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二年秋,风如刀。塞外的风不是吹,是削——卷着砂砾和冰渣,一刀刀刮在铁甲上,
发出金属被锉磨的***。赵砚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锈味混着沙子在舌尖化开,
粗粝而真实。他还活着,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在铁衣下擂鼓。
尽管三个时辰前,这心跳曾在北京故宫研究室的抢救室里停过。再睁眼,已是尸山血海。
“赵参将!赵参将!”一个少年兵卒摇晃着他,脸上的血污结了痂,只剩一双眼亮得骇人,
“鞑靼人的骑兵又压上来了!”赵砚舟挣扎着从同袍尚温的尸体堆里撑起身。
记忆的碎片像洪水决堤:他是明史学者赵砚舟,在抢救一批永乐年间秘档时猝死。而现在,
他是这支三千人偏师的参将,奉命死守这座早已荒废的哈剌莽来土城,为皇帝御驾回师断后。
已经两天两夜。史料上寥寥数语:“十月,断后部队尽没于哈剌莽来。”他,
成了这必死之局中一个无名参将。“还有多少人?”他的声音嘶哑,却意外地稳。
这具身体的本能在接管,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沉稳。“能站着的……不足三百。
”少年牙齿格格打颤,“箭矢将尽,火药早用完了。参将,
咱们……”赵砚舟扶着豁口的城墙望去。残阳如血,将枯黄的草原染成一片酱紫。地平线上,
黑压压的蒙古骑兵正在集结,像一片移动的、吞噬光线的乌云。马蹄声尚未传来,
但大地已开始微微震颤。这场景他在《永乐北征实录》的泛黄纸页上读过,
在博物馆那幅长达七米的《北征图卷》上细细描摹过。可纸上的墨迹再生动,
也不及此刻万分之一真实——风里有血味、粪便味、皮甲和铁锈味,
还有死亡迫近时特有的、冰冷的寂静。他闭上了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这不是梦。
太过确凿——掌心老茧的摩擦感、铁甲冰凉的触觉、还有怀中那枚贴身玉佩传来的微弱温热。
我不能死在这里。不是为了青史留名,而是因为……我见过这些人活着的样子。他猛地睁眼,
眼底沉淀下学者面对难题时的冰冷专注,又混杂着这具身体残存的战场直觉:“王镇,
城里可还有火药?任何能燃能爆的东西!”副将王镇愣了一瞬,
腹部的断矛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只剩……营中灶房有些过年备的爆竹火药,
受潮结块了,估摸不足五斤……”“够了。”赵砚舟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代爆破知识、明代火器图录、史料零星记载……与这具身体残留的战场本能疯狂碰撞、融合。
硝酸钾、硫磺、木炭……比例是七十五比十比十五。但这是受潮结块的火药,需要重新研磨,
混入增加破片的硬物……“收集所有铜铁器皿——锅、壶、瓦罐!装满砂石。把火药分装,
混入铁钉、碎石、瓷片,越碎越好。用油布裹紧,引线接长!
”“这是要……”“造简易地雷。”赵砚舟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
“再去把库房里所有旌旗、破烂帐篷、甚至衣服,全给我竖起来!每个垛口后站一人,
轮番走动!城头多点火把,要让他们看不清虚实!”他转向那少年兵卒:“你叫什么?
”“小、小的叫陈三狗,蔚州卫屯田兵……”少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从怀里摸出个粗布缝的小狗玩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这……这是我娘缝的。
她说狗娃命硬,能保平安。”赵砚舟看着他稚嫩却沾满血污的脸——最多十六岁,
搁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可现在,他握刀的手上全是血泡和裂口。“三狗,
”赵砚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但随即又硬起来,“去找所有还能拉弓的弟兄,
分散上城墙。听我号令,分段阻击,专射马腿和人脸,节省箭矢。”他顿了顿,
补充道:“活着回去,把这只狗带给你娘看。”少年眼圈一红,重重点头,
把玩偶塞回怀中贴肉的位置,转身跑开的背影还有些踉跄。一条条命令清晰吐出。
残存的士兵看着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书卷气的年轻参将,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眼神锐利如刀,指挥若定。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疑惑,人们开始拖着伤躯行动起来。
蒙古骑兵的第一波冲锋到了。赵砚舟伏在垛口后,心脏狂跳如雷鼓。史料上冰冷的伤亡数字,
和亲历箭雨扑面的感觉,天差地别。他能听见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
能看见对面骑兵狰狞的面孔,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羊膻和汗臭混合的气味。这就是战争。
不是史书上的褒贬,是活着的人要杀死另一些活着的人。“稳住!等他们进入五十步!
听我号令!”四十步。三十步。马蹄声如闷雷滚地,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雨落下,几名骑兵坠马。但大队洪流般涌向那扇摇摇欲坠的包铁木门。
“点火!”埋在门前浅土里的十几个陶罐、铁壶几乎同时炸开。“轰——砰!
”火光不算耀眼,但迸射出的碎石铁片如暴雨般横扫。战马惊嘶,
冲在最前的十几骑人仰马翻。爆炸的烟尘中,赵砚舟胃里一阵翻涌。
这就是你学的知识——用来更高效地杀人。学者的良知在尖叫,
但将军的本能在咆哮:不杀他们,死的就是你身后这些喊你“参将”的人。“倒金汁!
”滚烫的、散发着恶臭的粪水混着毒草药汁从城头泼下,沾上的皮肉立刻嗤嗤作响。
这是古代守城最肮脏却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赵砚舟在医书杂记里读过配方,
此刻由他下令执行。城墙下响起非人的惨嚎。蒙古人如潮水般暂时退却。残阳又沉下去一分,
天色开始转暗,给这片修罗场披上凄艳的暮色。“参将,他们下次就会用撞木了。
”王镇靠坐在城墙下,脸色白得像纸,血还在缓缓从按住腹部的指缝间渗出,
“咱们……拖不了太久。”赵砚舟看着远方蒙古大营升起的炊烟。最多再有一个时辰,
黑夜将完全降临。鞑靼人不擅严密组织的夜战,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需要时间,
更需要让他们乱。”他咬牙,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王镇,挑二十个还能动的弟兄,
要自愿的。从西侧那个塌了一半的暗门摸出去,轻装,绕到敌营侧后,烧他们的粮草辎重。
”王镇倒吸一口凉气:“那是送死!”“守在这里,天黑前也是死!
”赵砚舟猛地抓住王镇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发白,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战局至此,
唯有用险招,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唯一的机会。”王镇看着他,
这个年轻参将的眼中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混合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某种奇异的、洞悉般的冷静。良久,王镇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齿,
惨然一笑:“好。我去。”“你的伤——”“肠子都快流干了,活不了了。
”副将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眼神却异常明亮,“让我死得像个将军。
”他从贴身处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到赵砚舟手里。油纸包入手微沉,
带着体温。赵砚舟打开一角,里面是半块磨得光滑的河边鹅卵石,
上面用刀刻了个歪扭的“安”字。“若将来……有机会到蔚州城东的王家村,
告诉我那浑家秀娥,还有五岁的小崽子……”王镇的声音越来越低,
“就说他爹没给他丢人……这石头,是那小崽子在我出征前塞给我的,
说能保平安……让他留着,当个念想。”赵砚舟喉头哽住。这不是史书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这是活生生的人,现在要为他这个“外来者”的决策赴死。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好。”二十名伤兵被选出,大多伤势沉重,却无人退缩。
暗门在暮色掩护下悄悄打开一条缝,他们像幽灵般鱼贯而出,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等待,是最煎熬的酷刑。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赵砚舟靠坐在冰冷的城墙下,
用手指在沙土地上无意识地勾画。这是他身为学者的习惯——在焦虑时梳理逻辑。
十二年……朱棣第五次北征……阿鲁台……哈剌莽来……史载“断后部队尽没”……“要么,
我进入了一个与正史略有偏差的平行时空,”他喃喃自语,“要么,
我取代了某个在历史上连名字都未能留下的低级军官,而我的选择,
正在改写‘尽没’这个结局。”正思忖间,远处敌营突然火光冲天!
