预言”和它们不可思议的应验,
看着新闻上那三起小事故的报道,做出了决定。晚上十一点,城西废弃气象站。我如约而至,
带着记录本。气象站建在一个小山坡上,废弃已久,铁门锈蚀,主楼黑黢黢的,
像一个巨大的沉默怪兽。只有半山腰那个破损的球形观测台,在稀薄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边缘映来的微弱光污染。风很大,吹过荒草和废弃金属,
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沈渊已经在那里了,站在观测台下方背风处,依旧是深色衣服,
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像旧式手持雷达屏幕的装置,
泛着幽幽的蓝光,屏幕上是一些不断波动、我完全看不懂的曲线和光点。“你来了。
”他头也不抬地说,“记录本给我。”我把本子递过去。他快速翻看,
目光在那三个应验的事件记录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初步的同步性测试,
你完成得比预期好。这说明你的‘场’的可塑性还在,没有完全僵化。”“现在做什么?
”我问,风声让我不得不提高音量。“第一步,建立基础谐振。我们两个人的意识,
就像两个不同频率的音叉。直接靠近只会互相干扰,产生噪音。
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中间的、稳定的‘共鸣频率’,让我们的观测活动能够部分同步,
而不是冲突。”他收起那个小屏幕,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旧帆布包里,
拿出两个奇怪的黑色头环,像是某种简陋的脑电波监测设备改装品,连接着细线,
通向一个小型手持终端。“戴上这个。它能微弱地监测并反馈我们实时的脑波活动,
主要是前额叶和颞叶区域的特定频段,那些区域与时间感知和预测性信息处理有关联。
我会通过终端发出特定的低频声波和光脉冲信号,你需要尽可能放松,排除杂念,
尝试将你的‘看见’——不是看向具体未来,
而是那种准备‘看’的状态——与信号节奏同步。就像……跟着节拍器调整呼吸。
”这听起来既科幻又荒谬。但我已经没有退路。我接过一个头环,戴在头上,
冰凉粗糙的材质贴着皮肤。沈渊自己也戴上了另一个。他操作手持终端,
先是传来一阵低沉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嗡嗡声,然后我眼前的头环内侧,
开始闪烁起极其微弱、节奏固定的淡蓝色光点。同时,耳朵里传来细微的、有规律的滴答声。
“闭上眼睛。深呼吸。不要刻意去‘看’任何东西,只是感受那个节奏,
想象你的意识像水波一样,随着那个节奏微微荡漾。”沈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平静得像催眠师的引导。我照做了。起初很难,纷乱的思绪,对未知的紧张,
对周围黑暗环境的不适,还有那种随时可能被动接收未来碎片的本能警觉,都在干扰我。
但渐渐地,在重复的声音和光脉冲引导下,我找到了一点节奏。
那种准备“看见”的、意识微微向前探出的感觉,确实开始随着滴答声起伏。就在这时,
我“感觉”到了沈渊的“场”。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一种更直接的知觉。
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感觉到旁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他的“场”非常……复杂。
像一片冰冷、高速旋转的星云,核心深处是极度有序的某种规律运动,
但外层充斥着狂暴的、不断生灭的混沌涡流,还有无数细碎的、尖锐的“噪声”,
像是无数个微小的、不祥的未来片段在同时尖叫、然后湮灭。仅仅是感知到它,
就让我一阵心悸,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的“场”相比之下,显得单薄、散乱,
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稳住节奏。”沈渊的声音及时传来,依旧平稳,“不要对抗,
不要深入探查我这边。只是让你的波动,跟上我们约定的频率。像两条河流,
在某个点并排流淌,不混合,但节奏一致。”我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到呼吸和那引导信号上,
艰难地维持着那脆弱的同步。我能感觉到,随着我们节奏的靠近,
我“场”边缘那些散乱的雾状部分,开始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微微梳理、聚拢。
而沈渊“场”外围最狂暴的一些混沌涡流,似乎也平复了一丝。我们之间的空间,
那种无形的、让我能力失效的“干扰空白区”仍然存在,但似乎稳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
没有扩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维持这种状态极其消耗精神,我感到额头上渗出冷汗,
戴着头环的地方开始发烫、刺痛。“可以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沈渊的声音响起,
引导信号停止。我几乎虚脱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取下头环,头皮一阵刺痛。
沈渊的脸色也比我好不了多少,苍白如纸,眼底有深深的倦色,但他眼神依然清醒。
“第一次,效果比预期好。”他查看了一下终端屏幕上的曲线,“谐振初步建立,
稳定性达到了基础阈值。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一周,每晚同一时间,
我们在这里进行同样的练习,每次延长五分钟。
目标是建立起不依赖外部信号引导也能短暂维持的默契。”“然后呢?”我揉着太阳穴,
“就算我们能同步观测,又怎么去改变那个……‘终结’?”“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改变。
”沈渊看向远处灯火阑珊的城市,“我们的同步,
本身就在稳定以我们为中心、辐射一定范围的未来信息场。
这就像在湍急的河流中打下两根靠近的桩子,虽然不能改变整个河流的走向,
但能在桩子附近形成一个相对平缓的回流区。这个‘回流区’内,
极端低概率的、正向的‘生路’事件,发生的可能性会略微增加。而我们要做的,
就是在‘终结’时刻来临前,尽可能扩大这个稳定区,并且……”他顿了顿,“在关键节点,
用我们协调一致的‘观测’,去‘点亮’那条最有可能的生路,
让它从低概率的阴影中浮现出来,成为现实。”“点亮?”这个词让我感到不安。
“想象未来是一片布满可能性的黑暗星空。每一条可能性的轨迹,就像一颗星星,有亮有暗,
亮度代表它在当前条件下实现的概率。我们普通人的选择和行为,
会微微改变这些星星的亮度。而我们这种被强化的观测者,尤其是当两个观测者谐振时,
我们的‘注视’,就像聚焦的探照灯。持续地、协调地‘注视’某一条特定的低概率轨迹,
可以人为地、暂时地大幅提高它的‘亮度’,也就是它实现的概率。当概率高到一定程度,
现实就会……沿着那条被点亮的轨迹滑落。”这听起来像是神才能做的事。
用意识去扭曲概率,选择现实。“这……没有代价吗?”我想起陈教授说的反馈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