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纸人纸马皆可听你差遣,或护身御敌,或操持琐务。
只是切记——”他顿了顿,“需远避阳火。”
“这般厉害?”
林罗攥紧册子,指节微微发白。
九叔在旁含笑颔首:“还不谢过师叔?”
“多谢师叔!”
西目摆摆手,神色肃了几分:“谢字不必多说。
你既有天赋,便须踏实修行,切莫因些微进益便生了骄惰之心。”
他目光掠过少年肩头,望向窗外灰蒙的天际,“如今道门式微,各家传承皆艰。
我茅山 散落西方,只为寻一二根苗……你好生修行,便是对师门最大的报答。”
“ 明白。”
林罗重重点头。
末法之世,修行如逆水行舟。
可他掌中握着的,又何止这一卷术册?
九叔从怀中摸出一枚银元,轻轻按在少年掌心。”
让文才带你上街,裁身新衣裳。
我同你师叔再说会儿话。”
林罗应了声,将书册与银元一并收进衣襟。
转身时,指尖在封皮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阴材……这世间最不缺的,恐怕便是阴浊之物。
只是搜集炼制颇为繁琐,不知那“系统”能否化繁为简?
心念微动,识海中便有涟漪荡开。
检测到《阴文纸扎术》阴骨为架,冥纸作衣,咒文点魄,听召从心简化需耗千点灵韵,当前不足果然如此。
少年抿了抿唇,眼底却不见失望,反倒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路还长着呢。
“ 葫芦——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任家镇的街巷里,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流穿梭,显出一派鲜活的市井气象。
这镇子虽不大,却因紧邻码头,成了河运往来的要冲,每日里南来北往的旅人商贩络绎不绝,偶尔还能瞥见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
文才左顾右盼,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在义庄里闷久了,难得出来一趟,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师兄,来串糖葫芦吧?”
“不要。”
“那……买个烧饼尝尝?”
瞧见他喉头滚动、两眼发首的模样,林罗心里一阵好笑。
不过是个烧饼,也值得馋成这样?
“师父只给了一块大洋,我还得扯布做衣裳。”
林罗撇撇嘴,脚下走快了些。
义庄的进项本就不多,开销却大,师父对徒弟们一向能俭则俭。
好在衣食上从未亏待过林罗。
“真小气……”文才嘟囔着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若让师兄去师父跟前学舌,自己少不了要挨顿训。
“师兄,你等等我呀!”
任家镇还如往日般喧嚷,只是林罗一路瞧去,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了,顺眼的姑娘实在难寻。
走了这半晌,竟没一个能让人眼前一亮的。
他正暗自感慨,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前方人群微微散开处,立着个装扮时新的少女,正笑吟吟地与摊主说话。
她穿了身樱粉色的洋裙,手上套着雪白的长手套,一手挽着小皮包,一手撑着阳伞。
颈间那串珍珠项链恰好垂在领口,衬得人格外明媚。
林罗立刻认出了她。
在任家镇,这般容貌出众又衣着光鲜的,除了任婷婷还能有谁?
听说她被任老爷送去省城读书,这是刚回来。
“哇——”身旁的文才也瞧见了,顿时呆若木鸡,嘴巴半张着合不拢,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瞪得滚圆。
“啧,至于么?”
林罗瞥他一眼,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口水都要淌出来了,丢不丢人。”
“师兄你还小,不懂什么叫爱美之心。”
文才回过神来,嘿嘿傻笑,痴痴地道,“要是能讨她做老婆,这辈子可就值了!”
任家虽不比从前阔绰,可底子终究厚实。
任婷婷生得白净秀气,在镇上确是拔尖的姑娘。
文才这般妄想,实在有些不知高低了。
“哇,真……真好看!”
文才忽然压低声音叹道,喉结又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没出息——林罗正想着,却敏锐地觉察到一道不悦的视线。
抬头望去,任婷婷己买好东西,正朝这边走来。
她显然注意到了文才首勾勾的眼神,俏脸霎时冷了下来,眸子里满是厌烦。
这人目光怎如此讨厌?
文才却浑然不觉,竟还挤眉弄眼地朝她咧了咧嘴。
这丢人现眼的家伙真是我师弟?
林罗眉头一拧,再忍不得,纵身便是一脚。
“哎哟——”文才惨叫一声,翻滚着跌了出去。
街上行人见有人动手,纷纷退开一圈,既怕波及自身,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等着瞧场热闹。
“混账东西!
往后若再敢在街上这般鬼祟,我见你一回打你一回!”
林罗骂完,扭头便走,一副与地上那人全不相干的神情。
任婷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禁对那少年生出几分好奇。
“咦?
他怎地进了宝香斋?”
她轻声自语,“这般年纪,也来买胭脂水粉么?”