喊杀声、马嘶声隐约传来。“成了!王镇他们成了!”城墙上响起压抑的欢呼。
赵砚舟却心头猛地一紧。不对,这火起得太快,太顺!就像……对方早有准备!果然,
蒙古大营的骚乱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迅速平息。紧接着,
比之前多出近一倍的骑兵火把如长龙般开始集结,直扑土城!中计了!
对方是故意诱他们出城!“关暗门!堵死!”赵砚舟嘶声大吼,但已经迟了。
蒙古骑兵分作三股,一股重骑佯攻正门,另两股轻骑如鬼魅般飞速掠向东西两侧,
正好截断了敢死队的退路。火光中,赵砚舟眼睁睁看见王镇挥舞着断刀,
被三根长矛同时刺穿,挑飞起来。那油纸包从他破碎的衣襟里滑出,落在血泥里,瞬间浸透。
赵砚舟猛地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这是我的选择带来的死亡。
这个念头冰冷地扎进心里。怀中的玉佩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温热,
仿佛在吸收这片战场上弥漫的绝望与死意,又像是在共鸣他内心的震颤。“参将!云梯!
他们上来了!”赵砚舟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温度褪尽,只剩下北地寒冰般的冷冽。
他抓起脚边一柄崩了无数缺口的腰刀,一步步站上城墙最高处的烽火台。“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和渐近的喊杀,“身后三百里,便是陛下御驾!
我们是明军最后一道屏障!”他停顿了一瞬,
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恐惧或决绝的脸。“今夜,我们可以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夜空,
“但要让每一个踏过这城墙的***记住——大明儿郎的骨头,比他们的弯刀更硬!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为了死去的兄弟,为了你们惦记的爹娘妻儿,
也为了……对得起身上这身大明战袍!”没有豪言壮语,
残存的一百多名士兵沉默地握紧了手中一切能称为武器的东西——卷刃的刀、断矛、石头,
甚至牙齿。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赵砚舟挥刀砍断梯顶的铁钩。
第二架、第三架……蒙古士兵如蚁附般涌上。刀砍卷了刃,就用手推,用石头砸,用身体撞。
一个被砍断手臂的士兵狂笑着抱住一个敌人,一起滚下三丈高的城墙。
赵砚舟背上又中了一箭,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恍惚间,
他看见陈三狗被一柄弯刀贯穿了瘦小的胸膛,那少年兵卒最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手伸向怀中想掏出那个小狗玩偶,却再也没了力气。玩偶从城墙落下,掉进下方的尸堆,
消失不见。都死了。都要死了。历史的惯性如此强大吗?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
几乎要放弃时——东方地平线,低沉雄浑的号角声穿透夜空!是大明军中制式的铜号!
紧接着,战鼓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晨曦的微光中,黑压压的明军旗帜如林海般从东面涌来,
火把连成一片移动的火海。援军到了!蒙古人阵型大乱,仓皇溃逃。土城废墟里,
还能喘气的,不足三十人,个个血肉模糊。赵砚舟瘫坐在尸堆和血泥中,
背靠着王镇冰冷的尸体,看着朝阳一点点染红东方的天空。他还活着。他颤抖着手,
从血泥里摸出那个浸透的油纸包,紧紧攥在手心。鹅卵石硌得掌心生疼。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在呜咽,像是在为这片土地上消逝的生命唱挽歌。
他握着胸口的玉佩——现在他知道这叫“琅琊佩”——玉佩微温,
那温度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既熟悉又陌生。马蹄声如疾雨般逼近,
一队精骑旋风般冲入废墟。为首的是个年约五旬、不怒自威的中年将领,
铁甲外罩着猩红织金斗篷,斗篷上绣着威风凛凛的麒麟。“此处守将何在?”声音洪亮沉稳,
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赵砚舟用断刀撑地,挣扎着起身,每一步都牵动伤口,
血顺着甲叶缝隙往下淌:“末将赵砚舟,参见将军。”那将领上下打量他,
又环视周围惨烈景象——残缺的尸体、凝固的血泊、插满箭矢的城墙……缓缓点头,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以残兵三百,阻敌五千精锐两日夜,歼敌逾千……好!
你可知,你们拼死争取的这两日,让陛下御驾得以安然抵达开平卫。”赵砚舟低头,
声音沙哑:“全赖将士用命,末将不敢居功。”他顿了顿,补充道,“三百弟兄,
活着见到援军的……只剩这些了。”将领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铁靴踩在血泥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解下自己的猩红斗篷,亲手披在赵砚舟颤抖的肩上:“本公英国公张辅。
赵参将,你可知,按常理,你昨日便该战死于此?”赵砚舟心头剧震,猛地抬头。
张辅目光深邃,如同能看透人心。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兵部紧急战报的名录上,
哈剌莽来断后部队主将赵砚舟,已标注‘阵亡,尸骨无存’。但现在,你活着,
还立下如此奇功。”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意味深长:“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更有用。
而活下来的英雄……需要一个‘合理’的新身份。
”“将军的意思是……”“你在军中可还有至亲?”“末将孤儿,自幼被军中老卒收养,
‘砚舟’是老卒所取。”张辅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那便好。本公麾下有一千户,
姓徐,名广渊,乃已故魏国公徐辉祖的远房族侄。此人三日前战死,相貌与你有五六分相似。
他亦无妻无子。”赵砚舟瞬间明白了。李代桃僵!用另一个战死者的身份,
顶替他这个“已死之人”!“国公,此等事若被察觉……”“察觉?”张辅轻笑,
笑声里却无温度,“陛下要的是忠勇之将。至于这良将原来叫赵砚舟还是徐广渊,并不重要。
况且——”他眼神陡然锐利,如同出鞘的刀,“若你不愿,那本公也只能依战报名录,
让你‘真的’成为那个阵亡的赵砚舟。”这是交易,也是威胁。更是唯一生路。
赵砚舟看着张辅的眼睛,那里面有欣赏,有算计,有上位者的冷酷,
也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想起王镇最后的托付,想起陈三狗没能掏出的玩偶。
活着,才能做更多事。这个念头清晰起来。良久,赵砚舟单膝跪地,抱拳,深深低下头,
让张辅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末将……徐广渊,谢国公再造之恩!”张辅满意地颔首,
亲手扶起他:“聪明人。随本公回京吧。你的‘新’履历,路上会有人告诉你。
”离开哈剌莽来时,赵砚舟最后一次回头。朝阳完全升起,照亮这片修罗场。
王镇、陈三狗、还有那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面孔,都永远留在了这里。而他,
将顶着另一个人的名字,走向大明王朝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权力场——应天府。
马车颠簸南行。赵砚舟从怀中摸出那块染血的“琅琊佩”。玉佩质地极佳,雕工古拙,
背面两个小篆:琅琊。此刻,玉佩的温热仍未散去,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脉动,
像是与他心跳共振。他摩挲着玉佩,学者的大脑开始运转。琅琊……山东古郡,王氏故里,
魏晋风流的象征。可为什么会是这两个字?这玉佩到底什么来历?车外,
张辅亲兵的低声对话随风飘入:“听说了吗?京师那边好像不太平,太子爷又……”“噤声!
