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瑶瑶,最后这道‘固色粉’,得你来加。”
沈茹月的声音在升腾的蒸汽后响起,一如往常。
她将一小碟细密的白色粉末推到我面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香气。
那是陈峰身上常年带着的药香。
混合了陈年纸张和某种说不出来的,带着腥甜的油脂味。
我想起苏清石那句讥讽:“他在替谁吃饭。”
我盯着那碟粉末。
陈峰在省研究院做古籍修复师,他那双修长而稳重的手,能将破碎成千片的唐代古画严丝合缝地拼接回去。
我曾无数次痴迷于他在灯下伏案的模样,以为那是极致的耐心与温柔。
“妈,我手有点脏,去洗一下。”
我低垂着头,声音温顺得像个新入学的孩童。
“去吧,动作快些,汤的火候不等人。”
沈茹月侧过身,开始在那几个骨瓷汤碗前摆放汤匙,她的动作极慢,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艺术家的强迫症。
就是现在。
我洗手的瞬间,背对着沈茹月,迅速从衣兜里掏出那瓶早己松开盖子的白酒——这是我刚才趁她进屋换衣服时,偷偷从厨房死角偷藏的,还是我们结婚时同事送的好酒。
我屏住呼吸,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但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借着水流声的掩盖,飞速在掌心倒了半掌,然后在那碟白色粉末边缘飞快一抹。
透明的液体瞬间被白色粉末吸收,只留下一股极淡、极淡的清香味。
随后,我装作擦手的样子,把酒瓶藏进了水池下的废纸篓里,转过身,将那碟“加了料”的粉末稳稳地倒进了紫砂锅。
我脖子上戴着那枚“子母眼”吊坠,它正冰冷的贴在我的锁骨上。
“好的,妈!”
沈茹月此时刚好摆完银匙,她转头看了一眼翻滚的汤汁,鼻翼轻微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是勾起一个赞许的微笑:“心稳了,味道才对。”
2餐桌上。
陈峰对着我露出一个极致宠溺的笑容,那个笑容完美的几乎可以用圆规丈量。
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神中流露出的宠溺,都和我三年前在雨夜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地完美!
“瑶瑶,今天这汤的味道,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端起碗,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像是在审视一幅刚修补好的古画。
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但大脑立刻接管了身体。
我故意清冷的说:“妈说最近你修复古籍辛苦,特意加了几味生津的药材,怎么不合胃口?”
陈峰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随即轻笑一声:“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他低头,姿态优雅地喝下了一大口。
我坐在他对面,手指死死地扣着桌沿。
一秒,两秒。
没有惨叫,没有大面积的毁容。
但在陈峰放下瓷碗、拿起纸巾轻拭唇角的那一刻。
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撕裂保鲜膜的声音,在陈的身体里闷声响起。
我注意到陈峰拿勺子的指尖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在他那白皙的过分的耳根处,皮肤像是受热的塑料袋一样,产生了一个极其细小的褶皱。
“咔”一声轻响。
接着,一道像发丝一样细的红线,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皮肤下浮现出来。
那一丁点酒气,像是最锋利的剔骨刀,顺着耳廓的边缘,那道曾经让我无数次亲吻过的皮肤,顺着它的鬓角缓缓裂开了一个不到半厘米的口子。
没有血。
在那裂开的细缝里,我看到的不是鲜红的肌肉,而是一层灰败的、带着干枯木纹般的青黑色。
那种颜色,根本不属于活人。
陈峰的神色一僵,他似乎感觉到了那一丝刺痛。
他没有惨叫,只是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惊惶,随即下意识地抬手,用他那双修复古画的、细嫩的手掌紧紧按住了耳根,试图挡住那个正在“脱胶”的裂缝。
3沈茹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像普通婆婆那样惊叫。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一张洁白无瑕的纸巾,起身走向陈峰。
“瞧瞧你这孩子,最近修复那批汉代竹简太累了,底子虚,一沾了这种不干不净的‘冷气’,疹子就起得这么急。”
她那双冰凉的手覆在了陈峰的侧脸上,隔着手帕,精准地按住了那个崩裂的口子。
沈茹月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手中折叠丝帕的动作。
“这屋子里,怎么突然起了一股子没来由的酒气。”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了空气中某种脆弱的平衡。