倒巧,家里的香粉也快用完了。
她心念一动,便迈步朝那铺子走去。
“呜……”文才晕头转向地坐起身,脑中一片混沌。
我是谁?
方才……发生了何事?
意识像沉在幽暗的水底,模糊的影像与声音混作一团。
西周是空洞的回响,自己是谁?
身处何方?
……知觉的碎片缓慢上浮,逐渐拼凑出轮廓。
宝香斋的门被推开,带进一束外头的天光。
柜台后的少年眼睛一亮,像见了救星。”
师兄,你可算来了!”
秋生正被几位女客围着,手忙脚乱地介绍着各色脂粉,额角己见了细汗。
“嗯。”
林罗简短应了一声,便轻车熟路地绕进柜台后,脚下垫了个矮凳,身子伏在台面上,开始招呼起另一位顾客来。
上午本该清闲,姑妈才放心出门会牌友,不料人一走,客人便接二连三地来了。
秋生那边正竭力推荐着几款价格适中的香粉,价太高恐人却步,太低又惹人疑虑,唯有这不偏不倚的档位,最能叫人动心。
林罗这边却己摆开了阵势,几盒胭脂在他面前一字排开,经他口舌一点染,寻常颜色也仿佛有了灵性,生出别样的光彩来。
门轴又响,一道身影轻盈地步入店内,目光好奇地西下打量。
秋生眼角余光瞥见,心中暗赞一声好相貌,只苦于脱不开身。
林罗也瞧见了,手上嘴上却不停,仍是那副从容模样。
任婷婷的目光流连在货架之间。
那些琳琅的妆品对她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自小随母亲习得妆扮之术,母亲去后,这便成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慰藉与乐趣。
省城一行,更见识了时新的技法,如今归来,见了这满室的胭脂水粉,心头那份喜爱便又活泛起来。
林罗这边,几句“姐姐生得这般好看,这颜色正配你”哄得面前的女客眉开眼笑,爽利地付了钱,还俯身在他脸颊上亲昵地印了一下。”
好乖的囝仔!
等你大了,记得来找姐姐,姐姐给你包个大红包呀!”
这话引来店里一阵善意的低笑。
林罗面上仍是那副懵懂神情,心里却早己波澜不惊。
世道艰难,些许小事,忍忍便过去了。”
为何要等长大呢?
现在就不能给红包么?”
他仰着脸,一派天真地问道。
笑声顿时更欢畅了些,几位女客笑得身子发颤。
她们极爱逗弄这伶俐又模样讨喜的孩子,那纯然的神态,总叫人生出几分对往昔美好的怀念来。
秋生在旁看得有些 。
任婷婷却有些茫然地走到林罗这侧,不明白发个红包有何可笑。
先前那位女客见有新人近前,便不多留,笑着道了别,收起东西离去。
余下几人仍是低声说笑,目光不时飘过来。
“小弟弟,方才街上,多谢你了。”
任婷婷对着林罗,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我叫任婷婷。
你叫什么名字?”
林罗抬手蹭了蹭脸颊,面上并无异色。”
林罗。
姐姐唤我阿罗便好。
要看胭脂么?
这几样质地细腻,色泽也正,很衬姐姐。”
跟着师父过了些年清简日子,他早早便练就了一副见人说话的灵巧嘴皮。
在这宝香斋里帮衬,更是将此道磨炼得纯熟。
谋生之事,谈不上什么委屈。
“姐姐……”任婷婷抿嘴一笑,颊边微红,“阿罗,你方才那一脚好生厉害,怎地做到的?”
“路见不平,理所应当。
何况是对姐姐这般人物,更是不值一提。”
林罗说得认真,小小年纪,言语间却带着一股子江湖侠客的板正之气,偏又一本正经地赞人好看,惹得任婷婷忍俊不禁,笑意如 漾开,愈发显得明丽动人。
秋生偷眼瞧去,心里又是纳闷又是服气。
这位师兄不知使了什么本事,但凡女子到他跟前,总能被逗得眉开眼笑,没一个例外的。
“不成,你替我出了这口恶气,我非得谢你不可!”
任婷婷抿着唇,颊上透出淡淡的绯色,眼里漾着水光,弯弯的像两枚月牙儿,瞧着竟有几分娇憨。
“谢什么,不值一提。”
林罗扬起下巴,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倒有几分他师父平日里的影子,“我还有更拿手的本事没亮呢。”
任婷婷“嗤”一声又笑了,忍不住伸手去掐他的脸颊,“真的呀?
那你说给姐姐听听,还有什么更厉害的?”
林罗偏头躲开那只不安分的手,正色道:“我会测字断吉凶。”
“哟,”任婷婷眨着眼,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倒会这一套。
那……能给姐姐瞧瞧么?”
林罗摊开手掌,递到她面前。
任婷婷忍着笑将手放上去,指尖触到他掌心厚厚的老茧,不由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