不要命了?”赵砚舟闭上眼睛。大明永乐二十二年,表面是国力巅峰。
但皇帝朱棣已年过六旬,北征归来身心俱疲;太子朱高炽体弱多病,
监国期间旧疾频发;汉王朱高煦战功赫赫,野心勃勃,
军中根基深厚;还有那位年幼聪慧、深受皇帝喜爱的皇太孙朱瞻基……暗流汹涌的朝局,
神秘的身世玉佩,自己离奇的穿越。而他这个“已死之人”,正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
一步步踏入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
一骑快马从战场另一侧飞驰而出,携带着关于“哈剌莽来出现异常善守之将,
疑似通晓诡谲火器之术”的密报,直奔北方某座恢弘的王府。而在他怀中的“琅琊佩”深处,
一丝极其微弱的辉光,在无人察觉的阴影中,轻轻闪烁了一下。永乐二十二年冬,十月末。
应天府的冬天,湿冷浸骨。这冷不同于塞外刀削般的寒风,
而是秦淮河的水汽混着城内百万人口的烟火气,氤氲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霭,
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这雾霭笼罩着六朝金粉的十里秦淮,
也掩盖着帝国心脏深处最隐秘的暗涌。
赵砚舟——如今已是英国公麾下千户“徐广渊”——在国公府西跨院养伤已近半月。
箭伤和刀伤在宫廷御医的调理下逐渐收口,结痂时刺痒的感觉时刻提醒他,
这具身体和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但心头的迷雾却越来越浓。
那枚“琅琊佩”日夜贴胸而藏,始终维持着一种恒定的微温。偶尔在深夜,当他半梦半醒间,
玉佩会传来更清晰的脉动,随之而来的是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哈剌莽来的血火,
而是更古老的战场,士卒着玄甲,旌旗上的纹样陌生而狰狞。——重重宫阙深处,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将玉佩系在孩童颈间,手指冰凉。——铁马冰河,
雪原上一支孤军向北,为首者回头时,怀中有微光一闪而逝。每一次惊醒,他都冷汗涔涔,
试图从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和玉佩的提示中拼凑出真相,却总是徒劳。
这身体的原主似乎真的只是个普通孤儿军户,记忆里除了操练、厮杀、挨饿,
再无其他深刻印记。英国公张辅待他礼遇有加,赐予独立小院,派了可靠的仆役伺候,
每日膳食汤药不断。但除了最初几日询问伤势,张辅绝口不提哈剌莽来之后的事,
也不安排具体职司。府中下人对他恭敬中带着疏离,眼神深处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知道自己处于被观察、被评估的状态。而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通过有限的交谈和旁敲侧击,他了解到:太子朱高炽监国期间旧疾复发,已卧床月余,
太医院束手无策;皇帝御驾不日将返京;朝中关于储位归属的流言蜚语已渐渐压不住,
汉王党羽活跃异常,屡有“国赖长君,当立有功”的议论传出。这一日午后,细雨霏霏。
赵砚舟在廊下翻阅兵书,心思却不在书上。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玉佩温润的边缘,
忽然想起哈剌莽来战场上,玉佩曾因吸收死气而发热的景象。
这玉佩……会不会在吸收某种“能量”?死气、血煞,还是更抽象的东西?正思索间,
院门被轻轻叩响,三短一长,极有规律。
一个身着青布衫、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见的中年文士撑伞而立,
伞沿压得很低:“徐千户,国公爷有请,书房叙话。”赵砚舟认得此人,
是张辅身边的心腹幕僚,姓周,府中人都称他“周先生”。此人平日寡言少语,但每次出现,
必有事关紧要的传话。他起身整了整半旧的棉袍,随其而去。细雨打湿了廊下的青石板,
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英国公的书房在府邸东侧,临着一池枯荷。推门而入,
炭火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湿寒。张辅未着官服,只一身藏青色常服,正背对着门,
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目光凝在北方某处。“广渊来了,坐。”张辅未回头,
声音平稳。赵砚舟依言在靠门边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脊背挺直,
双手平放膝上——这是军中养成的习惯。片刻,张辅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像在审视一件刚入手的兵器:“伤可大好了?”“劳国公挂心,已无大碍,筋骨活动如常。
”“嗯。”张辅走到书案后坐下,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记牢。
”赵砚舟拿起卷宗翻开。里面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履历:徐广渊,字文定,庐州府合肥县人,
祖上三代军籍……魏国公徐达族侄徐辉祖之远房族侄旁系第七支……自幼父母双亡,
由族中寡婶抚养……永乐十五年入燕山左卫……积功至千户……性格沉默寡言,不善交际,
但善骑射,通文墨,
尤好兵书……履历详尽到每一年的调动、每一次受赏、甚至有几处无关紧要的过失记录,
几乎天衣无缝。更令人心惊的是,
征、族中几位要紧亲戚的姓名脾性、燕山左卫几位旧同僚的轶事……这不是简单的身份伪装。
这是一场精密的“人格移植”。“记住它。”张辅的声音不容置疑,每个字都像刻刀,
“从今日起,你的一言一行、喜怒好恶,都需符合这上面的记载。你是徐广渊,
也只能是徐广渊。”赵砚舟放下卷宗,指尖微凉:“末将领命。只是……末将斗胆一问,
国公为何如此厚待?如此……大费周章?”张辅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发出笃笃的轻响。炭火盆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哔剥。“哈剌莽来一战,你展现的不仅是勇武,
更是急智、决断,乃至……一些超乎寻常的守城之法。”张辅缓缓道,目光如深潭,
“那些火药用法、工事布置,看似急就章,细究之下却暗合某些极精微的‘理’。
陛下北征归来,正值多事之秋。朝廷需要能打仗、能应变、且……”他顿了顿,
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语气:“且身家清白、无枝无蔓的将才。”赵砚舟低头。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正因他“无亲无故”,才好掌控;正因他“来历清晰”伪造的,
才不易被追查;正因他有“超乎寻常”的能力,才有被利用的价值。“三日后,
陛下御驾还京,百官郊迎。”张辅话锋一转,“你随本公一同前往。按制,
北征有功将士可近前觐见。这是你以‘徐广渊’身份正式亮相的机会,务必谨言慎行,
莫要出了差池。”“是。”张辅又从案下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
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山文甲,甲叶幽蓝如深海,
在炭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护心镜位置錾刻着精致的狻猊纹,獠牙怒目,栩栩如生。
“这套甲,赐你。”张辅亲手将木盒推到他面前,“狻猊,龙子之一,好烟火,能食虎豹,
亦能辟邪。望你不负此甲,不负皇恩。”赵砚舟起身,郑重行礼。甲胄入手沉甸甸的,
冰凉沁骨,那重量不只是金属,更是某种无形的枷锁与期许。“谢国公赐甲!”离开书房时,
细雨已停,天色依旧阴沉。赵砚舟抱着那套沉甸甸的甲胄,走在国公府曲折的回廊中。
廊檐滴下的水珠敲在石阶上,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
经过一处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时,
他怀中的“琅琊佩”突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悸动——不是温热,而是某种微弱的牵引感,
仿佛另一头系着什么共鸣之物。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侧目,
只是眼角的余光迅疾扫过假山方向。那里除了嶙峋的石头、枯败的藤蔓和积雪未化的阴影,
并无他物。但玉佩的感应不会错。这国公府里……有和玉佩相关的东西?还是……有人?