她缓缓起身,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端庄,最后停在陈峰身侧,用那张纸巾,极其温柔地覆在了他耳根处的裂痕上。
她转过头看向我。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戾气,反而盛满了长辈对晚辈那种令人心碎的包容,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瑶瑶,快去把窗户开条缝,把这股子‘外物’的酒气散一散。”
她伸出另一只手,怜爱地摸了摸我冰凉的脸颊,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妈知道,你最近为了照顾峰儿太累了,心神不宁,难免会被对门那些‘不干净’的人带歪了心思。
苏家人心眼儿实沉在阴沟里,总觉得咱们家的汤里缺了点刻薄的酸味。”
她低头看了看陈峰,语气里满是教养极高的人才有的那种大度:“你看,峰儿这孩子最是实诚,他知道你这段时间受了委屈,所以哪怕这汤里被这屋里的‘怪味’熏变了调子,他也一声不吭地喝了,就是为了让你心里能踏实些。”
4我浑身冷得发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
她太高明了。
她没有指责我偷加了酒,而是把这股怪味定性为“被苏家带进来的外物”,把我的背叛美化成了“因为劳累而产生的动摇”。
她把陈峰那皮开肉绽的痛苦,包装成了“为了包容我的任性而做出的牺牲”。
这种“高素质”的母子情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我所有的怀疑都反弹了回来。
我甚至在某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难道真的是我太疑神疑鬼,才害得陈峰“过敏”毁容的吗?
这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该有的手腕?
“好了,去给你公公上柱香,静静心。
剩下的,妈来处理。”
沈茹月半扶半抱地领着陈峰走向书房。
在那暖黄的灯影下,两人的背影显得极其和谐,像极了一幅褪色的古画。
5我推开窗户,试图按照沈茹月的要求“散散酒气”。
夜晚的冷风灌进来,暂时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粘腻感。
我抬头看向老楼的天井,正对面的三楼露台,苏清时正靠在汉白玉的栏杆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银色的汤匙在杯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那寂静的夜里,这声音简首像是在嘲笑沈茹月那套“高素质”的表演。
他没有低头看我,只是看着月亮,声音顺着风飘进我的耳朵:“林小姐,给腐朽的木头开窗,只会加速它的粉化。
你的逻辑里,难道没有‘及时止损’这个词吗?”
窗外的苏清时依旧隐于露台的阴影中,像是一枚被放错了位置的冷硬棋子。
我看着他冷漠的侧脸,那是属于这栋建筑真正主人的傲慢。
他守着这地方,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看着这些“寄生虫”如何自取灭亡。
6沈茹月走到书房窗边,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用力摔上窗户。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窗沿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琴谱。
她微微侧过脸,甚至对着苏清时的方向,极具涵养地点了点头。
“苏先生,深夜打扰了。”
她的声音嘶哑粗粝,但是透着一种得体的疏离:“这栋房子的年岁大了,难免会有些陈腐的异味。
苏家先祖既然将这守护之责传给了您,您守着这方‘净土’便是,何必总盯着我们这些寻常人家的餐桌不放?
这种‘关怀’,未免失了世家的风度。”
没有一句脏话,却字字都在讽刺苏清时“管得太宽”。
她收回目光,对我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包容的微笑。
然后轻轻拉合了窗帘,动作舒缓的像是在为一首协奏曲收尾。
7我步入走廊尽头的灵龛。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阴冷,反而弥漫着一种极其淡雅的苦檀香。
那是沈茹月房里常备的味道,能让人凝神静气。
陈家公公的黑白遗像挂在正中,相框边缘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折射出一种神圣的冷光。
我点燃三支长香,火光映照在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上。
烟气袅袅升起,在那沉稳的香气中,我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香料的腥甜。
照片里的男人眉眼间和陈峰极像,那是一种超越了基因的、近乎模具般的复刻。
我按照沈茹月的叮嘱,低头拜祭。
就在我俯身的瞬间,我注意到供桌边缘的暗红色漆面有些不自然的隆起。
作为细节控,我的指尖习惯性地在桌底边缘滑过。
没有摸到黏糊糊的草图,而是摸到了一排细密、坚硬且冰冷的金属凸起。
我借着捡起香灰的动作斜目看去——供桌的内侧,竟整齐地排布着一列极细的缝纫钢针。
每一根针都浸在半透明的油脂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寒芒。
这些针的排布极有规律,像是一架钢琴的琴键。