他没有停留,继续前行,面色如常。但心中的警铃已悄然拉响,每一条神经都绷紧了。
接下来的两日,赵砚舟足不出户,潜心记忆那份履历。他将自己关在房中,
对着铜镜反复练习“徐广渊”应有的神态语气——寡言,沉稳,略带军旅之人的粗粝,
偶尔流露出对兵法的专注。同时,他借着送饭仆役、值守护卫的只言片语,
像拼图一样收集朝局动向的碎片:汉王朱高煦在皇帝北征期间,以“协理兵部”之名,
大力提拔亲信,安插于京营及五军都督府要害职位。太子朱高炽则因病情反复,深居东宫,
连每日的奏章都需由太孙朱瞻基念诵代批。
但这位年方十六的皇太孙已展现出不俗的政治才能,几次代父听政,
应对老臣诘问竟滴水不漏。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既有对太子病体的忧心,
也有对汉王军功的赞赏,更有对太孙聪慧的欣慰。但这平衡能维持多久?山雨欲来,
黑云压城。第三日清晨,寅时初刻凌晨三点,赵砚舟便起身。
他仔细穿上了那套狻猊山文甲,每一处搭扣都检查再三。铜镜中,
映出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因半月休养略显苍白,
宇间刻意凝出的坚毅和眼底深处那抹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疏离与审视,
让这张脸呈现出一种矛盾的张力。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冬日的寒气扑面而来,
呵气成霜。英国公府前,车马齐备,火把通明。张辅已换上国公朝服——大红色蟒袍,玉带,
梁冠,威严厚重。他看了一眼甲胄鲜明、英气勃发却沉默立于晨雾中的赵砚舟,
几不可察地颔首,转身上了那辆四驾马车。队伍向城外麒麟门方向行进。沿途街道已被净街,
百姓被拦在两侧,只能透过军士的缝隙窥视。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尘土和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肃杀之气。
赵砚舟骑马跟在张辅车驾旁侧后方,
目光平静地扫过路旁一张张或敬畏、或好奇、或麻木的面孔。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身处这个庞大帝国的权力中心。这里的规则,
比边疆战场更加隐晦,也更加致命。麒麟门外,御道两侧,旌旗如林,甲胄曜日。
文武百官、勋贵宗室依品级排列,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吹动旗角的猎猎声响。
赵砚舟的位置在英国公仪仗之后,在一众四五品武官之中。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身上扫过——探究的、评估的、冷漠的、甚至隐含敌意的。
那些目光像细针,试图刺破他这身崭新的甲胄,看清内里的虚实。辰时三刻,远方号角长鸣,
由远及近,声声催人。皇帝的仪仗如金色洪流,自北方而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肃杀的锦衣卫缇骑,然后是举着各种仪仗的宦官队伍,
再后是三十六人抬的明黄步辇,珠帘低垂,隐约可见一个身着龙袍的威严身影。步辇之后,
是随驾出征的勋贵重臣,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得胜大军。
“跪——迎——圣——驾——”鸿胪寺官员拉长调子的唱喏响彻御道。刹那间,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席卷而来,震得人耳膜发麻。赵砚舟随着众人单膝跪地,低下头,
目光落在身前冰冷的石板缝隙里。那一刻,
他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浩瀚如海的压力——那不是个人的威严,
而是“皇权”这个概念的实体化,
是数千年宗法制度、百万大军、亿万生民意志汇聚而成的庞然大物。在这力量面前,
个人的勇武、智谋,都显得渺小如尘。步辇未停,只是略微放缓,
在万岁的声浪中缓缓通过城门。百官起身,依序随后入城,秩序井然。
就在人群开始有序移动,紧张气氛稍缓的瞬间——异变突生!御道右侧,百姓围观人群中,
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几个方向同时窜出!他们并非冲向皇帝的步辇,
而是直扑宗室队列前列一人——汉王朱高煦!“有刺客!护驾!”场面瞬间大乱!侍卫惊呼,
官员惶避,百姓哭喊!刺客一共五人,皆着寻常百姓布衣,但身手矫健得可怕,配合默契。
汉王身边的护卫反应极快,立刻结阵迎敌,刀光剑影顿时搅碎晨雾。赵砚舟瞳孔微缩。
他不是在看热闹,而是在用学者的本能和将军的眼力分析:刺客的目标明确,就是汉王。
他们的招式狠辣简洁,是军中搏杀术与江湖技法的结合,绝非普通亡命之徒。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人身法尤其诡异,如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
手中那柄尺余长的乌黑短剑划出一道阴毒弧线,直取汉王咽喉!千钧一发之际,
汉王身侧一名侍卫舍身扑上,以手臂被齐肘斩断的代价,用身体撞偏了剑锋!鲜血喷溅!
那刺客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足尖在倒地侍卫背上一点,竟如大鸟般腾空而起,
在两侧屋脊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楼宇之间——顶尖的江湖高手!
而且是精通刺杀与遁逃的顶级高手!赵砚舟所在的护卫队伍也被命令警戒外围。他握紧刀柄,
目光却死死盯住混乱中心。汉王朱高煦已退入亲卫重重保护中,脸色铁青,眼中杀意沸腾。
而他身边,一个面白微须、此刻正惊恐地缩在护卫身后、官袍都被扯歪了的青袍文官,
引起了赵砚舟的注意——周顺!汉王府的首席谋士!周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看似惊吓过度。但赵砚舟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眼神在最初的惊恐后,
竟飞快地扫视四周——那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在观察!观察刺客,观察反应,
观察……人群中的某些人!就在这时,赵砚舟怀中,
紧贴胸口的“琅琊佩”突然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温度不高,但异常清晰,
如同平静水面投下一颗石子!他猛地扭头,不是看向刺客遁逃的方向,也不是看向汉王,
而是顺着那微弱感应的方向望去——距离汉王仪仗约十丈外,
一群因骚乱而惊慌失措、互相推挤的文官队伍中,
一个穿着六品绿袍、此刻正狼狈抱头躲闪、险些被撞倒的瘦削身影!那人怀里,
有什么东西在与“琅琊佩”共振!几乎同时,赵砚舟眼角余光瞥见,
周顺的目光也倏地锁定了那个绿袍文官,眼中的“惊恐”瞬间被一丝锐利如针的寒芒取代!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赵砚舟看得清清楚楚。不好!周顺也感应到了!或者,
他本来就知道那文官身上有东西!那绿袍文官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或者说,
怀中之物的异常让他更加慌乱。他拼命往人群深处挤,想趁乱逃离。周顺隐晦地做了个手势。
两名原本护在他身侧、看似普通亲卫的精悍汉子,悄无声息地脱离战圈,一左一右,
向文官方向包抄过去,动作迅捷而隐蔽。赵砚舟来不及多想!他必须拿到那枚共鸣的玉佩!
这不仅关乎线索,更可能关乎生死——周顺既然察觉,这东西留在那文官手里,
文官必死无疑!他猛地对身旁一名负责这片区域警戒的护卫小旗低吼:“那边有百姓惊马!
要冲撞官员队列!我带几个人去拦住!”说罢,不等小旗回应,
迅速点了身边几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兵卒,“你们几个,随我来!”人群混乱,正好掩护。
他带着人“奋力”朝绿袍文官的方向“挤”去,看似在维持秩序,驱散惊惶的人群。
两名汉王府侍卫越追越近。就在赵砚舟距离文官还有三丈远时,那文官惊慌中回头,
正对上他的目光——三十多岁,面容清癯文弱,此刻满脸绝望。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青布包袱。下一秒,一名汉王府侍卫的手,已如铁钳般搭上文官肩膀!
“大人小心!”赵砚舟暴喝前冲,肩膀“恰好”重重撞在那侍卫肋下!这一撞用了巧劲,
看似寻常推挤,实则暗含军中贴山靠的发力技巧。侍卫闷哼一声,肋下剧痛,
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文官趁机挣脱,却因用力过猛,脚下一绊,向前扑倒。
怀中的青布包袱飞了出来——不是一件,是两件东西同时脱出!
一枚淡青色的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向赵砚舟脚边。另一份,
则是一封厚厚的、用火漆严密封口的信札,掉在泥泞的地上。赵砚舟眼疾手快,
弯腰抄起玉佩。入手温润微凉,质地与“琅琊佩”相似,背面两个古篆:彭城。第二枚玉佩!
他来不及细看,迅速将其塞入怀中甲胄内衬。就在“彭城佩”入怀的瞬间,
胸前的“琅琊佩”与它同时微微一震,一股更清晰、更强烈的共鸣感在胸口蔓延开,
仿佛两块磁石终于靠近。此时,另一名汉王府侍卫已赶到,见玉佩被夺,眼中凶光一闪,
刀光直劈地上那封信札!显然,他的目标是销毁证据!赵砚舟挥刀格挡,“铛!
”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那侍卫力道极大,震得他虎口发麻,倒退半步。“保护大人!
有歹人趁乱行凶!”赵砚舟对身后跟来的明军士兵吼道,顺势将“歹人”的帽子扣了过去。
几名士兵虽不明就里,但见自家千户与人动手,对方又非官员打扮,立刻挺矛迎上,
将那名侍卫暂时逼退。短暂交手间,赵砚舟瞥见第一名被他撞开的侍卫已缓过气来,
但见明军士兵介入,又看向周顺方向。周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两名侍卫对视一眼,
迅速退入混乱人群,消失不见。赵砚舟松了口气,但心知此事绝未结束。
他看向地上惊魂未定、正挣扎爬起的绿袍文官。文官脸色惨白如纸,
扑过来就要抢赵砚舟手中的信札——赵砚舟格挡时另一只手已将信捡起。“还给我!
那是……”文官急道,声音发抖。“你是什么人?这玉佩和信,怎么回事?
”赵砚舟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刚才那些人要杀你灭口。”文官脸色变幻,
看了看周围渐渐被控制住的局面,又看了看赵砚舟身上的千户甲胄和英国公府的标识,
咬牙低声道:“下官……户部清吏司主事,李文弼。这玉佩是家传之物,
这信……是故人所托,要呈交……”他眼神闪烁,声音压得更低,“……东宫。”果然!
太子的人!“刚才那些是什么人?汉王府的?”“下、下官不知……”李文弼眼神躲闪,
但颤抖的手出卖了他。赵砚舟知道他现在不可能完全说实话,但现在不是深究时候。
他将信札递还,快速道:“此地不宜久留。我护送你离开。记住,今日我未曾见过什么玉佩,
你只是险被惊马冲撞,懂吗?”李文弼接过信,死死捂在怀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连连点头:“多、多谢将军援手!下官明白!”就在这时,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徐千户,这是在做什么?
”赵砚舟心头一跳,转身。英国公张辅不知何时已骑马来到近前,
目光平静地扫过狼狈的李文弼,又落回赵砚舟脸上,
最后在他胸口位置玉佩所在微微一顿。“回国公,方才骚乱,有受惊马匹冲撞官员队列,
卑职见这位大人险遭不测,故上前护卫,驱散人群。”赵砚舟抱拳,语气平稳,
将“夺取玉佩”和“与侍卫交手”轻描淡写带过。张辅看了看李文弼,
又看了看地上打斗的痕迹和赵砚舟手中尚未归鞘的刀,微微颔首:“嗯,处置得当。
李主事受惊了,可需本公派人送你回府?”李文弼连忙躬身,
头几乎低到胸口:“不敢劳烦国公,下官……自行回衙即可。谢国公,谢徐千户!”说罢,
对赵砚舟感激地拱拱手,抱着信札,像受惊的兔子般匆匆挤入逐渐恢复秩序的人群,
很快消失不见。张辅的目光重新落在赵砚舟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徐千户,随本公来。
陛下有旨,召见此次北征有功将士。你也在列。”赵砚舟一怔。皇帝召见?在这个时候?
刚刚发生过刺杀,皇帝不先处理此事,反而要见功臣?他下意识望向汉王方向。
只见汉王朱高煦也正远远望来,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在他和张辅身上扫过,最后,
似乎若有深意地,在他胸口位置那里藏着两枚正在微微发热共鸣的玉佩停顿了一瞬,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怀中,两枚玉佩的温热尚未散去,
反而因为彼此靠近和刚才的惊险,传递着一种奇异的脉动。而远处的皇宫方向,
恰在此时传来沉郁悠长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回荡在冬日阴沉的天空下。
那不是凯旋的钟声。赵砚舟心头莫名一沉,仿佛那钟声敲在了某个不祥的节点上。
张辅已拨转马头:“走吧,莫让陛下久等。”赵砚舟翻身上马,跟在张辅身后,
向皇城方向行去。他摸了摸怀中紧贴的两枚玉佩,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文弼消失的方向,
以及汉王所在之处。武英殿的灯火,煌煌如昼。数十盏宫灯高悬,
柔和的光晕流淌在蟠龙金柱、青砖地面与朱漆梁枋之间,将这座偏殿映照得庄严肃穆。然而,
这煌煌灯火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的气氛——那是权力核心特有的压抑,
混合着炭火暖意与香料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赵砚舟随着英国公张辅步入殿门,
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与靴底叩击金砖的脆响共振,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鼓面上。
他已换上一身崭新的四品武官常服——鸦青色云纹缎袍,腰束玉带,头上是乌纱描金幞头。
这身装扮比他过去的参将服华贵太多,却也更像一层精致而沉重的枷锁。殿内早已设席。
上首御座空悬,九龙盘绕的椅背在灯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左侧首位设席,
案后端坐着汉王朱高煦,一身亲王常服,面色沉静,唯有偶尔转动的眼珠里,
藏着鹰隼般的锐利。右侧首位亦设席,却尚空着——那是为皇太孙朱瞻基准备的。再往下,
成国公朱勇、咸宁侯王通等勋贵分列,一个个看似随意端坐,实则脊背笔直如松。
文官队列前方,是内阁大学士杨荣、杨士奇等人,皆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
赵砚舟的席位设在武官队列中段偏后,既不显眼,又足以被殿上之人看清。他依礼入座,
双手平放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全身感官都已绷紧,
如同在哈剌莽来城头面对蒙古骑兵的第一波冲锋。戌时初,
殿外传来悠长而穿透力极强的唱喏:“陛下驾到——太孙殿下到——”全体肃立。
衣袍摩擦声、玉佩轻撞声、座椅移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步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令人心悸。朱棣并未乘坐步辇,而是在两名中年太监的搀扶下,
缓步走入殿中。他换了一身明黄色常服,九龙纹样用金线暗绣,灯光下隐隐流动。
面容比赵砚舟在史书画像上见到的更加清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长途跋涉与丧子之痛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暮气。然而,
当他目光如电般扫过殿内众人时,那股睥睨天下、执掌乾坤二十余载的帝王威仪,
依旧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在他身侧半步,
跟着一个身着杏黄色龙纹常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秀,
眉眼间与朱棣、朱高炽皆有相似之处,却又糅合出一种独特的俊雅。
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异常明亮清澈,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恭敬低垂,
却又隐含着一丝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沉稳与洞察。正是皇太孙朱瞻基。
赵砚舟飞快地瞥了一眼汉王。只见朱高煦在朱瞻基出现的瞬间,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
握住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都坐吧。”朱棣在御座坐下,声音略显沙哑,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今日设宴,一为犒赏北征将士功勋,二为……”他顿了顿,
目光掠过空着的太子席位那里只设了香案,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痛楚,
旋即被深沉取代:“……国事家事,总需有人承继。太孙自南京监国归来,颇有所得。
今日算是家宴,不必过于拘礼。”“家宴”二字,让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缓。
但“承继”、“太孙监国有功”这些词,落在某些人耳中,不啻惊雷。赵砚舟能感觉到,
文官队列中有几道目光悄然交流,勋贵那边也有人微微调整了坐姿。汉王朱高煦率先举杯,
声音洪亮:“父皇北征辛劳,旗开得胜,扬我大明国威!儿臣敬父皇!”说罢一饮而尽,
豪气干云。朱棣微微颔,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宴席开始。教坊司乐工奏起舒缓雅乐,
宫女太监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勋贵武将开始轮流向皇帝敬酒。赵砚舟注意到,
朱棣饮酒甚少,且不时以袖掩口,轻咳两声,每次咳嗽,侍立一旁的太监眉头就紧一分。
太孙朱瞻基举止得体,并不多言。只有当某位老臣谈及南方漕运新法或赋税弊政时,
他能恰当地接上一两句,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引得朱棣偶尔颔首,
也引得几位阁老目露赞许。汉王朱高煦也频频举杯,言辞豪迈,回忆北征战事,说到兴起处,
声震屋瓦。偶尔提及太孙在南京“镇守后方,安定民心,亦是功劳”,语气听似赞赏,
却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点评,隐隐将太孙置于“辅佐”、“后方”的位置。
赵砚舟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心中那幅朝局图景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凶险。
皇帝身体显然大不如前,太子病重甚至可能已……,太孙虽聪慧但年少,
汉王军功赫赫、野心勃勃,且看似得到了部分勋贵的默许。这平衡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起来,但暗流涌动更甚。赵砚舟注意到,
英国公张辅与太孙之间有过两次短暂的眼神交流,平静无波,却似有默契。
而汉王身边的周顺,曾借着添酒的机会悄悄离开过一次,片刻后返回,
对汉王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汉王眼底掠过一丝阴霾,转瞬即逝,随即笑容更盛。戌时末,
皇帝面露疲色,轻轻摆了摆手。乐声立止。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御座之上。“朕有些乏了。”朱棣缓缓道,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殿内,
最终却精准地落在赵砚舟身上,“徐广渊。”被点到名字的瞬间,赵砚舟心脏骤然一缩,
随即强迫自己平稳起身,出列,行至御座前丹陛下,单膝跪地,垂首:“末将在。
”他能感觉到,
道目光瞬间如针般汇聚而来——好奇、审视、嫉妒、冷漠……其中一道来自汉王方向的目光,
尤其冰冷刺骨。“徐广渊。”朱棣的声音从上传来,平静无波,“英国公与兵部联名奏报,
哈剌莽来断后,你以残兵三百,阻敌五千精锐两日夜,毙伤逾千,为大军回师赢得时机。
功勋卓著。”“末将不敢居功,全赖将士用命,陛下天威庇佑。”赵砚舟声音平稳,
这是早已准备好的标准答案。“用命?”朱棣微微前倾身体,
昏黄灯光在他深陷的眼窝投下摇曳的阴影,“据奏报,最后时刻,能战者不足三十,
箭矢火药俱尽,城墙崩裂。朕很好奇,你是如何让这些伤疲之卒,‘用命’至最后一刻的?
是重赏,还是严刑?”问题来了。这不是简单的褒奖,这是在探询为将之道,
更是在探询人心。赵砚舟略一沉吟,抬起头,
目光坦然地望向丹陛之上——这是一个显示忠诚和勇气的姿态。他沉声道:“回陛下,
末将并无奇术。唯坦诚相告而已。”“哦?如何坦诚?”“末将当时对残存弟兄言。
”赵砚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殿内每个人耳中,“身后三百里,便是陛下御驾。
我等断后之责,重于泰山。退一步,则陛下危矣,三军将士退路绝矣。”他顿了顿,
仿佛回到那个血色黄昏的城墙之上,声音里染上一丝沙哑的战火气息:“守在此处,
我等会死;溃逃,我等亦必死,且累及家人,污及军魂,死后也无颜见地下的同袍。
”殿内一片寂静。连炭火偶尔的哔剥声都清晰可闻。“既横竖是死,
”赵砚舟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金石之音,“何不死得像个爷们儿?
让每一个踏过城墙的***记住,大明儿郎的骨头,比他们的弯刀更硬!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为了已经死去的兄弟,为了家中父老,也为了……对得起身上这身大明战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绝境中最***、最真实的利害剖析,
和血性迸发的决绝。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如成国公朱勇,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赏。“所以,
你是告诉他们,无路可退,唯有一死战?”朱棣缓缓重复,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
“是。”赵砚舟点头,“绝境之中,唯有斩断所有侥幸,方能使出十二分气力。为将者,
当与士卒共死生,明告以利害,而非空许以虚妄希望。真话,有时比谎言更有力量。
”“真话比谎言更有力量。”朱棣低声重复这句话,眼中闪过复杂的微光,似有回忆,
似有感慨,最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说得好。”他靠回椅背,
声音恢复帝王的威严:“擢升徐广渊为指挥佥事,正四品,赐银五百两,绢百匹。
仍隶英国公麾下效力。”“末将谢陛下隆恩!”赵砚舟叩首,心中却无多少喜悦。他知道,
真正的考验还未到来。“平身吧。”朱棣道。就在赵砚舟起身,准备退回座位的瞬间,
皇帝忽然又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询问今日天气,
却让整个武英殿的空气骤然凝固:“朕还听闻,今日郊迎,有刺客惊扰。
而你……恰好在混乱中,救下了一位户部主事?还因此与汉王府的侍卫,起了些‘误会’?
”来了!赵砚舟能感觉到,汉王朱高煦的目光如同冰锥,死死钉在自己背上。
殿内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连呼吸声都轻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御座,垂手恭立,
声音依旧平稳:“回陛下,当时场面混乱,人群推挤,确有惊马。
末将见那位李主事险被冲撞倒地,故上前护卫,乃是职责所在。
至于汉王府的侍卫……”他转向汉王方向,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无谄媚:“彼时人人自危,
场面失控。汉王府侍卫护主心切,警惕异常,亦是忠心可嘉。末将当时急于护人,未及细辨,
言语行动间恐有冲撞误会。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汉王殿下恕罪。”这番回答,
将冲突定义为“混乱中的误会”,既澄清了自己“护卫官员”的正当性,
也给了汉王“侍卫忠心”的台阶,姿态放得足够低。汉王朱高煦眯了眯眼,
盯着赵砚舟看了足足两秒,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他刺穿。殿内落针可闻。忽然,
汉王哈哈一笑,举杯道:“徐佥事言重了!本王那些侍卫,粗鲁武夫,惊吓了李主事,
倒是本王的不是。既然都是误会,说开便好。徐佥事年轻有为,忠勇可嘉,本王敬你一杯,
权当赔罪!”他嘴上说着赔罪,眼神却毫无暖意,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冷光。
赵砚舟连忙举杯:“殿下折煞末将,末将惶恐。”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
顺着喉咙烧下去。御座上的朱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既是误会,
解开便好。李文弼。”文官队列中,户部清吏司主事李文弼战战兢兢地出列,跪倒在地,
身体微微发抖:“微……微臣在。”“你今日受惊了。”朱棣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怀中紧护之物,可是要紧公文?”李文弼伏地,声音发颤:“回……回陛下,
是……是微臣正在核对的江南漕运旧档抄本,因、因明日需与户部堂官回话,
故随身携带……”“漕运旧档?”朱棣重复了一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敲,“呈上来。
”一名身着绯袍的中年太监立刻小步下去,从浑身发抖的李文弼手中取过那封火漆密信。
太监仔细检查了火漆完好,双手捧上丹陛。朱棣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拿在手中,
指尖摩挲着封口的火漆印纹——那印纹似乎是个特殊的图案。赵砚舟敏锐地注意到,
皇帝的眼神在触碰到印纹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江南漕运,关系国本。账目确需仔细。
”朱棣将信随手放在御案一角,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份普通公文,“李主事恪尽职守,当勉。
然今日场面混乱,身携重要文书,确有不妥。罚俸三月,以示警诫。下去吧。
”“谢……谢陛下隆恩!”李文弼如蒙大赦,叩头不止,踉跄退下,
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一片。一场看似凶险、可能牵连出无数隐秘的质询,
就这样被皇帝轻描淡写地带过。但赵砚舟知道,绝没有这么简单。那封信,那火漆,
皇帝肯定认出了什么。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彻底改变。汉王不再高谈阔论,只是默默饮酒,
眼神却不时瞟向御案上那封信,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太孙朱瞻基则更加沉稳,
偶尔与身旁的阁老低声交谈两句。戌时末,皇帝似乎真的倦极了,宣布宴席结束。
百官恭送皇帝与太孙先行离去。走出武英殿,冬夜的寒风如同冰水般扑面而来,
瞬间吹散了殿内的暖意与酒气。奉天殿巨大的阴影在高耸的宫墙下拉得很长,
吞噬着稀疏的星光。赵砚舟随着人流走向宫门,脚步沉稳,心中却波涛汹涌。
英国公张辅在不远处,正与成国公朱勇等几位勋贵拱手道别,目光似无意间扫过他,
几不可察地颔首,随即登车离去。就在赵砚舟即将登上国公府马车时,
一名身着普通侍卫服饰、面容陌生、气质却异常沉静的汉子悄然靠近,低声道:“徐佥事,
请留步。有人想见您。”赵砚舟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何人?在何处?
”“您去了便知。”侍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眼神深处有种内廷人员特有的恭谨与疏离。赵砚舟看了一眼英国公马车离去的方向,
又看了看眼前深不见底的宫禁,心知无法拒绝。他点了点头,示意国公府车夫先行回去,
然后跟着那名侍卫,折向皇宫更深处。穿过几道有锦衣卫严密把守的宫门,
绕过重重巍峨却沉默的殿宇,越走越僻静,灯火也越来越稀疏。最后,
他们来到一处挂着“古今通集库”匾额的院落前。这里是存放历朝档案、典籍、秘图的库房,
夜晚万籁俱寂,只有寒风穿过檐角发出的呜咽。院门虚掩。侍卫推开门,
侧身示意赵砚舟进去,自己则留在门外,如同雕塑般隐入阴影中。院内只有一间厢房亮着灯,
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在雪地上投出模糊的格子。赵砚舟推门而入。
房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唯有四周高及屋顶的书架林立,卷帙浩繁,
散发着陈旧纸张与墨香混合的气息。灯火如豆,在案头静静燃烧。灯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着杏黄常服、面色沉静如水的大孙朱瞻基。另一个,
竟是本应“龙体欠安”去歇息的永乐皇帝——朱棣!皇帝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
未戴任何冠冕,花白的头发简单用一根木簪束起,几缕散落在额前。
他斜靠在铺着厚垫的圈椅里,手中正拿着那封已经拆开了的火漆密信,
昏黄的绢纸在指尖微微颤抖。听到推门声,朱棣抬眸。那一瞬间的目光,
不再掩饰疲惫与苍老,却更加深沉难测,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魂魄最深处隐藏的所有秘密。
赵砚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怀中的两枚玉佩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同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警惕意味的悸动。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几步,恭敬跪下行礼:“末将徐广渊,参见陛下,
参见太孙殿下。”“起来吧。把门关上。”朱棣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内响起,
比在武英殿时更加沙哑,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赵砚舟起身,反手轻轻合上门扉。
厚重的木门关合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隔断了内外两个世界。
朱棣将手中的信纸放下,目光久久落在赵砚舟脸上,那审视的力度,比在武英殿强了十倍。
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跃,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让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显得格外深刻。
库房内只余三人呼吸声,和烛芯偶尔的噼啪。良久,朱棣才缓缓开口,第一句话,
便如同惊雷,炸得赵砚舟魂飞天外:“徐广渊……或者说,赵砚舟。”赵砚舟浑身冰冷,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思维都停滞了一瞬。他知道会有质疑,
但没料到皇帝竟能直接道破他最大的秘密!“你告诉朕,”朱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紧紧锁住他,“你究竟,从何处而来?哈剌莽来那些闻所未闻的守城之法,真的是‘急智’?
你今日对玉佩的异常感应,又作何解释?”皇帝不仅知道他的名字,似乎……还知道得更多!
赵砚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沙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辩解?谎言?坦白?
每一种都可能导向万劫不复。他眼角余光瞥见太孙朱瞻基,
少年清澈的眼中此刻也满是凝重与审视,但除此之外,
并无太多惊讶——难道太孙也早已知情?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皇帝既然在此密见,
直言不讳,说明至少目前不打算立刻杀他。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向皇帝的目光。既然伪装已被看破大半,再全盘否认已是下策。
“陛下明察秋毫。”赵砚舟终于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微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末将……确有许多事,难以常理解释,甚至……自己亦觉荒诞离奇,如坠迷雾,夜半惊醒,
常不知今夕何夕,此身何人。”朱棣没有催促,
只是用那双看透无数人心、执掌亿兆生杀的眼睛注视着他,手指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发出规律的、如同心跳倒计时般的轻响。库房内只余烛火哔剥,
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穿过重重宫墙,模糊不清。赵砚舟缓缓跪倒在地,这次不是礼节,
而是某种坦诚的姿态,额头触地,冰凉的地砖让他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末将自幼在军中长大,所知所学,确如兵部存档,乃寻常军户子弟,唯力气比旁人大些,
认字比旁人多些。”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与震撼,“但哈剌莽来血战两日,
身负重伤,濒死之际……末将神魂离体,恍如做了一场大梦。梦中光怪陆离,所见非人,
所见为‘理’。”“理?”朱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铁鸟翔空,非羽翼之力,
乃流體力學之妙。”赵砚舟故意吐出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观察皇帝反应。朱棣眼神微凝,
显然从未听过,却未打断。“雷声千里传讯,非鬼神之功,乃電磁波之奇。更有高炉炼铁,
钢水奔流;琉璃为窗,广厦入云;铁车无马,
里;亩产数石的稻穗沉甸如金……乃至一些关于火器改良、城防构造、疫病防治的破碎念头,
庞杂无比,汹涌如潮。”朱棣的眼神微微凝住。这些描述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却隐隐指向某种超越时代、近乎“格物致知”极致境界的认知。他看向太孙,
朱瞻基眼中也露出惊异与思索之色,显然也在消化这些闻所未闻的概念。赵砚舟继续道,
语气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与不确定,
仿佛真的在回忆一场荒诞大梦:“那些景象如洪流冲刷神魂,醒来后,许多已然模糊淡去,
仿佛晨雾见日,了无痕迹。但那些关乎战守、关乎‘物性根本’的‘理’,却异常清晰顽固,
仿佛……刻在了魂灵深处,成了某种本能。情急之下,便用了出来。事后细思,
自己亦觉骇然。”他将自己的“异常”限定在“实用知识”和“模糊启示”层面,
并刻意强调了“刻在魂灵深处”、“事后骇然”,
暗示某种不可控、不可复制的“神授”或“宿慧”,而非主动修习的“妖术”或“异端”。
同时,把责任推给“濒死体验”,增加可信度。“至于玉佩……”赵砚舟从怀中,
将两枚玉佩一一取出——温润的“琅琊”,微凉的“彭城”。双手举过头顶,奉于烛光之下。
“此‘琅琊佩’确为末将自幼贴身之物,养父言是寒冬腊月,
在蔚州卫城外雪地里捡到襁褓中的末将时所佩戴,除此外再无他物。
‘彭城佩’则是今日混乱中,从李主事处偶然所得。”他顿了顿,
语气更加困惑:“末将亦不知其具体渊源,只知它们彼此靠近时,确有所感,
仿佛……同源之物,又似久别重逢。心中惶惑,不敢深究,更不知其与梦中景象有无关联。
”他半真半假,将最关键的秘密穿越隐藏,
用“濒死奇梦”和“玉佩感应”来解释一切异常,
并将自己置于“被动承受者”和“茫然不解者”的位置,甚至暗示自己也是“受害者”。
朱棣的目光落在两枚玉佩上,久久没有移开。他伸出手,
朱瞻基立刻小心地将玉佩捧到祖父面前。朱棣没有触碰,只是就着烛火,
仔细地端详着每一枚玉佩的质地、雕工,尤其是背面的刻字。
他的指尖在距离玉面寸许处虚划,仿佛在感受什么。
“琅琊……彭城……”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地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仿佛承载着无比沉重的往事。良久,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
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琅琊王氏,衣冠南渡,千年风流,终究散于尘土。
彭城刘氏,起于微末,提三尺剑取天下……这玉,刻的不是地名,是命数,是因果。
”他睁开眼,目光如深潭:“还差五枚。金陵、晋阳、岭南、幽燕……和巴蜀。七玉汇聚,
究竟是福是祸?”皇帝果然知道!他知道七枚玉佩!
甚至知道每一枚对应的地名和背后可能象征的“命数”!而且听语气,
这“七玉汇聚”似乎有着某种极为重大、吉凶难测的寓意!赵砚舟心头剧震,垂首不语。
这个秘密,显然比他想象的层级更高,牵扯更广,已经触及到这个帝国最核心的隐秘。
“太子的梦,不是空穴来风。”朱棣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对虚空讲述一个尘封的故事,
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洪武三十年,冬,十一月甲子,夜半,紫金山南麓,天火坠地,
声震百里,光耀如昼。翌日,锦衣卫封锁现场,得七块奇石,色如墨玉,入手温凉,
轻若无物,夜有微芒,彼此靠近则共鸣如磬。”赵砚舟屏住呼吸。天火坠地?陨石?
而且特性如此奇异?“先帝朱元璋密召钦天监、僧道司及心腹重臣。”朱棣继续道,
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过去传来,“众说纷纭,有言祥瑞,有言灾兆。
时任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献‘以玉镇之,分赐守秘’之策。寻大内珍藏之和田古玉,
由御用监顶尖匠人耗时三年,将奇石核心部分巧妙嵌于玉佩之中,使其光华内敛,
分赐七位心腹重臣或其后人。”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嘲讽:“赐玉之时,
言其为‘褒奖信物’,命受赐者世代守秘,非到社稷倾危、乾坤倒悬之时,不得聚首,
更不得探究其根源。此事,参与者事后或调离,或‘病故’,知晓全貌者,不过先帝、蒋瓛,
及朕……”他顿了顿,睁开眼,眼底寒光骤现,语气骤冷:“或许,
还有千方百计窥探到此事的汉王,以及……某些躲在阴影里、觊觎这力量的虫子。
”赵砚舟感到后背渗出冷汗。皇帝这是在向他这个“来历不明”之人,透露如此惊天秘辛?
是信任?是试探?还是……因为他已经卷入太深,不得不被告知部分真相以换取合作,
甚至成为棋子?“朕登基后,曾暗中查访玉佩下落。”朱棣的声音低沉下去,
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二十年来,七位持玉者或亡或隐,或因党争被牵连,玉佩散落四方,
不知所踪。朕本以为,此秘或随光阴湮灭,成为一段无稽传闻。
直到……”他拿起那封太子密信,昏黄的绢纸在指尖微微颤抖,
仿佛承受不住其上承载的信息与悲痛。“直到炽儿朱高炽开始频繁做同一个噩梦。
”朱棣的眼神变得痛楚,那是一个父亲失去爱子时才有的苍凉与无力,“梦中,
七颗血色星辰坠落,化为玉佩,四散飘零。有巨大无边的黑影自北方而来,追逐星辰,
欲将其聚拢吞噬。星辰哀鸣,大地震动,血海滔天,宫阙倾覆……炽儿每每惊醒,心悸难平,
冷汗透衣,咳血不止,身体也每况愈下……”皇帝的声音哽了一下,
稳了稳情绪才继续:“他便暗中查访,利用詹事府旧人、东宫属官,
甚至一些江湖隐秘渠道……他查到了‘彭城’佩的下落,查到了汉王府的异动,
也查到了……他自己可能并非只是‘病重’。”他展开薄绢,
上面的蝇头小楷工整而略显虚浮无力,确实是久病之人的笔迹。赵砚舟虽然跪着,
但角度恰好能瞥见几行触目惊心的字句:“……儿臣查得,
‘彭城’佩或在户部清吏司主事李文弼手中,其人乃故太子少保李景隆远房族侄,胆小怯懦,
或可设法取之……然汉王府近来异动频频,网罗奇人,所图非小,
尤以一道号‘玄冥子’者为甚,精通风角、蛊毒、厌胜之术……儿臣疑心自身之疾,
恐非天意,或与‘慢心散’之类西南秘毒有关……此毒无色无味,积于肺腑,遇寒则发,
状似心疾……玉佩聚齐恐生不测,父皇万望小心,
切莫让二弟汉王得逞……”“炽儿在信中写道,”朱棣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愤与杀意,“他怀疑有人——很可能就是高煦——早已在暗中收集玉佩,
图谋不轨。汉王府中那个‘玄冥子’,来历神秘,手段诡谲,不仅精通风角岐黄,
更擅使西南蛊毒、邪门咒术。炽儿怀疑自己久病不愈,与此有关。他劝朕小心,
提醒朕玉佩聚齐恐生大变,或引发难以预料的灾祸……可惜,信未写完,
他便……”皇帝没有说下去,但紧握信纸、指节发白的手,和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赤红,
已经说明了一切——太子极可能已被亲生兄弟谋害!丧子之痛,
尤其可能是死于兄弟阋墙的阴谋,即便对冷酷如朱棣的帝王而言,亦是切肤之痛,难以掩饰。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高高的档案架上,拉得扭曲而孤独,
仿佛一个背负着太多秘密、伤痛与无奈的父亲,而不仅仅是帝王。朱瞻基眼眶微红,
紧抿嘴唇,双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显然在极力克制翻腾的情绪——那是杀父之仇!库房内一片死寂。
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此刻听来如同丧钟余韵,一声声敲在人心头,沉重而压抑。
良久,朱棣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赵砚舟,目光锐利如刀,所有的脆弱瞬间收起,
只剩下帝王的冰冷审视与决断:“你,赵砚舟,身怀两枚玉佩,通晓‘异术’,
又恰在炽儿梦兆所指之地、梦兆所指之时出现。你告诉朕,这只是巧合?”压力如山,
几乎让人窒息。帝王的怀疑如同实质的冰层,将他紧紧包裹,寒意彻骨。
这怀疑不只是对他身份的质疑,
更是对他出现时机、所携之物的深层警惕——他会不会是汉王抛出的另一个饵?或者,
是某种更不可知力量安排下的棋子?赵砚舟知道自己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
任何一个字都可能万劫不复。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
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头脑异常清醒。“陛下!”他的声音从砖缝间闷闷传来,却异常清晰坚定,
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金石之音,“末将不知何为天命,亦不敢妄言梦兆!末将只知,
身为明军将士,卫国戍边,肝脑涂地,乃是本分!哈剌莽来城下,三百弟兄埋骨黄沙,
末将苟活至今,此身早已不属于自己!”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眼中没有畏惧,
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诚与决绝:“至于玉佩之秘、梦中所得,末将愿悉数献于陛下,
听凭陛下处置!末将来历蹊跷,自知可疑,不敢求陛下尽信。皇权天威之下,
末将不过一芥草莽,生死荣辱,皆在陛下一念之间!”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
却更加用力:“唯有一请:若此身此能,尚有微末之用,愿为陛下、为太孙、为大明,
效犬马之劳!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末将愿为先锋,为斥候,
为陛下手中之刃,眼中之目!以报哈剌莽来战死同袍未竟之志,以赎此身来历不明之罪!
纵使粉身碎骨,亦无怨无悔!”他以退为进,彻底交底表面上的,表明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